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狐一路疾馳,藉助夜色,很快甩脫了身後的追擊者。
那些人在樹林裡面找了將近兩個時辰,最終一無所獲,只能悻悻離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個高大的黑影從一棵大樹後緩緩走出。
他垂眸盯著手中的匕首,神色複雜。
這是姜子鳶的匕首。
她喜歡在刀柄上刻一隻斷線的紙鳶。
他曾問她,為何要刻這個。
她說,紙鳶不該束縛,就該往天上飛。
他知道,那紙鳶,也是她自己。
當敵人持這把匕首刺向他的腹部時,銀光閃動間,他一眼便認出了它。
只是他沒想到,要殺他的人竟然是蕭渝。
能得到姜子鳶親手所制匕首的,除了蕭渝,怕是沒有旁人。
方才,他差一點就取了蕭渝的性命。
可一想到姜子鳶,他還是猶豫了。
若蕭渝死在他手裡,姜子鳶恐怕會恨透了他。
白辰苦笑一聲,隨即踉蹌地向一個山洞走去。
……
兩日後,便到了蕭演出殯的日子。
蕭柏桓立在城樓之上,望著宮門緩緩駛出的一隊人馬。
寥寥幾位大臣與宮人簇擁著一輛素色馬車,車上那具棺木在晨光裡顯得薄而孤清。
風捲起幡旗一角,也拂過他微蹙的眉間。
那是他的長子。
縱有千般錯、萬般罪,血脈是扯不斷的。
蕭柏桓閉上眼,恍惚又看見許多年前,蹣跚學步的幼童張開雙臂向他跑來,笑聲清脆。
可如今,他的長子卻躺在那冰冷的棺木裡。
若是他從小親自管教,早點看清盧後的真面目——他的演兒,雖不堪大任,但起碼好好活著。
“陛下……”福安公公在旁輕聲喚道,欲言又止。
蕭柏桓抬手止住了他,目光仍追著那道漸遠的馬車。
良久,才黯然轉身,沿著城牆緩緩離去。
另一道城牆上,蕭渝與蕭演並肩而立,目送著遠處漸行漸遠的馬車,兩人皆沉默不語,各懷心思。
靜立了片刻後,蕭渝轉身欲走,蕭淮卻從後面追了上來。
他面上似笑非笑道:“二王兄,如今大王兄已去,你便是父王最年長的兒子,也是咱北冀身份最尊貴的公子了。”
“聽三弟這話,似乎對大王兄的逝去頗為欣喜?”蕭渝語帶譏諷。
蕭淮神色一頓,隨即嘆了口氣:“大王兄雖犯下大錯,可終究是你我手足至親,身為弟弟,我自悲痛。只是二王兄如今成了北冀最年長的公子,這是事實。臣弟是為二王兄感到高興。”
“照三弟這般說法,我是不是也該盼著三弟,以及其餘諸多弟弟、妹妹們都去了才好?”
蕭淮嘴角一抽——這話分明是在咒他!
剛想反駁幾句,可蕭渝根本不想搭理他,邁開大步徑直離去。
蕭淮只能望著蕭渝離去的背影,心中暗罵。
蕭渝,你遲早要落在我手裡!
隨即他一甩袖,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
半個時辰後,城內卻卻像炸開了鍋,熱鬧起來。
送葬隊伍原本計劃經偏靜小道自西城門出城,可訊息不知何時已流入市井。
棺槨剛轉入長街,兩側早已堵滿了百姓。人群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潮。
“亂臣賊子死得好!真是蒼天有眼!”
“就該拋屍荒野,不配入葬王陵!”
“我阿兄死在‘驚春之變’!陛下就這樣輕饒兇手?!”
“盧後該死!她兒子更該死!”
……
盧後所為,自然是為了助蕭演爭奪世子之位。
所以百姓認為,沒有蕭演,就沒有盧後籌謀的宮變。
罵聲如浪頭般撲來,緊接著,爛菜葉、臭雞蛋、碎石土塊雨點般砸向棺木。
咚咚的撞擊聲混著人群的怒吼,在晨霧裡顯得格外刺骨。
百姓眼中燒著恨。
那一次宮變,京城血流成河,許多人至今仍在夢裡驚醒。
盧後宮變敗露自縊,可她的兒子蕭演卻只是被囚禁在青雲臺——這口氣,百姓咽不下。
如今棺木終於擺在眼前,那口憋了太久的憤懣,終於有了一個傾洩口。
護送的大臣與宮人低頭疾行,不敢阻攔,也不敢抬頭。
車伕揮鞭想加速,路面卻被擠得水洩不通。
棺蓋上黏膩的蛋液混著菜汁緩緩滑落,像一道道渾濁的淚痕。
正當送葬隊伍手足無措時,巡城司來了。
“秦大人,快助我等一臂之力!”一名大臣急忙上前,語氣懇切。
秦小安目光凌厲地掃過人群,揚聲道:“擾亂城內秩序、阻攔天家辦事者,輕者杖責十板,重則收押候審!”
鬧事的都是些尋常百姓,一聽見‘收押’二字,頓時不敢再妄動。
一旦被關進天牢,再想要出來,絕非易事。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讓出了一條通道。
秦小安見狀,心中頗為滿意。
他一眼瞥見那具被爛菜葉和雞蛋液砸得汙穢不堪的棺木,幾乎要笑出聲來。
奈何官職在身,若不然,他定要參與一番。
“護道。”秦小安下令後,巡城司士兵迅速分列馬車兩側,將人群隔在外圍。
有了巡城司維持秩序,百姓們不再敢造次。
送葬隊伍中的主事大臣立即示意隊伍向前移動。
很快,一行人在巡城司的護送下,順利出了城門。
街邊茶樓二層,一個女子站在窗前,將方才街上的情景盡收眼底,嘴角不由浮起一絲笑意。
“主子,芊芊定會為您報仇雪恨,也定會實現您的夙願。”冷芊芊低聲自語。
蕭演之死,只是她走的第一步。
下一個,是蕭渝。
再之後,便是蕭淮。
若北冀接連失去三位公子,蕭柏桓必定方寸大亂。
這便是她奪取北冀的最好時機。
只是蕭渝這人棘手得很,此番籌謀能否成功,她並無十足把握。
可蕭渝手下的人正四處尋她,她不便輕易露面,眼下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唯有等待。
雖然需要費些時日,但為了替主子報仇,她等得起。
“那小子看好了,別讓他跑了。”冷芊芊吩咐道。
有那小子在,就不怕白辰跑了找不到行蹤。
此前她能抓住白辰,全是倚仗那小子。
那小子雖說真身是隻蛟龍,但還是幼體狀態,不足為懼。
“屬下明白。”隨從應聲道。
幾人在茶樓待了片刻後,才悄然離去。
——
蕭演的死訊,早已傳遍四國。
眾人並不在意蕭演如何死去,關心的只是北冀今後的局勢。
“主子,對面那人有些蹊蹺。”齊風壓低聲音,望向對面客棧二樓視窗那個戴著銀色面具的男子。
蘭從生聞言起身,走到窗邊,透過半掩的窗戶朝齊風所指的方向望去。
他們能看見對面,對面卻看不見他們。
蘭從生蹙眉——這人似乎有些熟悉。
“去查查。”他低聲吩咐。
“喏。”齊風領命,迅速退出了雅間。
約莫一炷香後,只見他失落地回來。
“主子,屬下辦事不力,讓人跑了。”
原來他悄悄來到面具男子所在的房間外面時,正聽見裡面傳來“暫無蹤跡”的話。
他屏息靜聽,還想多探些訊息,可守了一盞茶的時間,卻再也聽不到一絲動靜。
他察覺不對,立馬推門而入。
房中竟空空如也,人不知甚麼時候跑了。
“我就知道。”蘭從生躺在搖椅上,順手捻起碟子裡的瓜子。
“啊?那主子您還讓屬下去 ?”齊風一時摸不著頭腦。
“不去怎麼知道你笨。”
“主子!”齊風一臉委屈。
蘭從生搖頭笑了笑,繼續啃起瓜子。
對方一看就不簡單,齊風若能輕易查到訊息,那才真是見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