石磊帶著人離開後,聚居地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姜玉華三人沒有回到石屋,而是守在廣場中央,這裡能最直觀地觀察到圍牆四周的動靜。
趙風心的傷勢雖未痊癒,但也強撐著拿起了一把石矛,後背的傷口在緊繃的動作下隱隱作痛,卻絲毫不敢懈怠。
凌安則利用這段時間,快速檢查了倉庫剩餘的物資。
他發現除了丟失的晶核,部落儲存的草藥和獸皮也所剩不多,若是再遭遇大規模襲擊,恐怕很難支撐下去。
“必須想辦法加固防禦。”
凌安走到姜玉華身邊,低聲道:
“圍牆的缺口雖然用巨石堵住了,但並不牢固,若是被高階魔族盯上,很容易被再次撞開。”
姜玉華點頭,目光掃過廣場上的部落成員。
經歷了昨夜的激戰和今晨的失竊,大家臉上都帶著疲憊和焦慮,但握著武器的手依舊堅定。
他對阿木招了招手:
“部落裡有沒有多餘的混沌晶核?哪怕只有幾顆也好。”
阿木咬著唇,跑回自己的石屋,很快抱來一個小布包,裡面只有三枚黯淡的晶核,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這是……我們平時修煉剩下的,能量不多了。”
“足夠了。”
姜玉華接過晶核,分給凌安和趙風心一枚。
“把能量注入晶核,嵌在缺口的巨石上,至少能延緩魔氣侵蝕。”
三人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將微弱的混沌之力注入晶核,看著晶核泛起淡淡的紫光,然後合力將其嵌進巨石的縫隙裡。
紫光滲入石縫,原本鬆動的石塊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粘合在一起,穩固了不少。
部落成員們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驚訝,隨即也跟著效仿,將自己私藏的零星晶核貢獻出來,加固其他可能被突破的薄弱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西邊的天空漸漸被暗紫色吞噬,黑風口方向始終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不對勁!”
姜玉華的心越來越沉。
“石磊他們去了快兩個時辰,就算遇到埋伏,也該有廝殺聲傳回來。”
趙風心握緊了石矛:
“難道……他們中了調虎離山計?”
話音剛落,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突然從圍牆西側傳來!那正是石磊帶人離開的方向,也是部落防禦最薄弱的位置。
“來了!”
凌安低喝一聲,目光銳利如鷹。
姜玉華抬頭望去,只見西邊的圍牆上,紫黑色的魔氣如同潮水般湧動,無數只腐爪魔正瘋狂地撞擊著圍牆,而在魔群后方,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身高近三丈的魔族,全身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片,頭顱像蜥蜴,雙眼燃燒著熊熊的血色火焰,手裡握著一柄白骨長矛,矛尖滴落的墨綠色液體落在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是骨牙魔將!”
有部落成員認出了那魔族的身份,發出驚恐的尖叫:
“是骨牙魔族的首領!”
姜玉華的心臟驟然縮緊。
這魔將身上的氣息,比之前遇到的任何魔族都要恐怖,狂暴的魔氣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所有人!守住圍牆!”
姜玉華嘶吼著,將體內的混沌之力全部凝聚在石刀上:
“不要怕!我們還有圍牆!”
然而,他的鼓舞並沒有起到多少作用。
骨牙魔將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圍牆,舉起白骨長矛,朝著缺口的方向猛地擲出!
“轟!”
長矛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砸在之前被撞開的缺口處!那用巨石和晶核加固的缺口,竟像紙糊的一樣瞬間崩塌,碎石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魔群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缺口湧入聚居地!
“殺!”
姜玉華紅著眼,率先衝了上去。
他知道,現在退無可退,只能死戰!
凌安緊隨其後,他沒有直接與魔族廝殺,而是繞到側面,將混沌之力凝聚在指尖,精準地刺入腐爪魔的眼睛,這是他觀察到的魔族弱點。
趙風心雖有傷在身,卻絲毫不遜色,她利用靈活的身法在魔群中穿梭,石矛每次刺出,都能帶走一隻腐爪魔的性命,只是後背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皮甲。
部落成員們也被激起了血性,嘶吼著與魔族搏殺。
石斧、長矛、石刀交織成一片死亡的網,墨綠色的魔血與紅色的人血混在一起,染紅了聚居地的黑石地面。
但魔族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尤其是在骨牙魔將的威壓下,部落成員的混沌之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
不斷有人倒下,圍牆上的守衛很快被清空,更多的魔族湧入,將倖存者分割包圍。
姜玉華身上已經添了數道傷口,最嚴重的一道在左臂,被腐爪魔的利爪劃開,深可見骨。
他靠著頑強的意志支撐著,石刀揮舞得越來越慢,眼前開始發黑。
“姜玉華!”
凌安衝過來,用石片劃傷一隻撲向他的腐爪魔。
“這樣下去不行!我們擋不住!”
“必須擋住!”
姜玉華咬著牙,咳出一口血沫。
“石磊他們還沒回來,我們要是垮了,部落就完了!”
就在這時,骨牙魔將緩緩走進聚居地,血色的目光掃過廝殺的戰場,最終落在姜玉華三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終於找到你們了……界外的點心。”
它竟然會說通用語!
姜玉華心中劇震:
“你認識我們?”
“不認識。”
骨牙魔將的聲音如同兩塊骨頭摩擦。
“但你們身上的光,很好聞……比這些土著的能量美味多了。”
它抬起巨爪,朝著最近的趙風心抓去,速度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小心!”
姜玉華想也沒想,撲過去將趙風心推開,自己卻被魔將的爪子掃中,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屋的牆壁上,噴出一大口鮮血。
“姜玉華!”
趙風心目眥欲裂,想衝過去,卻被幾隻腐爪魔纏住。
凌安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石,將所有混沌之力凝聚在上面,猛地擲向骨牙魔將的眼睛!
“雕蟲小技!”
骨牙魔將不屑地冷哼一聲,巨爪一揮,碎石瞬間被拍成粉末。
但這短暫的阻攔,給了趙風心喘息的機會,她忍痛解決掉身邊的腐爪魔,衝到姜玉華身邊,將他扶起來。
“別管我……”
姜玉華虛弱地說:
“帶大家……往倉庫退……那裡的黑石……更堅固……”
趙風心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搖著頭,死死地扶住他:
“要走一起走!”
就在這時,一陣震天的怒吼從聚居地門口傳來:
“骨牙!你敢傷我部落的人!”
是石磊!
姜玉華猛地抬頭,只見石磊渾身是血,提著石斧從門口衝了進來,他身後跟著的部落成員不到十人,個個帶傷,顯然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廝殺。
“隊長!”
倖存的部落成員看到石磊,像是看到了救星,士氣大振。
骨牙魔將轉過身,看著殺氣騰騰的石磊,嗤笑一聲:
“你的小崽子倒是忠心,可惜……太晚了。”
它揮了揮手,幾隻腐爪魔立刻朝著石磊撲去。
“滾開!”
石磊怒吼著,石斧上爆發出璀璨的紫光,混沌之力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瞬間將幾隻腐爪魔劈成兩半!
他一步步走向骨牙魔將,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你以為……憑你能攔住我?”
骨牙魔將的血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殘忍。
“今天,不僅要搶你的晶核,還要踏平你的部落,把這些點心帶回魔域!”
“做夢!”
石磊的石斧與骨牙魔將的白骨長矛狠狠撞在一起!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向四周擴散,不少人被掀飛出去。
石磊被震得後退了三步,虎口崩裂,而骨牙魔將卻紋絲不動,顯然實力遠超於他。
“差距……太大了。”
凌安扶著牆壁,看著硬碰硬的兩人,臉色蒼白。
“石磊不是他的對手。”
姜玉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石磊已經是部落最強的人,連他都不是骨牙魔將的對手,今天恐怕真的要全軍覆沒了。
石磊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身後的倖存者,又看了一眼姜玉華三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姜玉華!”
石磊突然喊道,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拿著這個!帶大家……去望月城!找大長老!”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塊刻著奇異紋路的黑色令牌,朝著姜玉華扔了過來,然後不等姜玉華反應,轉身衝向骨牙魔將,石斧上的紫光前所未有的璀璨!
“骨牙!老子跟你同歸於盡!”
“不好!”
骨牙魔將臉色微變,它感受到石磊體內的混沌之力正在瘋狂暴漲,那是能量自爆的前兆!
它想後退,卻已經晚了。
石磊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石斧死死地嵌進了骨牙魔將的鱗片縫隙裡,然後引爆了體內所有的混沌之力!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耀眼的紫光吞噬了一切。
骨牙魔將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龐大的身軀被炸開一個巨大的口子,墨綠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而石磊,則在紫光中徹底消散,只留下那柄斷成兩截的石斧,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瘋狂的魔族。
骨牙魔將看著自己胸前的傷口,感受著體內快速流失的能量,血色眼眸中充滿了驚怒和一絲恐懼。
它怨毒地看了一眼倖存的人類,最終還是捂著傷口,轉身帶著殘餘的魔族狼狽地逃離了聚居地。
危機……解除了。
但沒有人歡呼,整個聚居地一片死寂。
倖存的部落成員呆呆地看著石磊消散的地方,眼淚無聲地滑落。
阿木撲在地上,抱著那柄斷斧,哭得撕心裂肺。
姜玉華握緊了手中的黑色令牌,令牌上還殘留著石磊的溫度。
他看著滿目瘡痍的聚居地,看著遍地的屍體和血跡,心中像是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磐石部落……幾乎覆滅了。
而他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紫黑的天幕下,斷壁殘垣間還冒著嫋嫋青煙,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倖存的部落成員們或坐或站,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麻木和悲痛。
石磊自爆產生的能量衝擊波在地面炸出一個深坑,那柄斷成兩截的石斧靜靜躺在坑邊,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姜玉華拄著石刀,艱難地站起身。
胸口的劇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但他沒有時間顧及傷勢,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凌安,處理傷員。”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風心,清點倖存者數量和可用物資。”
趙風心抹了把臉上的血汙,點了點頭,強忍著後背的傷痛,開始逐一向倖存的部落成員確認情況。
凌安則快步跑到倉庫,翻找出僅存的草藥,跪在受傷的族人身邊,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敷上草藥。
他的動作依舊冷靜,只是偶爾閃過的眼神,暴露了內心的震動。
姜玉華走到那個深坑邊,彎腰撿起那柄斷斧。
斧刃上還殘留著墨綠色的魔血和暗紅色的人血,冰冷的觸感彷彿帶著石磊最後的溫度。
他將斷斧遞給旁邊哭成淚人的阿木:
“收好它。”
阿木接過斷斧,緊緊抱在懷裡,哽咽著點頭。
“石磊隊長……說讓我們去望月城。”
一箇中年部落成員低聲說道,他的手臂被魔氣灼傷,臉上佈滿了恐懼。
“可我們……我們能走到那裡嗎?”
這句話像是開啟了潘多拉魔盒,其他倖存者也紛紛開口,語氣裡充滿了不安。
“黑風峽谷就在去望月城的路上,那裡全是魔族!”
“我們只剩下十幾個人了,還有老人和孩子……”
“要不……我們找個隱蔽的山洞躲起來吧?”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不少人低下頭,眼神黯淡。
姜玉華看著他們,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
“躲起來?躲到甚麼時候?等魔族搜山找到我們,像宰羊一樣殺了嗎?”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倖存者們抬起頭,臉上露出羞愧和惶恐。
“石磊隊長用命換了我們活下去的機會,不是讓我們躲起來等死的!”
姜玉華握緊了手中的磐石令,令牌上的紋路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
“他讓我們去望月城,因為那裡有更多的人族,有能對抗魔族的力量!這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可……可是我們根本走不到……”
有人小聲反駁。
“走得到。”
姜玉華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只要我們還活著,只要我們還能拿起武器,就一定走得到。
石磊隊長不在了,我們就是彼此的磐石。”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原本絕望的倖存者們眼中漸漸燃起一絲微光。
凌安處理完傷員,走到姜玉華身邊,低聲道:
“重傷員有三個,需要擔架。
能戰鬥的只有七個人,包括我們三個。”
他頓了頓,補充道:
“食物和水只夠支撐三天,混沌晶核幾乎耗盡,只剩下幾顆殘片。”
情況比想象中更糟糕。
姜玉華沉默片刻,對眾人說道:
“現在,我們分三步行動。
第一,掩埋死者,讓他們安息。
第二,收集所有能用的物資,武器、食物、草藥,哪怕是一塊碎布也要帶走。
第三,製作擔架,準備出發。”
沒有人再提出反對。
或許是被姜玉華的決心感染,或許是石磊的犧牲讓他們明白退縮沒有意義,倖存者們紛紛站起身,開始行動起來。
掩埋死者的過程異常沉重。
他們用石刀和雙手挖開堅硬的土地,將一具具覆蓋著獸皮的屍體放進去。
沒有墓碑,沒有悼詞,只有沉默的鞠躬和壓抑的啜泣。
當挖到石磊自爆的深坑時,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彷彿在與這位勇猛的首領做最後的告別。
收集物資的過程則充滿了心酸。
倉庫幾乎被魔族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獸皮和幾罐沒被打翻的血藤果醬。
部落成員們翻遍了每一間石屋,才勉強湊齊了七天的食物,大部分是風乾的硬肉乾和酸澀的野果。
武器更是匱乏,除了姜玉華三人手裡的石刀、石矛,只剩下四柄還能用的石斧和幾根削尖的木棍。
趙風心帶著兩個婦女,用獸皮和樹枝製作了三副簡易擔架,雖然簡陋,卻足夠支撐重傷員。
一切準備就緒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紫黑的天幕泛起一絲魚肚白,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風捲著血腥味,在空蕩的聚居地間穿梭。
姜玉華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握著磐石令,身後跟著十三名倖存者。
七個能戰鬥的成年人,三個重傷員,還有三個半大的孩子,包括抱著斷斧的阿木。
“出發。”
他只說了兩個字,轉身朝著聚居地的大門走去。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擔架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當最後一個人走出石門時,阿木回頭看了一眼被鮮血染紅的黑石圍牆,突然跪下來,對著聚居地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其他倖存者也紛紛停下腳步,對著曾經的家園鞠躬告別。
姜玉華沒有催促。
他知道,他們告別的不僅是一座聚居地,更是一段生與死的記憶。
走出很遠後,阿木才站起身,抹了把眼淚,抱著斷斧快步跟上隊伍。
離開磐石部落的領地後,環境變得更加惡劣。
荒原上的風越來越大,捲起黑色的沙礫,打在人臉上生疼。
地面上時不時能看到魔狼和腐爪魔的腳印,提醒著他們危險無處不在。
姜玉華走在最前面,將微弱的混沌之力凝聚在雙耳,仔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
他的肩膀和左臂還在隱隱作痛,但多年的職業本能讓他不敢有絲毫鬆懈,他現在是這支殘部的守護者,必須對每個人的生命負責。
凌安走在隊伍中間,一邊照顧著重傷員,一邊觀察著地形。
他時不時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或者拔起一株野草,眉頭微蹙,像是在分析甚麼。
“怎麼了?”
趙風心湊過來問道,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很堅定。
“這裡的土壤和植被不對勁。”
凌安指著地面上一種暗紅色的苔蘚。
“這種苔蘚只有在魔氣濃度很高的地方才會生長,而且……你看它的邊緣,是新鮮的斷裂痕跡,說明不久前有大量魔族從這裡經過。”
趙風心的心一緊:
“你的意思是,我們可能會遇到魔族大部隊?”
“可能性很大。”
凌安點頭。
“骨牙魔將雖然受傷撤退了,但它肯定不甘心,說不定會派手下追殺我們。”
兩人快步走到姜玉華身邊,將這個發現告訴了他。
姜玉華的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前方蜿蜒的峽谷入口。
那是通往望月城的必經之路,名叫枯骨峽,據說峽谷裡堆滿了各族生靈的骸骨,是野獸和低階魔族的樂園。
“不能走枯骨峽。”
他當機立斷。
“繞路,從迷霧森林的邊緣走。”
“可是迷霧森林是靈族的地盤……”
一個成年部落成員擔憂地說:
“靈族從不喜歡外人闖入。”
“魔族是要我們的命,靈族最多隻是把我們趕出來。”
姜玉華沉聲道:
“兩害相權取其輕。”
倖存者們沒有反對。
經歷了磐石部落的覆滅,他們對魔族的恐懼已經深入骨髓,相比之下,靈族的排斥似乎沒那麼可怕了。
隊伍改變方向,朝著東南方的迷霧森林走去。
越靠近森林,空氣裡的血腥味漸漸被草木的清香取代,紫黑的天幕也被茂密的樹冠遮擋,光線變得昏暗而斑駁。
森林邊緣的樹木異常高大,樹幹粗壯得需要幾人合抱,樹枝上垂下長長的氣根,像無數只懸在空中的手。
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這裡的能量很奇怪。”
凌安突然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感受了片刻。
“靈氣很濃郁,但帶著一種……排斥性,像是在警告我們不要靠近。”
“那是靈族設下的屏障。”
阿木突然開口,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老人們說,迷霧森林的邊緣有樹眼,能看到闖入者。”
姜玉華警惕地環顧四周,果然在幾棵大樹的樹幹上看到了一些奇異的紋路,那些紋路組合在一起,竟像是一隻只半睜的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不要觸碰任何植物,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
他低聲叮囑道:
“我們只是借路,儘量不要驚動靈族。”
隊伍小心翼翼地走進森林邊緣,腳步放得更輕了。
森林裡異常安靜,聽不到鳥鳴,也聽不到風聲,只有他們的呼吸聲和落葉的摩擦聲。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著樹葉的晃動,那些光影像是活過來一樣,扭曲、移動,讓人頭暈目眩。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樹木突然變得稀疏起來,出現了一片開滿白色小花的空地。
那些小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聞起來讓人精神一振。
“休息一下,補充點水分。”
姜玉華示意大家停下,他的精神一直高度緊繃,此時已經有些疲憊。
倖存者們紛紛放下擔架,拿出水袋小口喝水。
阿木走到一株開著白色小花的植物前,剛想伸手去摘,卻被凌安一把拉住。
“別碰!”
凌安的臉色很凝重。
“這是迷魂花,香氣能讓人產生幻覺,長時間聞會讓人失去神智,變成森林的養料。”
阿木嚇得猛地縮回手,臉色蒼白地後退了幾步。
其他倖存者也紛紛遠離那些白色小花,臉上露出後怕的表情。
姜玉華看著那些看似美麗的小花,心中暗道僥倖。
若不是凌安警惕,他們恐怕就要在這裡栽跟頭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從前方的樹林裡傳來。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姜玉華示意大家別動,自己則悄悄走到一棵大樹後,探頭望去。
只見樹林深處,一個穿著綠色長袍、身材纖細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那人的面板是淡綠色的,頭髮像是纏繞的藤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他們。
是靈族!
靈族的出現像一塊冰投入滾油,讓本就緊繃的氣氛瞬間凝固。
那名靈族緩步走出樹林,淡綠色的面板在斑駁的光影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纏繞在髮間的藤蔓輕輕搖曳,每一步落下,腳邊都會冒出細小的青草。
她的目光掃過姜玉華等人,琥珀色的瞳孔裡沒有絲毫溫度,彷彿在看一群闖入自家花園的螻蟻。
“外族,離開迷霧森林。”
靈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在眾人腦海中響起。
“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姜玉華握緊磐石令,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我們只是借路,想去望月城,無意打擾靈族領地。”
“借路?”
靈族女子微微歪頭,髮間的藤蔓突然繃緊,像蓄勢待發的毒蛇。
“你們身上帶著血與火的氣息,會汙染森林的純淨。
離開,或者……成為樹肥。”
最後四個字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讓倖存者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握緊了武器。
“我們沒有惡意。”
趙風心忍著後背的傷痛,也上前一步。
“磐石部落已經被魔族覆滅,我們是僅存的倖存者,若不借路,只會被魔族追殺。還請通融。”
靈族女子的目光落在她滲血的後背,又掃過那些躺在擔架上的重傷員,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卻依舊冷漠:
“魔族與外族的爭鬥,與靈族無關。森林的規則,不容破壞。”
話音剛落,她抬起纖細的手指,對著前方的空地輕輕一點。
“簌簌!”
原本平靜的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無數粗壯的樹根破土而出,像一條條巨蟒般朝著眾人纏繞過來!
那些樹根上佈滿尖刺,閃爍著幽綠的光澤,顯然帶著劇毒。
“戒備!”
姜玉華怒吼一聲,將混沌之力凝聚在石刀上,狠狠劈向迎面而來的樹根。
“鐺!”
石刀與樹根碰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樹根只是微微一滯,隨即更加狂暴地捲來,將姜玉華逼得連連後退。
凌安反應極快,拉著身邊的阿木躲開一條偷襲的樹根,同時對眾人喊道:
“攻擊樹根的連線處!那裡是能量節點!”
他剛才觀察靈族女子施法時,就注意到她的能量是透過地面的脈絡傳遞給樹根的,而那些粗細樹根的連線處,能量波動最為紊亂。
倖存者們雖然慌亂,但聽到指令後還是立刻照做。
七八個能戰鬥的族人揮舞著石斧,朝著樹根的連線處猛砍。
果然,那些堅不可摧的樹根在連線處被砍中後,頓時像失去力氣的蛇般癱軟下去。
“狡猾的外族。”
靈族女子冷哼一聲,髮間的藤蔓突然暴漲,如同長鞭般抽向最近的一個部落成員。
那成員來不及躲閃,被藤蔓抽中胸口,頓時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
“找死!”
趙風心怒喝一聲,將混沌之力凝聚在石矛上,猛地擲向靈族女子。
石矛帶著破空之聲,直指她的面門。
靈族女子側身避開,藤蔓再次甩出,卻被及時趕到的姜玉華用石刀擋開。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姜玉華的刀法大開大合,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氣勢,而靈族女子的動作則輕盈如蝶,藤蔓與樹根配合默契,將姜玉華牢牢困住。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凌安看著越來越多的樹根從地面鑽出,不少倖存者已經被纏住,身上被尖刺劃出一道道血口。
“她在藉助森林的力量,我們耗不過她!”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突然注意到靈族女子身後不遠處的一棵巨樹下,長著一株奇異的植物。
那植物只有巴掌大小,葉片呈七彩色,頂端開著一朵半透明的花苞,花苞裡彷彿有流光在轉動,散發著一種能安撫心神的淡淡清香。
“那是甚麼?”
凌安心中一動,他能感覺到那株植物散發的能量異常純淨,與周圍靈族的能量既相似又不同,而且……那能量似乎對混沌之力有著特殊的吸引力。
“是回魂草!”
阿木突然驚呼,他曾在部落的古籍上見過插圖。
“老人們說,回魂草能安撫失控的能量,還能……喚醒遺忘的記憶!”
喚醒記憶?
姜玉華和趙風心同時心頭一震,動作都出現了瞬間的停頓。
這個詞對他們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靈族女子顯然也聽到了阿木的話,臉色微變,看向回魂草的目光多了幾分警惕:
“護住那株草!它是森林的瑰寶,絕不能被外族奪走!”
話音剛落,她身後的巨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樹幹上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無數枝條如同手臂般朝著回魂草的方向合攏,形成一個嚴密的保護罩。
“原來她在守護回魂草!”
姜玉華瞬間明白。
“她不是單純想趕我們走,是怕我們搶走這株草!”
這是一個關鍵的突破口!
“凌安!想辦法拿到回魂草!”
姜玉華大喊著,猛地爆發混沌之力,石刀上泛起紫光,逼得靈族女子連連後退。
“我們拖住她!”
凌安點頭,立刻衝向巨樹。
但那棵已經活化的巨樹顯然就是傳說中的樹精,它咆哮著甩出無數枝條,像密集的鞭子般抽向凌安,根本不給任何靠近的機會。
“讓開!”
趙風心見狀,忍著傷痛衝過去,石矛如同流星般擲出,精準地刺中一根粗壯的枝條。
枝條吃痛,猛地回縮,露出了一個短暫的空隙。
凌安抓住機會,身體如同獵豹般竄出,險之又險地避開抽來的枝條,衝到了巨樹的保護罩前。
保護罩由無數葉片組成,散發著淡綠色的光芒,堅硬異常。
“能量流動很快,找不到固定節點!”
凌安嘗試著用混沌之力攻擊,卻被保護罩彈了回來,眉頭緊鎖。
“用晶核!”
姜玉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正被靈族女子的藤蔓纏住,左臂又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混沌晶核能干擾能量場!”
凌安立刻想起阿木之前交給他的那枚殘片晶核,急忙從懷裡掏出來,將體內僅存的混沌之力全部注入其中。
晶核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紫光,他將晶核狠狠按在保護罩上!
“滋啦!”
紫光與綠光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保護罩上頓時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不好!”
靈族女子臉色大變,想要回身阻止,卻被姜玉華死死纏住。
姜玉華不惜用身體硬抗了她一鞭,也要拖住她的腳步,鮮血染紅了他的皮甲,卻絲毫沒有退縮。
凌安抓住機會,將石片插進裂縫,用力一撬!
“咔嚓!”
保護罩應聲碎裂,那株七彩色的回魂草暴露在眼前,花苞裡的流光轉動得更加劇烈,散發的清香也變得濃郁起來。
就在他伸手去摘回魂草的瞬間,巨樹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樹幹猛地前傾,張開一個佈滿尖刺的巨口,朝著凌安咬來!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地撲過來,將凌安推開。
“小心!”
阿木嘶吼著,用身體擋在了凌安身前。
“不!”
凌安目眥欲裂,想要拉回他,卻已經來不及。
就在巨樹的巨口即將咬到阿木的瞬間,一道金芒突然從回魂草的花苞中射出,如同利劍般刺向巨樹的巨口!
巨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向後退縮,佈滿尖刺的巨口瞬間閉合,樹幹上的人臉也變得黯淡下去,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名靈族女子。
回魂草的花苞在射出金芒後,緩緩綻放開來,露出裡面一顆如同珍珠般的果實,果實上流轉的光芒更加耀眼,散發的清香讓人心神一清,連身上的傷痛都減輕了不少。
更詭異的是,當那清香飄入姜玉華、凌安、趙風心三人鼻息時,他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
姜玉華看到了閃爍的警燈,堆積如山的卷宗,還有同事拍著他肩膀說“放心,有我們”的笑臉。
凌安看到了潔白的手術檯,冰冷的解剖刀,還有死者家屬含淚說“謝謝”的眼神。
趙風心看到了飛馳的警車,冰冷的手銬,還有隊友在她背後喊“風心,左邊!”的吶喊……
這些畫面如同潮水般湧來,又在瞬間退去,只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和淡淡的酸澀。
“警……察?”
姜玉華下意識地喃喃道,這個詞在舌尖打轉,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厚重。
“法醫……”
凌安的眼神也變得迷茫而複雜,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解剖刀的冰涼。
趙風心捂著胸口,心臟劇烈跳動,那些畫面裡的戰鬥與默契,和他們在混沌界域的掙扎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靈族女子看著綻放的回魂草,又看了看神情恍惚的三人,琥珀色的瞳孔裡第一次露出了震驚:
“界外之光……你們果然是界外之人……”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想到了甚麼古老的傳說。
姜玉華回過神,強壓下心中的震撼,走到回魂草旁,小心翼翼地將它連根拔起。
回魂草離開土壤後,光芒漸漸收斂,但依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我們走。”
他將回魂草遞給凌安收好,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靈族女子和那棵受傷的巨樹,沒有多說甚麼。
經歷了剛才的變故,靈族女子似乎也失去了阻攔的心思,只是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髮間的藤蔓輕輕搖曳,不知在想些甚麼。
倖存者們互相攙扶著,繼續朝著森林深處走去。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心情都無比沉重。
阿木雖然沒死,卻被巨樹的枝條掃中了後背,傷勢加重,昏迷不醒。
姜玉華和趙風心也已是強弩之末,全靠一口氣支撐著。
凌安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名靈族女子和巨樹,又看了看手中散發著清香的回魂草,眉頭緊鎖。
回魂草能喚醒記憶,靈族女子說他們是“界外之人”……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深的秘密。
而那破碎的記憶片段,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們心中漾起了層層漣漪。
他們是誰?他們為甚麼會來到這裡?那些記憶,是真實的過去,還是回魂草製造的幻覺?
迷霧森林的深處,光線更加昏暗,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注視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