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去益有點愕然。
技術的革命帶來了全新的戰爭模式，這一點，所有人都不懷疑。
但是，沒有人會想到，因為有了ME，戰爭竟然如同一場普通人的遊戲！
這個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闖入張去益的腦海，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眼前的景象太具有欺騙性了：
指揮大廳裡，沒有硝煙，沒有聲嘶力竭的呼喊，沒有參謀人員抱著電話瘋狂聯絡前線。只有巨大的螢幕上，代表著敵方單位的紅色光點，在觸碰到那條黑色防衛線時，如同被滑鼠點選刪除一般，整齊劃一、無聲無息地湮滅，化作一片白色閃光。
高空偵察機傳回的畫面，更像是一場製作精良的即時戰略遊戲直播——我方的“單位”（無人機蜂群）以完美的微操，淹沒併吞噬了對方的“單位”（聯軍裝甲部隊）。損失比是如此的懸殊，過程是如此的……流暢和 “乾淨”。
這缺乏戰爭應有的“質感”——那種混亂、血腥、充滿不確定性和人類極端情緒掙扎的質感。
ME將戰爭中最殘酷的消耗與交換，簡化成了冰冷的資料流和效率比拼。它剝離了情感，剝離了恐懼，剝離了所有屬於“人”的那部分，只留下了最純粹的、關於毀滅的數學。
一位站在張去益不遠處的老參謀，看著螢幕，下意識地喃喃低語，道出了許多人心中的恍惚：“這……這簡直就像是在打遊戲……”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指揮大廳內因高效運轉而產生的某種科技迷夢。
張去益猛地驚醒。他意識到，這種將戰爭“遊戲化”的認知，是何等的危險。這不僅僅是疏離感，更是一種認知偏差。螢幕上一個光點的消失，背後可能是一艘滿載士兵的艦艇的沉沒，一個家庭頂樑柱的隕落。ME的高效，並不能抹殺戰爭結果本身的殘酷性。
他創造的系統，正在用一種過於“優雅”的方式呈現殺戮，這甚至可能讓它的使用者，在潛意識裡低估了他們每一個決策背後所承載的生命重量。
技術改變了戰爭的形式，但絕不能改變我們對戰爭本質的敬畏。
……
指揮大廳裡，那無聲的注視持續著，空氣中瀰漫的震撼逐漸轉化為一種深沉而熾熱的情緒——那是對張去益由衷的、近乎仰望的敬佩。
在此之前，他們知道張去益是天才，知道他的研究成果——小型核聚變、量子光刻、ME系統——極大地增強了華夏的國力。但那更多是一種基於報告和資料的、相對抽象的認知。
直到此刻，直到他們親眼目睹ME系統如何以這種近乎“神蹟”的方式，將聯軍氣勢洶洶的多維立體進攻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他們才真正地、切身地體會到，張去益的發明創造究竟意味著甚麼。
這不再是“增強”，這是升維！
就像二維生物無法理解高度的概念一樣，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識到，華夏的軍事力量，在ME系統的統籌下，已經躍升到了一個讓其他國家（包括那些傳統的軍事強國）完全無法理解、無法企及的全新維度。
敵人還在思考如何最佳化他們的導彈突防機率、如何提升戰機的機動性、如何協調海陸空的進攻節奏……而這些，在ME所展現的能力面前，都變成了一個可笑的、低維度的掙扎。華夏已經跳出了這個層面的競爭，站在了一個更高的層面上，用一種他們無法想象的方式，重新定義了戰爭。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看著螢幕上那依舊在不斷亮起的、代表攔截成功的白色閃光，又看了看沉靜地坐在那裡的張去益，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的感慨：“國士無雙……”
這四個字，道出了此刻所有人心中的共鳴。
他帶來的不是一件新式武器，不是一個強大的裝備，而是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由華夏引領的、技術絕對主導的、足以顛覆現有全球力量格局的時代。
……
半個多小時後，聯軍“雷霆”行動中最密集、最具毀滅性的打擊波次——由遍佈海、陸、空、潛平臺發射的近萬枚各型巡航導彈、彈道導彈，終於抵達了那條環繞華夏的黑色防衛線。
這一刻，三維態勢圖上展現出了開戰以來最為壯麗，也最為恐怖的景象。
那不再是零星的、此起彼伏的白色閃光。當無數代表導彈的、拖著紅色尾跡的光點，以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如同飛蛾撲火般撞向那條象徵絕對防禦的黑線時——
整條黑線，瞬間被點燃了！
彷彿一條沉睡的、環繞國土的星河驟然甦醒，迸發出超越太陽的光芒。
無數代表攔截成功的白色光斑，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頻率，沿著漫長的國境線同步、連綿、爆炸性地亮起！其密集程度，使得原本清晰的黑線在瞬間變成了一條劇烈燃燒的、無比耀眼的純白色光帶！
這光帶在東部沿海最為熾烈，那裡是導彈攻擊最集中的方向，白色的光芒幾乎連成一片，吞噬了一切試圖穿越的紅色，彷彿給華夏的東大門戴上了一條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無比寬厚的防禦之牆。
在北部、西南、西北……這條光帶同樣璀璨奪目，只是亮度稍遜。所有來自陸路的導彈威脅乾淨磊落地被扼殺在邊境之外。
高空之中，透過軍事衛星和高空無人偵察機捕捉到的真實畫面，則更加震撼人心。
在漆黑的夜空背景下，華夏的邊境上空，彷彿憑空綻放了一場覆蓋範圍達到數千公里、持續不斷、無聲而劇烈的超級雷暴！
那是攔截導彈與來襲目標在空中相撞爆發的火球！是定向能武器瞬間汽化目標產生的熾熱等離子團！是近炸引信引爆破片形成的死亡煙雲！
成千上萬個這樣的爆炸和閃光，在夜空中無序而又同步地閃耀、熄滅、再閃耀，將原本黑暗的大地映照得如同詭譎的白晝。遠遠望去，整個華夏的輪廓都被這片由純粹毀滅構成的、極致“繁華”的死亡之光清晰地勾勒出來。
沒有聲音能穿過遙遠的距離和真空，但任何看到這幅畫面的人，都能在腦海中自動補上那足以讓天地失色的、連綿不絕的轟鳴。
這已非人力所能企及的戰場，這是神之領域的攻防。
指揮大廳內，眾人仰望著螢幕上那環繞國境的、由攔截爆炸構成的“神聖光環”，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這壯觀的景象，以一種近乎暴力的美學，再次向他們強調了ME系統所擁有的、如同自然法則般不可抗拒的力量。
張去益同樣注視著這片毀滅的華彩，他緊緊握住了拳頭。這光芒越是壯觀，他越是清晰地認識到，在這極致的技術之美下，掩蓋的是同等極致的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