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藿藿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讓砂金的“死亡”在眾目睽睽下上演,早在前往公館的漫長廊道上,白罄便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虛無……竟還有這等用法。”
黃泉於隱匿中輕聲感慨。 她自問對命途之力也算熟稔,卻遠不及白罄這般舉重若輕。
對方彷彿是命途本身傾心眷顧的寵兒,操縱那深不可測的虛無力量,如同呼吸般自然。
此刻,正是白罄將虛無的權能加諸於他與黃泉周身,扭曲了光線與感知的界限,使得他們得以如影隨形地跟在砂金左右。
而周遭所有人,就連公館的主人星期日都對此渾然未覺。
“甚麼時候能動手。”
白罄的聲音透過意念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想盡快結束這出鬧劇,回去見藿藿。
眼前這兩人的節奏在他看來,實在是過於拖沓了。
不遠處,那位紫發的男子——名字有些拗口,好像叫甚麼阿爾卑斯奧利奧的,似乎已經有所察覺了。
他的視線偶爾會若有若無地掃過白罄與黃泉所在的方位,帶著探究,卻明智地沒有點破。
他很聰明,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裡。
“不要心急,白大人。”
黑天鵝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溫和而帶著憶者特有的空靈。
作為純粹的憶者,她並無實體,此刻正被白罄“寬宏大量”地允許,暫時將意識附著於那奇異的蜃龍能量體之上。
也正是在這短暫的融合中,黑天鵝敏銳地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細節。
這蜃龍絕非簡單的能量造物,其流轉的光暈深處,竟清晰地烙印著憶質的獨特痕跡。
這發現讓她感到有些意外。
難道白罄還和記憶命途有關係?
虛無、巡獵、歡愉、不朽,如今又隱約浮現出記憶的脈絡。
如果果真如此……那眼前這位的存在,恐怕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用“強大”二字足以概括了。
“我依舊是那個觀點:肯定是家族內部出了問題。”
砂金的語調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否則,我們高高在上的星期日先生,何必大費周章地安排這場私下會面?你看,這不像審訊,更像是一次……秘密談判。”
他依舊自信滿滿,彷彿真理醫生之前的警告只是過耳清風。
或許他聽進去了,只是習慣性地用這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將所有的深思與權衡都掩蓋其後。
“看著吧。”
砂金的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門:
“以知更鳥的死作為籌碼,我將為自己贏回自由和力量。最終,我會親手顛覆這場集體美夢,為其獻上最盛大的死亡終結。”
他轉回頭,對真理醫生露出一個近乎挑釁的微笑:
“如果踏進這扇門,就意味著一個凱旋的機會——哪怕其機率無限趨近於零,我也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不是麼?”
站在星期日會議室那扇莊嚴而壓抑的大門前,真理醫生凝視著砂金,再次問出了那個他早已問過的問題。
只是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不悅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慍怒:
“你憑甚麼覺得自己能贏,該死的賭徒。”
“所有,或者一無所有,我親愛的教授。”
砂金衝他微微頷首,動作優雅得像是在謝幕:
“三……哦不。”
他故意頓了頓,唇角勾起,隨即伸出三根手指,最後將無名指收回,在真理醫生面前比了一個張揚的“V”字,彷彿勝利已唾手可得。
“兩枚籌碼,足矣。”
拉帝奧不再多言,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砂金毫不猶豫地推開那扇門,身影沒入其後的未知。
隨後,他也邁開腳步,跟了進去。
……
星期日背對著入口,雙手優雅地負於身後:
“看來我精心佈置的謎題對你而言還是太簡單了,公司的使節。”
在房間不起眼的角落,虛無的力量微微波動。
白罄看著星期日那副高深莫測的背影,小聲對身旁的同伴嘀咕:
“如果推門進來的不是砂金,他會不會很尷尬?”
黃泉沉默了片刻,然後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不知道。”
意識中傳來黑天鵝一陣無聲的沉默。
原來黃泉是這麼……耿直的人嗎?
她怎麼不知道?
“承蒙謬讚,也感謝您花了這麼多心思來‘歡迎’我,星期日先生。”
砂金攤開雙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無奈笑容:
“只是這實在不像誠心邀約之人會做的事。”
“所以這並非邀請,而是傳喚。”
星期日終於轉過身,目光如炬,直直落在砂金身上:
“在談話開始前,我需要對你的品性做些必要的考驗。”
他的視線略微偏移,掃過一旁靜立的真理醫生:
“我猜,你身邊這位博學的朋友,在其中幫了不少忙吧?”
被點到的真理醫生並未接話,他只是微微抬眸,將視線投向會議室牆壁上的一幅掛畫。
這畫可真畫啊。
“當然。”
砂金大方地承認,笑容不變:
“您應該比我更清楚這點。畢竟,拉帝奧教授已經忠實地履行了您所期待的‘職責’,對吧?”
他從踏入這座公館的第一步起,就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無處不在的監視。
所以,沒必要撒謊。
“嗯。”
星期日嘴角向下,這細微的表情讓砂金更加確信——這傢伙正因為知更鳥的死而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此前,教授為你‘高貴的人格’做了擔保。他說你們二人的心地一樣正直,是家族可以信賴的物件。”
他繼續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現在非常瞭解你的為人了,砂金先生。你勤勉、慷慨、樂於合作,又成功穿越重重阻礙來到我的面前——這令我有理由相信你的智慧與果敢。”
隨即他話鋒一轉,欲抑先揚: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質問你:你的才智,偏偏用錯了地方。它令你約見了不該約見的人,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場合……從而,目睹了不應發生的慘劇。”
“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
砂金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
“姑且確認一下,讓您感到如此焦躁的,是我嗎?”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
“如果不是,那我就是站在您這邊的。”
“如果我沒理解錯。”
星期日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這番話……可是對‘家族’提出了極其嚴重的指控。”
“您確實沒理解錯。”
砂金像是惋惜般地嘆了口氣:
“因為邪惡,正在您最信賴的身邊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