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垂下的雙手微微抬起,一種古老、晦澀、帶著金屬摩擦般質感的語言,開始從他厚重的鎧甲下低沉的傳出。
這語言不屬於七國中的任何一國,音節鏗鏘,帶著一種早已被塵封的、不屈不撓的開拓意志與悲壯感。
隨著他的吟唱,整個角鬥場的氣氛驟然改變。
原本只是虛無的歡呼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肅殺與蕭索,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有無聲的戰鼓在遠方擂動。
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瀰漫著鐵鏽與凍土的氣息。
林墨靜靜地聽著,那屬於魔神的感知,輕易地穿透了語言的表象,回到記憶之中,觸及其中蘊含的古老意志。
她臉上的微笑未曾改變,但眼中卻閃過一絲瞭然與幾不可察的追憶。
在隊長那冗長禱言即將抵達終點,氣勢攀升至頂峰的那一刻,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隊長的耳中,如同在吟誦一首被遺忘的詩篇:
“未歸的故國亡魂,再度亮出鋒芒,隨我一起……踏破一切前方的絕望……”
隊長的吟唱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頓挫。
他覆蓋在面具下的臉龐無法看到表情,但那凝聚的氣勢卻驟然變得更加凝實、更加決絕。
他聽出來了,林墨不僅聽懂了他這源自坎瑞亞立國初期、用以激勵開拓將士死戰到底的古老戰吼,甚至能準確地複述出其中最核心、最悲壯的一句。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的根腳,知道他那隱藏在愚人眾執行官身份之下,早已覆滅的故國血脈。
……是啊,那曾經偽裝成人類學者混入坎瑞亞的魔神,怎麼可能不瞭解坎瑞亞的語言?
然而,隊長心中並無多少被窺破秘密的緊張或惶恐,反而湧起一股更加熾烈的決意。
既然已被看穿,那便無需任何保留!
他將所有的雜念摒棄,將最後的話語化作咆哮,完成了這最後的鼓舞與吟唱!
“轟隆——!!!”
彷彿某個界限被打破,又像是萬古的冰河時代驟然降臨!
剎那間,以隊長為中心,整個角鬥場被一種極其古怪的“顏色”所覆蓋——那是一種彷彿被戰火與歲月浸染、透著不祥與死寂的、發黑的蒼白!
不再是純淨的冰藍,而是如同無數骨殖與灰燼混合凍結後的色彩。
肅殺、絕望、卻又帶著向死而生般熾熱戰意的寒意,如同實質的潮水般淹沒了每一寸空間,遮蔽了一切光線與聲音,連角鬥場周圍那些虛無的歡呼幻影都彷彿被凍結、破碎。
隊長的手中,那柄古冰巨劍早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造型更加古樸、更加猙獰的長劍。這把劍依舊由冰構成,但那冰體卻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彷彿承載了無數靈魂的渾濁感。
劍身之上,肉眼可見地不斷逸散出絲絲縷縷黑灰色的霧氣,那並非簡單的寒氣,而是無數扭曲、哀嚎、卻又帶著堅定戰意的靈魂虛影!
是那些早已隨著故國一同隕落,卻將最後的不甘與執念寄託於他身上的坎瑞亞戰士亡魂!
此刻,他們響應了這古老的戰吼,再度貢獻出自己早已消散的鋒芒,匯聚成了這把「千魂寂滅之劍」!
隊長的氣勢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他周身纏繞著亡魂的慟哭與冰霜的死寂,每一步踏出,都在那發黑蒼白的冰面上留下一個燃燒著幽藍色魂火的腳印。
他不再奔跑,而是以一種沉重而堅定的步伐,拖著那柄匯聚了萬千亡魂之力的寂滅之劍,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林墨走來。
劍尖劃過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留下一條燃燒著魂火的軌跡,彷彿在宣告著一條通往終末的道路。
面對這凝聚了一個失落文明最後不屈意志、超越了普通元素攻擊範疇、直指靈魂與概念的終極一擊,林墨臉上那始終如一的溫和微笑,終於收斂了幾分。
她那如同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首次映照出了些許認真的神色。
“以亡魂為薪,燃此一劍……值得一觀。”
“不過,可惜……‘死’的詛咒不會讓他們徹底燒卻,如今的燃燒只會帶來痛苦卻無法讓任何人解脫……”
“所以速戰速決吧。”
林墨輕聲低語,終於不再是空手,也不再是變幻那些由酒凝成的玩鬧一般的兵器。
她右手虛空一握,一道凝實到極致的暗金色流光在她掌心匯聚,最終化作一柄造型簡潔、毫無裝飾、卻散發著斬斷因果般鋒利氣息的短刀。
她慢慢抬起握著短刀的右手,刀尖平穩地對準了那正在緩緩走來,並且步伐開始逐漸加快,由走變疾走,再由疾走變為衝鋒的隊長!
此刻的隊長,如同一位率領著無形軍隊發起最終衝鋒的末路君王,身後是萬千亡魂的咆哮,前方是看似不可逾越的神明。
他每前進一步,身上凝聚的亡魂之力與寂滅寒意就強盛一分,帶來的壓迫感也呈幾何級數增長,彷彿在他身前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連時間都要凍結的絕望領域。
很好……林墨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身後那亡魂寂滅領域的巨大阻力,如同無形的泥沼,試圖拖慢她的動作,凍結她的思維,湮滅她的存在。
不許後退。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
就順遂他的意思。
不退,不避。
只是向前就好。
她手腕微轉,暗金色短刀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吟,刀尖所指,那磅礴的亡魂寒意與精神壓迫,竟被無聲地從中“剖開”,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下一刻,她那看似纖細的身影,迎著那攜帶著萬千亡魂、足以冰封一個世界希望的最終衝鋒,同樣一步踏出!
現在——
向前!
兩道身影,一道裹挾著萬千亡魂的咆哮與凍結萬物的死寂,一道凝聚著斬斷因果的銳利與魔神般的平靜,在下一刻轟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迸射。
只有一聲極其短暫、卻彷彿能撕裂靈魂的金屬交擊的尖鳴——
“錚!”
林墨那柄暗金色的短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自上而下,如同斷頭臺的鍘刀,精準無比地斬向隊長的頭顱!
這一刀,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彷彿無視了空間與時間的阻隔。
然而,就在刀鋒即將觸及那冰冷頭盔的剎那,隊長那柄由下向上逆勢挑起的利劍,後發先至,堪堪架住了這必殺的一斬!
“鐺——!!!”
短刀與寂滅之劍死死抵在一起!
暗金色的流光與黑灰色的亡魂寒氣瘋狂地互相侵蝕、湮滅,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
劍身上,無數亡魂的面孔在咆哮、在掙扎,將全部的力量灌注於此,硬生生頂住了那彷彿能斬斷一切的刀鋒。
隊長覆蓋著鎧甲的雙臂劇烈地顫抖著,肌肉膨脹到了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面具下,傳來了他壓抑到極致、最終化為一聲撕心裂肺般的野獸般嘶吼:
“呃啊啊啊啊——!!!”
這吼聲彷彿不僅出自他自身,更是匯聚了身後那無數坎瑞亞亡魂的不甘與怒吼!
伴隨著這聲咆哮,那「千魂寂滅之劍」上的魂火驟然暴漲,一股凝聚了無數絕望與戰意的磅礴巨力猛地爆發開來!
“嗡!”
林墨手中的暗金色短刀,竟被這股決死的爆發力硬生生震得向上揚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
就是現在!
隊長眼中厲色一閃,沒有絲毫猶豫,更不顧及自身空門大開。
他藉著震開刀鋒的剎那之勢,手腕猛地一擰,那柄燃燒著魂火的寂滅之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
捨棄了所有防禦,將全部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於劍尖,如同一條露出毒牙的冰霜巨蟒,以同歸於盡般的慘烈氣勢,直刺林墨那白皙修長的咽喉!
這一劍,快!狠!準!凝聚了他身為戰士的一切,超越了生死的界限!
然而——
下一瞬。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又彷彿在剎那間凝固。
隊長甚至沒能看清林墨有任何明顯的動作。
他只感覺到,自己那凝聚了萬千亡魂之力、足以刺穿神明軀體的劍尖,在距離那咽喉還有一寸之遙時,彷彿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比世界壁壘更加堅固的屏障。
不,不是撞上。
是“分解”。
在他的感知中,他那柄寄託了所有信念與力量的「千魂寂滅之劍」,從劍尖開始,如同被投入烈陽的冰雪,無聲無息地、從最基礎的粒子層面開始,寸寸碎裂、崩解、湮滅。
連同其上纏繞哀嚎的亡魂虛影,也如同被清風拂過的煙霧,瞬間消散,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
這崩解的速度如此之快,甚至超越了他神經傳遞的速度。
緊接著,一道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暗金色流光,如同劃破永夜的第一縷晨光,輕柔地拂過他的面部。
“咔嚓。”
他臉上那副陪伴他征戰無數歲月、堅不可摧的金屬面具,應聲從中整齊地裂開,化作兩半,無力地向下滑落。
面具之下,並非猙獰或扭曲的面容,而是一片彷彿被深邃幽影籠罩的區域,依然看不清具體的五官輪廓,只有一雙眼睛清晰地顯露出來。
那雙眼睛裡,沒有戰敗的憤怒與不甘,沒有瀕死的恐懼與絕望,只有一種耗盡了所有力量後的、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釋然。
角鬥場中,那瀰漫的、發黑蒼白的亡魂寒意,那肅殺蕭索的氣息,那萬千魂火的咆哮,在這一刻,如同被按下了靜止鍵,戛然而止。
萬籟俱寂。
林墨依舊站在原地,手中的暗金色短刀不知何時已經消散。
她看著隊長那雙疲憊而釋然的眼眸,臉上那慣有的、如同面具般的慵懶與戲謔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不見。
她的表情變得平靜而肅穆,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對手的身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於一位真正戰士的尊重。
天塹,依舊是天塹。
但跨越天塹的嘗試與意志,本身便值得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