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頻，沉重的巨響在發射臺上發出，就像數百道驚雷同時在耳邊炸開。
現場觀看發射的人，這一刻都感到自己身體在和大地共振。
其他專業人員見怪不怪，反應不大。
張明路卻是第一次現場近距離看火箭發射，心潮澎湃下，一時也放下心中對實驗的關心，專注體會這一刻視覺聽覺和身體的多重震撼。
伴隨著轟鳴聲音，火箭發射架底部被噴湧出的火焰和濃煙吞沒，主體開始升空。
與外面的觀看者們不同，此刻身在火箭內部的關瞳，卻是有著許多不同體驗。
在厚厚艙壁和航天服的阻隔下，點火時那震天動地的聲響大部分都被過濾掉。他聽到的是一種低沉的“隆隆”聲，讓他想起小時候老家柴油車啟動時的聲音。
這種感覺很快就被另一種感覺替代。
推力。
或者用那些專業人員的話來說便是代表過載的“G力”。
關瞳感覺自己被這股力量壓在座椅裡，這股推力不斷增強，越來越重，如果是普通人恐怕連動彈一下都極為困難。
但對於關瞳這樣已進入第二階段的昇華者來說，這股力量其實相當有限。
他甚至莫名想起去黎洛安執行斬首行動時，亞當控制重力立場殺死主教彼得，那一瞬間五十倍加身的重力立場才堪稱恐怖。
不多時，關瞳又感覺到身體開始抖動。
不是他在抖，而是整個火箭都在抖。
看來已經飛到大氣層稠密區域了。
關瞳這幾天一邊接收心靈力輸入，一邊惡補了許多航天知識。
他知道火箭在穿越大氣層最稠密區域時，艙體會因空氣阻力產生劇烈抖動，航天員會感覺自己像是正坐在一輛車穿越一條滿是大坑的爛公路上，連牙齒和全身的骨頭都會一起震顫。
關瞳微微開啟面窗，朝舷窗外看了一眼。
只見原本筆直的地平線已變成明顯的弧形，大氣層在陽光的照射下像一層薄薄的雞蛋殼裹著天水星。
這種感覺無疑非常奇妙。
他能感覺到，隨著自己身體離天水星越來越遠，一種熟悉的陌生感不斷浮現。
關瞳心想：“以前聽說很多宇航員都要接受嚴格的心理審查，從太空回來後還會進行心理輔導……看來真的很有必要。”
他現在還沒出大氣層，只是從宏觀視角看待天水星，就開始產生了奇妙心理，等徹底進入太空，這種感覺只會更強烈。
他記得穿越前看過一本科幻小說，裡面有一句話，大意是：“生命從海洋登上陸地是一個進化里程碑。但那些上岸的魚再也不是魚了，同樣，真正進入太空的人再也不是人了。”
現在自己親身體驗離開天水星，關瞳覺得這句話非常對。
如果人類真正進入太空——不是說發個火箭、入駐個空間站，而是真正太空移民其他星球，那天水星對移民來說真的還會很重要嗎？
在關瞳看來，移民外星球，和移民外國沒有本質區別。
第一代移民可能還會懷念母國，還會有“落葉歸根”的想法。
可第二代、第三代移民呢？
如果人類能移民外星球，兩代人下來，還會有人認為天水星這個母星很重要嗎？對他們來說，移民星球才是母星。
那到時候這些移民會不會覺得，就算它被盜火者的末世規則毀滅也變得無所謂了呢……
關瞳想到這裡，內心有種淡淡的惆悵，卻又覺得自己有些杞人憂天。
再過幾天就是盜火者降臨兩年整，目前四十九條末世規則已釋出近二十條。最多再有三四年時間，四十九條規則就會全部結束，當然前提是人類能堅持到那個時候。
短短三四年時間，人類能不能真正在一個外星球上建立起一座能自給自足的移民生存基地還待兩說，談甚麼二代三代太空移民無疑太遙遠。
不過……
關瞳覺得這種事無法用常規思維思考。
因為盜火者帶來災難的同時，也在加速人類科技進步。甚至不只是加速，已經到了“拔苗助長”的程度。
比如“記憶數字化”技術，如果靠人類自己研究，起碼要以十年為單位起步。現在由於接觸了規則帶來的奈米叢集智慧體，人類預計在一年之內就能突破、掌握這項技術。
誰知道之後這種規則還有沒有？
就算沒有，人類如果能徹底消化這一項技術，並找到奈米智慧體提及的那種“天水星上不存在的特殊物質”，突破材料限制，說不定科技會進入爆發式發展階段。
忽然間，就在關瞳思維發散之際，身體震動戛然而止。
環境從嘈雜一瞬間切換到安靜，因為太突然，他的耳朵都出現了蜂鳴般的耳鳴聲。
看起來應該是……
關瞳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張頂部貼在艙壁的紙頁上，只見它下半部分悄無聲息的飄了起來。不只是紙頁，關瞳餘光瞥見自己略長的頭髮也在輕柔地飄起。
果然，他心想，火箭已經突破大氣層進入失重狀態。
他看向舷窗外，墨藍色的天空、弧形的地平線都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那是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比任何一個黑夜還要更黑，因為太空中沒有空氣散射光線。
但宇宙中除了黑暗，還有繁星。
它們像是永恆地點綴在這張無邊無際的黑色幕布上，彷彿連時間都在此刻凝固。
這就是太空。
關瞳深吸一口氣，難得放下各種壓力，單純享受這一份只屬於他的寧靜與安詳。
“帝國先驅者”號在完成一系列如助推器分離、整流罩分離等工作後，已順利進入天水星軌道。
他往側方舷窗看去，就能看到天水星那顆由藍色構成的球體。
它蒙著一層淡白色的大氣層氣罩，靜靜地懸浮在太空這片幕布中，在恆星光芒照射下非常耀眼。
看著它，關瞳內心生出許多情感波動。很難用語言去形容，這種視覺衝擊和情感波動，或許就匯聚成宇航員們常提及的“總觀效應”。
就這麼靜靜看了片刻，關瞳知道，自己要“幹活”了。
北星和索羅馬耗費大量資源，把他送入太空，可不是讓他來觀光、發表感慨的。
按照計劃，火箭入軌後他就要前往那個專門臨時設定用來觀測泰拉星的艙室，在那裡進行未知探索實驗。之所以這麼著急，是因為時間本就不多。
再過一天本條規則就要結束，如果想要探索到甚麼，這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請跟我來，我會引導你前往實驗艙室。”
航天機器人按照設定好的程式，在火箭入軌穩定後便開始執行任務。
關瞳在艙室裡走了幾步，不，準確來說是“飄”了幾步。
這種失重狀態需要時間適應，雖說挺有意思，但他現在缺的就是時間。
他開啟儲存箱，選擇使用一件對策研究室給他準備的，面對這種情況的專用道具。
下一刻一雙金屬環出現在他腳踝上，它自帶的重力抵消效果讓他立刻落地。
他在機器人的引導下走到實驗艙室。
這裡面幾乎甚麼都沒有，只放有一把和艙室焊接一體的金屬椅。舷窗玻璃被電動窗簾牢牢遮住，他知道，窗簾一開啟他就會看到猩紅泰拉。
這時房間裡的外放通訊器中，響起來自地面的聲音。
“關瞳，聽得到嗎？”
是張明路的聲音，透過數顆中繼衛星組成的太空基站，保證了“天地”間的實時通訊，延遲僅為秒級。
“聽得到。”關瞳答覆。
“很好。我們現在在索羅馬地面控制中心，你那邊的聲音和畫面都會在低延遲模式下傳輸到這邊。”
這時又響起一道聲音，是索羅馬航天局局長：“關先生，窗簾一開啟，你就會看到猩紅泰拉。我們建議你做好準備再開始。”
“我知道了。”
關瞳走到金屬椅前坐下。
這把椅子專門給他準備用來觀測，就像給打坐參悟者準備的蒲團。
而在太空直接肉眼觀測猩紅泰拉，效果一定會比在天水星上更強烈，這一點已在盧瑞國使用太空望遠鏡的實驗中得到證明——在承受更多猩紅恐懼力量的攻擊時，也能更快找到深藏其中的恐懼之源。
關瞳看著窗簾，內心在思考各種準備。
這三天準備時間，對策研究室為他輸入了一千多萬心靈力。以5：1比率轉化後是二百多萬。加上他自己原本剩餘的，目下他擁有三百萬儲備心靈力。
根據先前銀狐的遭遇，她目視了猩紅泰拉照片不到五秒。這五秒裡，聞人奕芷的黑色棋子損毀，精神穩定錨圖騰消耗大半。
考慮到猩紅恐懼會在人類注視猩紅泰拉2-3秒後起效，也就是說，猩紅恐懼的效果實打實只發揮了2秒，就消耗掉近千點心靈力形成的精神防護。
如果粗略按照1秒消耗500點來算，關瞳現在持有的三百萬儲備心靈力，加上其他一些道具，總共能維持大約6000秒，也就是100分鐘。
1小時40分鐘，這就是關瞳傾盡一切後的極限探索時間。
不管能不能探索到關鍵，臨近時限後都必須要退出，這是關瞳與張明路等人的共識。
關瞳自己則只給自己1小時左右。
他不可能追求極限邊界，那太危險。甚至他也不知道猩紅恐懼的侵蝕速度會不會隨時間越來越快，如果它不是勻速增加，而是不斷迭加加速，那可探索時間還會大大縮減！
檢查完諸多道具，他感覺差不多了，開口說道：“現在開始吧。”
“別忘了如果情況不對，你可以自己決定中斷實驗與否。”張明路說，“這是你的權利。”
關瞳道：“這一點不需要張博士提醒。”
“……好，那就開始吧。你按下椅子左側扶手上的按鈕，電子窗簾就會開啟。在實驗期間，除非你主動開口求助，否則我們為了不干擾你，不會說話。”
關瞳按下椅子扶手按鈕，“嘀”的一聲輕響，遮住舷窗的電子窗簾緩緩升起。
在太空這張黑色幕布上，那散發著詭異紅光的猩紅泰拉，在臨近規則結束時終於第一次映入關瞳眼簾。
霎時間，關瞳聽到了許多破碎聲。
他知道那是他攜帶的各種精神防護道具，這些在市場上價格不菲之物，現在卻接連破碎毀滅。
短短二十多秒後，只剩下一樣外部輔助還存在。
那便是聞人奕芷的黑色棋子。
她銷燬掉其他所有黑棋子，只留下這一枚傾注她最大力量，此刻在關瞳口袋中瘋狂震動著，以“界”的力量抵禦猩紅恐懼侵蝕。
而關瞳此刻主要的意識，已沉浸在猩紅恐懼之中。
他雙眼直直盯著猩紅泰拉，意識則已進入某個怪異層面。
這個層面到處一片通紅，他自己則彷彿像是一道靈體漂浮著。他嘗試低頭去“看”，但除了紅色以外甚麼都看不到。
這說明在這個層面裡，他沒有身體，純粹是以一股意識存在。四周的“紅色”也並非他看到，而是感知到的。
這種感覺實在怪異難言，關瞳深感不適，只想儘快找到那“恐懼之源”。
在他“前進”的過程中，不斷有畫面想要湧現，然而這些畫面全都是剛冒出一點，就立刻湮滅。
就像是在電腦上開啟網頁，手速夠快的話，在網頁開啟一瞬間再關閉，這樣網頁雖然彈了出來，但裡面的內容卻並未載入出來——也或許是載入了出來，但你根本看不到。
關瞳現在就在面對這種情況。
猩紅恐懼不斷髮揮，製造恐怖情景。然而剛冒出一點就被關瞳的精神防禦道具阻斷，無法完全生成。
只是“網頁”數量實在太多，以至於不斷有紅點冒出又湮滅、冒出又湮滅。關瞳感覺詭異的同時，也隱隱發現這些紅點生成的速度似乎在變快。
這一點張明路從未提及，想來人聯體做的幾次實驗根本觸及不到這個層面。如果實驗很快就結束，那怎麼能知道長期接觸猩紅恐懼會發生甚麼？
咔！
這時關瞳感覺口袋裡劇烈一震，他心中一凜，知道聞人奕芷那枚棋子應該碎了。
與此同時，他掌心開始發熱，這是他自己的精神穩定錨開始發揮效果。
那份溫熱迅速變得滾燙，這意味著一個“錨點”幾乎立刻就要消耗完了，關瞳立刻透過【無字書】注入流動心靈力維持住錨點不崩。
沒想到我的預感成真了，猩紅恐懼的侵蝕力量真的會隨時間增加而變快變強……關瞳心想，原本1小時40分鐘的探索時間，現在看來很可能會巨幅縮水到幾十分鐘甚至更短，他必須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