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甚麼會內疚？”
白罄抱著藿藿，抬頭望向夜空。
漫天星河彷彿為他們鋪展而開，流星如銀線般劃過天幕，在深藍的底色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痕跡。
被他抱在懷裡的藿藿看得更真切——那些璀璨的光點不僅劃過天際，還倒映在她翠綠色的眼眸裡，像是落入了星星的碎片。
“師父是不是覺得，因為自己突然收回小紫，才會害我被嚇到？”
藿藿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對著星空連拍數張，手指飛快地點開閨蜜群發了出去。
“嗯，是。”
白罄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
注意到他的視線，藿藿不但沒躲閃，反而把手機往他那邊傾斜：
“看，小桂子果然秒回呢。”
螢幕上，桂乃芬的訊息赫然在目：
【好漂亮的流星！】
就在藿藿展示螢幕的瞬間，桂乃芬的手指彷彿裝了馬達，又飛速彈出一條：
【藿藿你和白大人也太膩歪了吧，這才一天就發了這麼多照片！】
“我們拍了很多張照片嗎？”
白罄微微歪頭。
“啊？我們好像……”
藿藿正疑惑師父怎麼知道她偷偷存了不少他的照片，突然意識到甚麼，趕緊把手機縮回來，卻已經看到了完整訊息。
她手忙腳亂地按下鎖屏鍵，耳尖瞬間通紅：
“沒、沒有的事！小桂子亂說的，哈哈哈……”
乾笑聲在夜空下顯得格外心虛。
她悄悄把手機塞回口袋，假裝專注地數起了流星，就是不敢抬頭看白罄的眼睛。
“好。”
白罄點點頭，毫不猶豫地相信了她的話。
可正是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反而讓藿藿心裡像被小爪子撓了一樣，又癢又難受。
即使是這麼小的事，對在意的人撒謊，果然還是……
“唔……好吧，我確實拍了很多師父的照片。”
藿藿的耳朵軟趴趴地垂下來，聲音越說越小，像是做錯事的小動物。
“怎麼又承認了？”
白罄微微偏頭，龍角在星光下泛著微光。他實在搞不懂小姑娘為甚麼一會兒否認一會兒坦白。
“師父剛才不是問，人為甚麼會內疚嗎？”
藿藿感覺腿恢復得差不多了，輕輕拍了拍白罄的手臂。
青年會意，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來。她站穩後，低著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才慢吞吞地解釋：
“我剛剛騙了師父，可師父卻完全相信我……這樣不對。”
“欺騙師父會讓我感到‘羞恥’，而師父的信任讓我覺得……自己利用了這份真心。”她揪著衣角，聲音悶悶的，“這種‘羞恥’慢慢就變成了內疚。”
“因為我意識到，這種行為可能會傷害到師父……哪怕只是一點點。”
藿藿抬起頭，眼神認真：
“正常人都會這樣的。要是師父三觀歪掉的話，當然就不會內疚了。”
“所以內疚是好的？”
白罄努力理解後，得出這個結論。
“算、算是好的吧。”
藿藿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我要天天內疚。”白罄一臉嚴肅地宣佈。
藿藿：“……”
小狐狸呆滯兩秒，突然撲過去抓住他的袖子搖晃：
“不行！師父你重點完全錯了吧？！”
夜風拂過，帶著少女的抗議聲飄向遠方。
“嗯？不行嗎？”
白罄嘆了口氣。
藿藿：“師父你到底在失望甚麼啊。”
吐槽歸吐槽，不過兩人終於是跟著導航走到了上次離開夢境的小巷子。
見到前面沒路了，白罄偏頭看向了身旁的藿藿：
“就是這了。”
流螢的聲音很興奮。
穹站在高樓的邊緣，夜風拂過他的髮梢，城市的燈光在腳下流淌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遠處，知更鳥的歌聲仍在夢境中迴盪，空靈而悠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他側耳傾聽，那旋律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人不自覺地放慢呼吸，沉浸其中。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
穹低聲重複著歌名，若有所思。
流螢站在他身旁，雙手輕輕搭在欄杆上，目光投向遠方。
她的眼眸映著城市的燈火，像是盛滿了星光。
“諧樂大典快到了，”她輕聲說道，“夢境裡的一切都會變得更加絢爛，也更加……危險。”
穹轉頭看她：
“危險？”
流螢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望著那片永不熄滅的燈火：“你看，這裡多美啊。沒有紛爭，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夢。”
她伸出手，彷彿想要觸碰遠處的光芒。
“多美啊……時光永遠停駐在這黃金的時刻，一場金色的夢。仙舟的兩位判官，酒館的愚者和憶庭的憶者，流浪的遊俠和公司的使節，星穹列車的無名客……和我。”
“所有人在這裡平等地睡去，無論緣由，儘管我們確實各懷目的……”
流螢這些話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在沉默了好一會，她才扭過頭，眼神裡滿是歉意：
“對不起，穹，我的確是一個‘偷渡犯’。”
穹看著她，倒沒覺得有多意外。
“我知道。但偷渡不偷渡，難道很重要嗎？這一路上你應該沒有要害我的心思吧？”
“唔……無論重不重要，我都覺得應該告訴你。”
聽到穹這麼說，流螢的表情放鬆了不少：
“果然瞞不住你呀。”
“我的故鄉在很久以前就毀滅了，也許是軍團乾的，也可能是蟲群……我是個星際難民，就和匹諾康尼的許多‘本地人’一樣。”
“【同諧】包容所有的人，也包括那些遠道而來的漂泊者。家族接納他們，但他們……終究不屬於這裡。”
“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大都會中，有些人的夢名為匹諾康尼，而有些人的夢……卻和現實無異，儘管每一個來到這裡的普通人，最初都懷抱著相同的目的。”
“我也一樣。”
“現實裡的我有著求而不得的願望——它太過強烈，因此我訴諸夢境……”
“我能理解。”
穹看著她真誠的眼睛，輕聲道。
這片土地是夢的土地，她對過往的傷痛無法釋懷，而自己身為無名客應該給予幫助。
即使受了欺騙，可她出於保護自我，所以身為無名客，也應當給予理解。
無名客，真是一群麻煩的人。
穹有些自嘲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