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林女王號的艦橋裡，舷窗外是扭曲的星空。
林霄靠坐在指揮椅上，手裡捏著那塊暗金色的幾丁質碎片。指尖摩挲過表面的紋路，那些被虛空能量侵蝕後留下的、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痕跡。
安德莉亞讓人整理的資料，就攤在旁邊的全息螢幕上。
巴爾戈溫。
林霄翻了翻，一開始只是隨意瀏覽，但看著看著，眉頭就挑了起來。
這個悍魔，有點意思。
悍魔在魔族的體系裡，其實挺尷尬的。
不算高等魔族。
那些俊美得像藝術品、天生就站在金字塔尖的高等魔族，看悍魔的眼神，就跟看一群長了肌肉的野獸差不多。
巴爾戈溫出生在第六重天一個叫“焦土坑”的垃圾星上。
那種地方，連魔族都不願意待。
到處都是礦渣和毒氣，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懲罰。
他是悍魔，但和別的悍魔不一樣——他天生有缺陷。
幾丁質外骨骼覆蓋不全，左肩到胸口那一片，全是裸露的、柔軟的皮肉。
這在悍魔的族群觀念裡，等同於廢物。
因為悍魔的尊嚴，全在那身硬殼上。殼不夠硬，就活該被嘲笑，活該被欺負。
巴爾戈溫小時候沒少捱揍。
別的悍魔幼崽拿他當沙包練拳，高等魔族經過時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像看一堆垃圾。
但林霄注意到資料裡的一句話，是巴爾戈溫年輕時自己說的：
“殼不夠硬，就練裡面的肉。肉夠硬，殼就不重要了。”
他離開垃圾星，去了深淵戰場。
那地方，林霄聽安德莉亞提過一嘴——六重天和五重天之間的裂隙，常年有虛空能量的洩露，還有各種從裂隙裡鑽出來的怪物。魔族拿那地方當練兵場，但死亡率高得嚇人。
巴爾戈溫在深淵戰場待了七十年。
七十年。
資料裡沒有詳細記載他經歷了甚麼，只有寥寥幾筆的戰績記錄：
——第三年，獨自斬殺深淵蠕蟲一頭，獲准進入正規軍團。
——第十七年，率小隊清理裂隙邊緣的虛空幼體，全隊生還，晉升百夫長。
——第三十四年，遭遇虛空吞噬者襲擊，全團覆沒，僅他一人存活，揹著戰旗走回營地。
——第五十一年，單挑並擊殺敵對魔族軍閥，將其頭顱帶回，獻於當時的深淵領主。
林霄看到這裡，手指頓了頓。
第五十一年。
那時候的巴爾戈溫，應該已經是個老卒了。從垃圾星爬出來的缺陷悍魔，混到了能單殺軍閥的地步。
但真正讓林霄在意的，是第五十一年之後的事。
巴爾戈溫沒有停下。
他開始收攏那些和他一樣的“廢物”。
那些被高等魔族看不起的、天生有缺陷的、在戰場上被當作炮灰的低等魔族。
他把他們訓練成一支隊伍。
隊伍的番號叫“棄誓者”。
林霄忍不住笑了一下。
棄誓者。這名字取得，夠中二的。
但接下來的記錄，讓林霄笑不出來了。
棄誓者第一次上戰場，是被當成炮灰派去堵裂隙的。
按照慣例，這種任務能活著回來的不到兩成。
巴爾戈溫帶著三千棄誓者去了。
回來的時候，兩千七百人。
他們不僅堵住了裂隙，還順手砍了三個從裂隙裡鑽出來的虛空生物的腦袋。
從那以後，棄誓者的名聲就起來了。
再往後，巴爾戈溫的履歷就像坐了火箭。
——第一百零三年，晉升深淵領主，獲封“焦土男爵”，這一年，認識三大統領之中的莉莉婭斯。
——第一百二十七年，率棄誓者軍團橫掃六重天三大反叛勢力，收服十七顆星球，深淵惡魔加入巴爾戈溫麾下。
——第一百三十二年，在深淵惡魔的幫助下，巴爾戈溫率領全系魔族軍團收服二十二顆星球，推翻當時的魔族皇朝，自封“深淵大公”，一統六重天魔族。
——第一百五十年，與安德莉亞的軍隊相遇。
林霄放下資料，看向旁邊正在翻看星圖的安德莉亞。
“你還和巴爾戈溫打過？”
“嗯哼。”安德莉亞頭也不抬，“打了兩場。”
“結果？”
“第一場，我贏了。”安德莉亞嘴角勾了勾，“但沒殺掉他。他帶著殘兵跑了。”
林霄等著下文。
“第二場。”安德莉亞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我差點輸了。”
“差點？”
“他的棄誓者軍團，把我的精銳衛隊圍了三天三夜。”安德莉亞說，
“那時候我才發現，這傢伙打仗，真有一套。兵力不如我，裝備不如我，單單憑藉個人戰力，他也不如我，愣是用戰術把我逼到談判桌上。而且他的兵，比起我從小養的家兵還要悍不畏死……”
“然後你就收服了他？”
“沒有。”安德莉亞搖頭，“是他主動投誠的。”
林霄挑眉。
“他說，”安德莉亞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魔族已經分裂太久了。需要一個能真正統一的人。他說他觀察了我很久，也經過實戰檢驗，覺得我有可能做到。”
“我就是將來魔族唯一的領袖，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林霄：“你就信了？”
“我信的是他的眼睛。”安德莉亞說，“那傢伙的眼睛裡，沒有野心，只有……執念。”
“甚麼執念？”
“讓那些和他一樣的‘廢物’，也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林霄長長撥出一口氣。
資料的最後，是巴爾戈溫投誠後做的一件事。
他把棄誓者軍團的編制解散了。
所有士兵，按照各自的能力，重新分配到魔族軍隊的各個序列裡。
有人問過他為甚麼。
他說：“棄誓者存在的意義，是讓世人看見廢物也能打仗。現在世人看見了，他們就該去更大的地方。”
巴蒂爾，還有那些效忠於巴爾戈溫的死忠，便是當時屬於棄誓者軍團的精銳，只有一小部分分到巴爾戈溫的親衛隊。
林霄把碎片握在手心。
涼的。
巴爾戈溫。
一個從垃圾星爬出來的缺陷悍魔，靠自己的拳頭，打成了六重天的大公。
然後在最輝煌的時候，選擇主動投誠，把打下來的基業拱手讓人。
只為了一個“魔族統一”的執念。
這樣的人……
真是個……讓人，佩服的魔族領袖啊。
在他的世界裡，他何嘗又不是那個世界的天選之子，是那個世界的主角？
林霄抬起頭，看向窗外。
遠處，凱瑞甘的利維坦正緩緩航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你在想甚麼？”安德莉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霄沒回頭。
“如果，我是說如果。巴爾戈溫已經死了。你會怎麼做？”
安德莉亞沉默了兩秒。
“為了他報仇。”她說，語氣平靜得有些冷，“不管是誰，不管他在哪。殺我的人，就要付出代價。”
“何況，他的大軍，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林霄點點頭。
“那就做好這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