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掠過宋家莊的老槐樹梢時,三天時間已在村口的人來人往中悄然溜走。
這三天裡,村支書宋文華始終記著何凡鄉長的叮囑,每天天剛亮就安排村幹部裹著軍大衣守在村口的牌樓底下。
遇到揹著雙肩包、舉著手機拍照的陌生人,便快步迎上去,嗓門洪亮地問清來意,末了還不忘遞上一張印著村史的簡易宣傳單。
起初還有村幹部覺得麻煩,可架不住宋文華“鄉長親自交代”的強調,個個都不敢怠慢。
等週五傍晚彙總資料時,宋文華對著記賬本直咋舌,好傢伙,整整三天,宋家莊的來訪人次竟飆到了2600多。
村口賣煮玉米的王嬸錢匣子都快裝不下了,就連三公里外下戶溝鄉街道上的小飯館,也天天座無虛席,老闆們笑稱“宋家莊的遊客把飯點都給帶旺了”。
遊客越來越多,何凡心裡的弦卻越繃越緊。
他剛在辦公室看完宋文華報上來的人流統計表,就叫來了黨政辦的王主任:“上次咱們報去文旅局的那份旅遊開發報告,有訊息了嗎?”
王主任不敢耽擱,立刻掏出手機快步走到走廊,對著電話低聲交代幾句後,轉身回來彙報:“鄉長,我剛問過了,報告當天就流轉到旅遊推廣科了。我已經讓秦文盯著這事,她跟那邊對接更方便。”
掛了王主任的電話,秦文立刻翻出通訊錄裡“趙海洋”的名字。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頓了兩秒,她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這份報告何鄉長催得緊,可不能出岔子。
“趙科長您好,我是下戶溝鄉的秦文。想跟您打聽一下咱們宋家莊旅遊開發的那份報告,您那邊有初步意見了嗎?我們後續還要往縣政府報批,時間確實有點緊張。”
電話那頭的趙海洋正對著電腦重新整理聞,聽見“報告”二字才猛地回過神,這事兒他早拋到九霄雲外了。
他皺著眉扒拉了兩下桌上的檔案堆,含糊應付:“哦,那個啊,我們正在研究。我手頭活兒多,忙得腳不沾地,回頭再跟你說。”話音剛落,不等秦文追問就掛了電話。
秦文握著嘟嘟作響的手機,心裡直犯嘀咕。
她深知趙海洋這態度多半是沒把報告當回事,當即跟辦公室要了輛車,直奔縣文旅局。
推開旅遊推廣科辦公室的門時,趙海洋正靠在椅背上哼著小曲,抬頭瞥見她,眼睛瞬間亮了,這不就是上次在宋家莊見過的那個美女幹部嗎?
“喲,是秦美女啊,稀客稀客。”趙海洋連忙起身,假模假樣地給她倒了杯茶,“你們那報告,我正打算認真研究呢,事關重大,可不能馬虎。”
秦文接過茶杯,開門見山:“趙科長,不瞞您說,現在宋家莊每天的遊客都在往上漲,村口的值守人員都快忙不過來了。我們最擔心的就是安全問題,急著申請資金完善旅遊點位的配套設施,您這兒要是能快點審批,我們心裡也能踏實些。”
話裡的焦急勁兒,趙海洋聽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抿著,心裡卻在偷著樂,上週去宋家莊考察,這夥人壓根沒把他這個科長放在眼裡,現在總算落到自己手裡了。
這種“對方急得跳腳,卻只能求著自己”的感覺,讓他格外受用。
“秦美女,這你就不懂了。”趙海洋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報告審批得講規矩,總得先來後到吧?我桌上堆著十幾份報告呢,哪份不急?總不能因為你們催,就把別人的活兒都撂下。”
秦文心思通透,瞬間就猜到他是在記恨上週五的接待問題。
她往前湊了半步,放低姿態:“趙科長,上週五是我考慮不周,接待工作沒做到位,讓您受委屈了。我在這兒給您賠個不是,希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一般見識。”
這話算是說到了趙海洋的心坎裡,他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心裡卻還憋著一股勁兒:“你這話就見外了,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可不能混為一談。”
見他油鹽不進,秦文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她太清楚這份報告對何凡的重要性,這是何凡到任後牽頭的第一個大專案,要是卡在審批環節,不僅宋家莊的遊客安全沒保障,何凡在鄉政府的威信也會受影響。
“那您看,我們這份報告大概還需要等多久?”秦文的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音,眼眶微微發紅。
看著眼前美女泫然欲泣的模樣,趙海洋的心情越發舒暢。
他不著痕跡地掃過秦文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猥瑣的光,拖長了語調:“這個嘛,小秦是吧?想要插隊也不是沒轍……”
那道不懷好意的目光讓秦文心裡一緊,她強壓下不適,裝作沒聽懂:“趙科長有甚麼要求儘管提,只要能快點推進報告,我們一定配合。”
“很簡單。”趙海洋身體前傾,語氣曖昧,“晚上一起吃個飯,咱們邊吃邊聊,好好‘深入交流’一下報告的細節。”
“衣冠禽獸!”秦文在心裡暗罵一句,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禮貌:“趙科長您說笑了,我一個普通幹部,哪有資格單獨陪您吃飯。不如這樣,我回去跟領導彙報,由我們鄉領匯出面宴請您,這樣才符合規矩。”
這無懈可擊的回答讓趙海洋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沉了下來,這女人怎麼就這麼不上道?
他敲了敲桌子,語氣帶上了威脅:“小秦,你可得想清楚。我這兒工作忙,報告已經耽誤不少時間了。你現在回去報信,你們領導再趕過來,這一來一回,耽誤的可是你們自己的事。要是因為這個錯過了審批節點,你擔得起責任嗎?”
這話像塊石頭壓在秦文心上。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點了頭:“那我訂好位置聯絡您。”
看著秦文離開的背影,趙海洋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下午剛下班,他就揣著從商店買的高度白酒往約定的富康飯店趕,腦子裡早已盤算好了算盤。
秦文訂的是一樓大廳的散臺,人來人往格外熱鬧。
趙海洋一進門就皺起了眉,拉著秦文的胳膊抱怨:“小秦,這兒太吵了,怎麼商量正事?趕緊換個包廂。”
“抱歉趙科長,包廂都訂滿了。”秦文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趙海洋卻不以為意,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飯店經理的電話。
沒過兩分鐘,一個穿著西裝馬甲的中年男人就小跑著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趙科長,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裡面請。”
“我跟朋友吃飯,給我安排個安靜的包廂。”趙海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是文旅局的科長,這些飯店酒店都得看他的臉色行事。
經理連忙點頭,眼神在秦文身上轉了一圈,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您放心,我早就給您留了最好的包廂。”說著就引著兩人往二樓走去,那包廂偏僻得很,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剛坐下,趙海洋就迫不及待地開啟白酒,給秦文倒了滿滿一杯:“來,小秦,今天咱們邊喝邊聊,把報告的事敲定。”
秦文把手機悄悄放在桌角,螢幕朝上,連忙擺手:“趙科長,我不會喝酒。”
“哎,這就不對了。”趙海洋把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臉色沉了下來,“你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放心,就少喝一點,不礙事。”
不等秦文再說甚麼,他已經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按規矩,第一杯得幹了。你要是喝了,報告的事我明天就優先研究;要是不喝,那我也沒辦法了。”
見秦文猶豫,他又加了一劑猛藥:“實話告訴你,所有的旅遊專案都得經過我的手,我說哪個專案能過,它就能過,我說它不能過,那它就過不去。”
秦文看著杯中晃動的白酒,胃裡一陣翻騰。
她知道這是趙海洋的刁難,可報告不能卡在這兒。她閉了閉眼,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這才對嘛!”趙海洋哈哈大笑,也跟著乾了杯,又拿起酒瓶給她滿上,“好事成雙,再來一杯。”
秦文的頭已經開始發暈,臉色緋紅得像要滴血。她擺著手,聲音都變得含糊:“科…科長,我真的喝不了了,頭暈得厲害。”話還沒說完,她就身子一歪,趴在了桌子上,手裡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酒灑了滿桌都是。
趙海洋愣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這是一杯倒啊!
他心裡狂喜,暗道真是天賜良機。
他試探著喊了兩聲“小秦”,見秦文毫無反應,立刻起身反鎖了包廂門,搓著手快步走到秦文身邊。
就在他伸手要去扶秦文時,包廂門突然被敲響了,“咚咚咚”的聲音格外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