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瀟想起她當時說的話。
“明瀟,你別擔心。”
她那時剛做完治療,臉色蒼白如紙,卻還是掙扎著坐起來,緊緊握住他的手。
“以後我一定做個好媽媽,拼了命也要補償大寶和小寶,好好陪著他們,再不讓他們受一點委屈。”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個曾經逃避現實的女人,如今開始睜開眼,直面傷痕累累的人生。
大人的事,太亂太沉重,不該讓孩子背。
那些恩怨糾葛,那些愛恨糾纏,本就不該由一對稚嫩的兄妹來承受。
他沒講一堆大道理,只蹲下來,穩穩握住大寶的小手。
“別胡思亂想。”
“你媽媽傅晚意,真的很想你們,也真的很愛你們。”
“以後,她會是一個好媽媽。”
大寶輕輕點頭。
“嗯,我知道了。”
他才多大?
不過五歲出頭的孩子,走路還要踮腳才能碰到門把手。
可經歷的,比大人還多。
他曾以為,父母的愛不過是電視裡的畫面,永遠不會降臨在他身上。
自從跟著孟清瀾生活,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會抱他、哄他。
他就開始試著去理解傅晚意了。
那些夜裡,她把他們塞進櫃子。
明明自己也在發抖,卻還要硬撐著說。
“別怕,媽媽在這兒。”
那些早上,她讓他們滾出去,不許再回來。
可她那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明明擋在了所有風雨前面。
酒瓶砸過來的時候,是她撲上去護住他們。
她不是沒愛他們,只是她能給的,只有這些。
大寶眨了眨眼睛,硬把眼淚憋回去。
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攥住傅明瀟的手。
“以後,我一定護著媽媽和妹妹,誰都不許再欺負她們。”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卡殼了,白白的小臉“騰”地紅了。
他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口,不敢再看任何人。
因為剛才那一刻,他差點喊出了“爸爸”這兩個字。
“還有……舅媽和晚晚。”
傅明瀟聞言,眉毛輕輕一挑,目光落在大寶身上。
大寶一直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說這些話,傅明瀟並不覺得奇怪。
可這才不過半天的工夫?
他跟晚晚,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親近了?
“你很喜歡晚晚?”
大概是這溼熱的環境,大寶的小臉一直紅撲撲的。
他垂著頭,一雙小手緊張地揪著衣角。
“晚晚……和玥玥,長得像。”
毛茸茸的,軟乎乎的,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輕輕撫摸。
大寶咬了咬嘴唇,鼓起全身的勇氣,悄悄補了一句。
“是……得保護好的小妹妹。”
傅明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抬手,將花灑的開關擰到最大。
剎那間,溫熱的水流猛地傾瀉而下。
大寶完全沒有防備。
他正低著頭,思緒還在晚晚和玥玥的身影間徘徊。
突如其來的強勁水流沖刷在他頭上,整個人瞬間就溼透了。
“哇啊啊!”
他驚叫出聲,一邊慌亂地仰頭閃躲,卻還是被水嗆了一口,猛地咳嗽起來。
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眉毛皺得緊緊的。
“小舅舅你太過分了!”
他心裡已經哭天搶地。
錯了!
真的錯了!
以後打死也不該自告奮勇,說甚麼要小舅舅洗澡!
這哪裡是洗澡,分明是酷刑!
等終於把這團毛躁躁的“亂毛”徹底搓洗乾淨,傅明瀟才鬆開手。
“擦乾頭髮,別感冒。”
大寶一聽,二話不說,胡亂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鞋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腳丫子就朝門外衝去。
他在心裡一遍遍唸叨。
嗚嗚嗚……
還是舅媽好!
溫柔,香香的,抱著的時候軟綿綿的。
浴室裡,熱氣依舊繚繞。
傅明瀟站在鏡子前,一隻手拎起白色T恤的領子,脫了下來。
水流重新開啟,嘩嘩地打在他結實寬闊的背脊上。
他的背部橫七豎八地分佈著幾道舊疤,顏色比肌膚略深。
不是傷痕,更像是勳章。
他就那樣立在淋浴頭下,任由水流一遍遍沖刷,將剛才大寶搗鼓出來的泡沫盡數洗淨。
然而,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這場沐浴之中。
從今天早上帶三個娃回家,他就注意到了。
孟清瀾老是不自覺地望向大寶和晚晚。
有時候,她在孩子笑的時候皺眉。
有時候,又在他們安靜時出神。
那種專注,遠超尋常。
就好像在害怕甚麼即將發生的事。
可他沒問。
畢竟才結婚不久,彼此都還在磨合。
這麼小的孩子,能懂甚麼情緒?
在他看來,大寶五歲,晚晚三歲,不過是天真無邪的年紀。
就算他們之間有些小摩擦,也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而且結婚了,不代表就得把心掏出來給人看。
有些人用一輩子都走不進另一個人心裡。
他願意等。
等她自己願意說。
他三兩下衝完澡。
想著趁孟清瀾還沒洗完,先去給她拿條幹毛巾。
她總愛把毛巾落在客廳的櫃子裡,偏偏洗澡時又急著要用。
傅明瀟隨手扯了條白色的浴巾,邊擦邊往外走。
這副身體,曾是軍區裡有名的硬骨頭。
如果是被某個熟悉的人看到,大概會心跳加快。
但他沒想那麼多,只想快點把毛巾送過去。
正準備走出浴室,可動作到一半,他僵住了。
眼睛無意掃過左腿。
左邊大腿內側又出現了一道疤。
邊緣紅腫翻卷,皮肉扭曲,根本不像普通傷口,也不是舊傷。
太新了。
像……
有人想把他的腿,整條拽下來。
他猛地一顫,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可下一秒,痛!
鑽心的痛,猛地炸開!
“呃……”
他死死咬住牙。
喉嚨裡堵著一聲悶哼,硬是沒叫出聲。
他知道,外面還有孩子,孟清瀾也可能在聽著。
那疼,不是舊傷復發。
是新撕裂的,血淋淋的,真實的,就在他身上。
汗珠一顆接一顆從額頭滾下來。
他靠在牆上,呼吸急促,眼前陣陣發黑。
傅明瀟盯著牆,手指死死摳住邊沿。
可他還是晃了兩下,差點站不穩。
那股鑽心的疼,足足熬了一分鐘。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再次低頭一看,左腿的傷疤,竟然全沒了。
可腿還在不聽話地抽搐、顫抖,那股莫名的痙攣不受控制。
他抬手用力揉著肌肉,心裡卻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