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撲簌簌地拍打著椒房殿的窗稜,像無數雙細瘦的手在抓撓。九安猛地從榻上彈起,冷汗浸透了寢衣,指尖死死攥住繡著金絲鸞紋的被褥,彷彿那是最後一根浮木。
“陛下?”身側傳來溫軟的男聲,傅珏忙不迭地撐起身子,掌心覆上她冰涼的手背,“可是魘住了?”
九安劇烈地喘息著,胸腔裡那顆心擂鼓般撞擊著肋骨。她怔怔地望著帳頂繁複的蘇繡雲紋,良久,眼底的驚惶才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結成平日裡那潭深不見底的寒冰。她抽出手,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無妨,故人入夢罷了。”
傅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卻還是體貼地取過外袍替她披上,手掌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節奏沉穩得像幼時哄她入睡的乳孃。九安任由他動作,目光卻飄向了窗欞——方才夢裡,趙瑾那張沾著血汙卻笑得燦爛的臉,正貼在窗紙上,隔著六十年的光陰,無聲地嘲弄著她。
“啊珏,你先退下。”九安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疲憊,“讓玉恆過來。”
傅珏的手僵了一瞬,隨即默默垂下,躬身行禮時,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是。”他拾起散落的衣衫,腳步輕得像只受傷的貓,消失在殿門外的沉沉夜色裡。
不多時,玉恆踩著月色進來,髮梢還沾著御花園的露水,身上帶著股淡淡的沉水香。他是輔國將軍玉威的胞弟,生得比傅珏更俊朗些,眉宇間卻總藏著股刀鋒般的銳氣。此刻他卻斂了鋒芒,跪坐在榻邊,捧起九安的手,用掌心的溫度去暖她指尖的涼。
“陛下喚臣,可是有要事?”玉恆的聲音像溫潤的玉,卻比傅珏多了分篤定。
九安垂眸,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男人。傅珏是青梅竹馬的柔情,玉恆卻是並肩奪權的利刃。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玉恆,你可記得十二年前的冬日?”
玉恆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顫,隨即點頭:“臣記得。那年陛下初登大寶,趙家滿門……”他頓住了,沒說下去,只是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趙瑾死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雪夜。”九安的聲音輕得像片雪花,“他被押赴刑場時,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九安,別哭,我先去下面給你佔個位置’。”她閉上眼,睫毛上掛著顆淚珠,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你說,他現在會不會怪我?怪我坐在這金鑾殿上,享著萬人之上榮華,卻沒能護住他一根手指頭。”
玉恆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鬢髮:“陛下,趙公子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您如此。他當年拼死護您出宮,不就是盼著您能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九安冷笑一聲,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恨意與悔意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我娘像皇上的白月光,他就給我爹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將趙家滿門抄斬。我娘拼了命才守住了我,自己卻進了宮,成了他的貴妃。”她抓起案几上的茶盞,狠狠砸向地面,瓷片四濺,驚得殿外的宮人齊齊跪倒,“宮裡人都說她貪慕榮華,是個下賤的娼婦。可誰又知道,她在雪夜裡拉著我的手,問我‘安安,把那些人送去見你爹,你爹會高興麼’?”
玉恆沒有躲,任由一片瓷片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痕。他靜靜地看著九這個時候,才像那個在朝堂上殺伐決斷的帝王,而不是個被往事糾纏的孤女。
“陛下,”玉恆輕聲說,“您已經做到了。趙家的仇,您報了。皇上的江山,現在是您的江山。傅家、玉家、司天監正使的侄兒、尚書夫人的外甥……那些曾幫您登上皇位的人,如今都在您的掌控之中。您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九安,而是大周的女帝。”
九安怔住了。她望著玉恆臉上那道細小的血痕,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個冬日。那時她還是個落魄的皇子,被皇上追殺,是玉恆帶著玉家的死士,在風雪中護她殺出重圍。趙瑾也是那時跟在她身邊的,少年意氣,劍眉星目,總愛在她耳邊喊“九安”,而不是“殿下”。
“玉恆,”九安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脆弱,“我夢到趙瑾了。他站在我爹孃的墳前,手裡拿著一枝桃花,說‘九安,你來晚了’。”她抓住玉恆的衣袖,指尖用力得發白,“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來晚了?晚到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晚到連他埋在哪裡都不知道。”
玉恆嘆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陛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趙公子若泉下有知,定會為您驕傲。您看,這天下,如今是您的天下了。”
九安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聲,漸漸平靜下來。窗外的雪還在下,卻不再像先前那般淒厲。她閉上眼,腦海裡卻浮現出趙瑾那張笑嘻嘻的臉,還有他臨死前那句“九安,別哭,我先去下面給你佔個位置”。
“玉恆,”九安輕聲說,“明天,陪我去趟皇陵。”
玉恆的手一頓,隨即點頭:“是,陛下。”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九安便帶著玉恆和一隊禁軍,悄悄出了宮。皇陵建在城郊的龍首山上,雪後初霽,山道難行,馬車顛簸得厲害。九安坐在車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玉佩——那是趙瑾當年送她的生辰禮,上面刻著“平安”二字,如今卻早已裂了一道縫。
到了皇陵,九安讓禁軍在山下候著,只帶著玉恆上了山。陵園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鬆柏的沙沙聲。九安一路走,一路看,直到走到一座不起眼的孤墳前,才停下腳步。
墳前沒有墓碑,只有一塊青石,上面刻著幾個字:“趙瑾之墓”。
九安的腿一軟,跪在了墳前。她伸手撫摸著那幾個字,指尖冰涼,心卻像被火灼燒一般。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個雪夜,趙瑾被押赴刑場時,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九
安,別哭,我先去下面給你佔個位置”。她想起他死後的那個清晨,她偷偷跑來皇陵,想給他立塊墓碑,卻被守陵計程車兵發現,差點丟了性命。是玉恆帶著玉家的死士,拼死將她救出,還偷偷在這兒立了塊青石,刻上了他的名字。
“趙瑾,”九安輕聲喚著他的名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我來看你了。”
玉恆站在她身後,默默地看著她。他知道,這座墳裡,其實並沒有趙瑾的屍骨。趙家滿門被斬首後,屍骨被扔進了亂葬崗,是玉恆帶著人,連夜去亂葬崗,撿了些碎骨,裝進棺材,葬在了這兒。這塊青石,也是他親手刻的。
“陛下,”玉恆輕聲說,“趙公子若在天有靈,定會為您驕傲。”
九安沒有說話,只是跪在墳前,任由眼淚打溼了衣襟。她想起小時候,她和趙瑾在御花園裡追逐嬉戲,他總愛摘朵桃花,插在她的髮間,說“九安,你比桃花還好看”。她想起他教她練劍,手把手地握著她的手,說“九安,你要學會保護自己,別讓人欺負了去”。她想起他臨死前,那句“九安,別哭,我先去下面給你佔個位置”。
“趙瑾,”九安輕聲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玉恆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瘦弱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一陣酸楚。他知道,九安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趙瑾。她為了復仇,為了奪權,犧牲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她坐上了皇位,卻再也找不回那個會笑著喊她“九安”的少年了。
“陛下,”玉恆輕聲說,“該回去了。”
九安擦乾眼淚,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孤墳。她從袖中掏出那塊裂了縫的玉佩,放在了青石上。
“趙瑾,”她輕聲說,“這塊玉佩,還給你。下輩子,別再遇見我了。”
說完,她轉身,一步步走下山去。玉恆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殺伐決斷的女帝,其實只是個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
馬車緩緩駛向皇宮,九安坐在車裡,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忽然說:“玉恆,你說,我這樣做,對嗎?”
玉恆沉默片刻,輕聲說:“陛下,您做的,都是對的。為了趙家,為了趙公子,也為了您自己。”
九安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眼神裡一片空洞。她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找不回那個會笑著喊她“九安”的少年了。她坐上了皇位,卻失去了最愛她的人。
馬車駛進宮門,九安下了車,一步步走上金鑾殿。她站在殿前,望著下面跪拜的百官,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場漫長而淒涼的夢。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齊聲高呼,聲音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