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會場外的走廊上,人流漸稀。蘇珊看著眼前笑容依舊燦爛、卻彷彿籠罩上一層神秘光環的子墨,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子墨似乎很滿意她這副愣住的模樣,輕笑一聲,站直身體,很自然地接過她懷中那摞沉重的參考書。
“走吧,大學霸,看在你這麼捧場來聽我答辯的份上,請你吃飯!我知道一家新開的店,他們的楓丹風味燉菜據說是一絕。”
不等蘇珊拒絕,他已經抱著書轉身走在前面,那件深藍色的學院袍下襬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蘇珊看著他的背影,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她確實有很多疑問,需要解答。
那家餐廳位於學院區邊緣,環境雅緻安靜,不像“齒輪與麥酒”那樣喧鬧。
落座後,點完餐,蘇珊終於忍不住,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問題:“你……甚麼時候對地脈研究這麼深入了?我記得你剛開始連最基礎的能量導論都……”
子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聞言挑眉一笑,帶著點小得意:
“怎麼,只許你蘇珊小姐按部就班、穩步前進,就不許我這個‘差生’偶爾開開竅,突飛猛進一下?”
“這不是開竅的程度了。”蘇珊搖頭,語氣認真。
“你今天的答辯水平,已經超過了很多鑽研地脈領域好幾年的學長學姐。那些模型和資料……你花了多少時間?”
“嗯……”子墨做出思考的樣子,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時間嘛,擠一擠總是有的。主要是覺得有意思。”
他收斂了些許玩笑,眼神變得專注起來。
“地脈,遍佈提瓦特,記錄一切,流淌著近乎無限的能量和資訊,就像……嗯,就像一條無比龐大的、沉睡的河流。你不覺得,如果能稍微利用一下這條河流的力量,會很有趣嗎?”
“利用?怎麼利用?”
蘇珊被他的話吸引了。地脈能量應用是坎瑞亞的重要學科,但大多集中在能源供給、物質轉化等宏觀領域。
子墨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了不起的秘密:“我想研究一種……可以依託地脈作為媒介,進行遠端實時通訊的裝置。”
蘇珊愣住了:“遠端……通訊?”
“對!”子墨的眼睛亮了起來,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芒。
“你想啊,蘇珊。現在提瓦特各國之間的聯絡多麼不便!從璃月寄一封信到須彌,可能要耗費數月,經由商隊層層傳遞,還可能遺失。
但如果,我們能製造出一種裝置,可以像說話一樣,瞬間將聲音、甚至影像,傳遞到大陸的另一端呢?無視距離,無視山川阻隔!”
這個想法……異想天開。
“這……太困難了。先不說技術實現,地脈本身極其不穩定,而且任何形式的能量抽取或資訊載入,都必然會對地脈造成擾動,這是《地脈能量守恆與擾動概論》裡的基礎理論。
過去不是沒有學者嘗試過類似方向,但都因為擾動過大,要麼失敗,要麼被學院倫理委員會叫停了。”
蘇珊引經據典,思路清晰,試圖將他拉回“現實”。
子墨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笑容更盛。
“我知道,我知道那些理論和失敗的案例。但蘇珊,為甚麼一定要‘抽取’或‘載入’呢?為甚麼不能是‘共鳴’或者‘借道’?
就像聲音在空氣中傳播,我們說話,並不會消耗空氣本身,只是讓它產生振動。
我的設想是,找到一種方法,讓資訊像特定的頻率一樣,在地脈這條‘河流’中自然地流淌、傳遞。
而裝置本身,只作為一個無害的‘共鳴器’和‘接收器’,不帶走一片雲彩,哦不,是不帶走一絲地脈能量。”
他的描述依然充滿了浪漫的色彩和驚人的想象力,與坎瑞亞主流嚴謹、甚至有些保守的學術風格大相徑庭。
蘇珊看著他眼中那簇燃燒的、名為“可能性”的火焰,一時竟忘了反駁。
她不得不承認,他的想法雖然聽起來荒謬,卻有一種奇異的、打破常規的魅力。
“可是……這需要驗證,需要大量的實驗,需要克服無數技術難題……”她喃喃道。
“所以才要研究嘛!”子墨理所當然地說,彷彿那些困難不過是沿途的小石子。
“人生要是沒有點挑戰,那和倉庫裡那些按固定程式運轉的自律機關有甚麼區別?”
“更何況……哦,該吃飯了。”
他們點的燉菜上來了,濃郁的香氣暫時中斷了學術討論。
“還是不說太多了,現在……向著食物衝鋒,蘇珊!”子墨興奮的呼喊了一聲,然後就撲了上去。
蘇珊自然不會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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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兩人沿著學院區外圍那條環繞著發光蕈類植物的小徑散步消食。
夜幕下的坎瑞亞,模擬出的星空雖然不是真實的,卻也別有一番靜謐的韻味。
“說起來,蘇珊,”子墨雙手枕在腦後,悠閒地走著,“你的志向是甚麼?畢業後,想做甚麼?”
蘇珊沉默了一下。她的目標一直很明確,也很……普通。
“我……應該做一名研究員。
或者,如果能透過考核,留在學院擔任助教也不錯。”
她看著腳下光滑的石板路,聲音平穩。
“工作穩定,有時間陪伴父母,或許……以後還能有機會,和他們一起去璃月看看。”
她說到這裡,聲音稍微輕快了一些。
“很實在的計劃。”子墨點點頭,沒有評價好壞,轉而問道,“那你覺得……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蘇珊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這段時間,確實過得……無比“充實”。
在學術上高歌猛進,在社交場上如魚得水,還有精力去構想那些天馬行空的研究專案。
他的生活是立體的、多彩的,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和挑戰,與她規劃中那條清晰、平穩卻略顯單調的“兩點一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很……精彩。”
她誠實地回答,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羨慕,“但也一定很累吧?”
“累?”子墨哈哈一笑,“當你做的是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情時,只會覺得時間不夠用,怎麼會覺得累呢?
就像喝酒,喜歡的酒,千杯不醉;不喜歡的,一杯就倒。生活和工作,也是一個道理。”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蘇珊,夜色中他的眼眸格外明亮:“蘇珊,你知道嗎?我覺得你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擁有著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潛力和光芒。
你習慣了按部就班,習慣了待在舒適區,這沒甚麼不好。但偶爾……只是偶爾,是不是也可以允許自己,去嘗試一些不一樣的可能?去觸碰那些看似遙不可及的星星?”
蘇珊平靜的心海中,因為他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她從未被人如此評價過,也從未有人鼓勵她去“觸碰星星”。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詞窮了。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走到了通往蘇珊宿舍的岔路口。
“好了,就送到這裡吧。”蘇珊停下腳步,輕聲說。
“嗯。”子墨點點頭,將一直幫她抱著的參考書遞還給她。
就在蘇珊接過書,準備道別時,他卻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從他那件頗具璃月風格的寬大衣袖裡,摸出一個小物件,塞到了蘇珊手裡。
觸手微涼,帶著金屬的質感。
蘇珊低頭一看,那是一個……神之眼的外殼。
空蕩蕩的,內部沒有任何元素標誌的光芒,只是一個精緻的、邊緣有些許磨損的金屬框架,上面依稀能看到璃月風格的雲紋雕刻。
“這是……”蘇珊愕然。
“哦,這個啊,”子墨撓了撓頭,語氣隨意,“以前在璃月野外閒逛時撿到的,不知道是誰遺落的,裡面的力量早就散光了。
我看它做工還挺精巧,硬度也不錯,當個鎮紙或者……嗯,反正沒甚麼用,就送給你玩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個無用的、隨手送出的小玩意兒。
蘇珊握著那枚冰涼的神之眼空殼,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精細的紋路。
她知道神之眼對於擁有者意味著甚麼,即使這只是一個失去力量的外殼,其本身也承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這份禮物,太過特殊,也太過……親密。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一種陌生的、暖洋洋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枚空殼,金屬的稜角硌在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觸感。
“謝……謝謝。”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不客氣~”子墨笑得眉眼彎彎,彷彿做了一件無比尋常的小事。
“那……明天見?還是後天?反正總會再見的!”
“今天就拜拜啦,再見咯~”
他揮了揮手,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消失在坎瑞亞模擬出的、朦朧的夜色深處。
蘇珊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在微弱星光下泛著啞光的神之眼空殼,許久沒有說話。
學術上的驚人才華,天馬行空的理想,豐富多彩的生活,還有這份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的禮物……
子墨這個人,就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溫暖而強勁的風,不由分說地吹進了她井然有序的世界,帶來了喧囂,也帶來了……她從未體驗過的、令人心慌意亂的波瀾。
“真是……奇怪的感覺。”
她輕聲自語,臉頰上的熱度,許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