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斷凝聚的橙色迷霧中，維多利亞的身影若隱若現。

霧靄深處，濃稠的橙色幻化出上百道密集的身影——這些身影沒有豐富的細節，只有粗糙的人體輪廓，扭動著宛如瀝青般粘稠的肢體起身，從四面八方向方九眾人襲來。

楊柳和大壯瞬間警覺，分別擺出架勢專注迎敵。

大戰一觸即發。

數不清的橙色幻影蜂擁上前，它們的動作快如魅影，行動時並非靠奔跑或行走，而是身形直接淡化，接著如同空間瞬移般出現。

楊柳和大壯頓時吃了一驚，顯然沒想到這些有手有腳的玩意能瞬間移動，頃刻間被團團包圍。

但下一瞬間，楊柳奮力一拳，從上而下砸向地面。

一陣颶風般強勁的衝擊在地面炸開，蛛網狀裂痕飛速擴散，無可匹敵的蠻力炸出一道狂暴的衝擊波，將四周撲殺而至的橙色幻影悉數掀飛。

大壯騰空而起，澎湃的靈能力量急速匯聚，變化出數條靈能之手，將半空中掙扎的橙色幻影打成齏粉。

迷霧深處的維多利亞見狀，右手輕輕一揮。

四散的橙色齏粉再度糅合成團，重新凝聚成混沌模糊的身影，彷彿不滅的亡靈再次殺向眾人。

“難殺。”

大壯嗓音低沉，周身幻化出更多靈能之手，拳掌並用地擊退來敵。

楊柳抬腿踹飛十幾道橙色幻影，扭頭一看天上跟千手佛祖似的大壯，眼前一亮：“哇哦——大壯你啥時候學的這招？”

“局長時期學的。”提起這事大壯那眼珠還有點幽怨，“議會那群老東西的靈能技巧藏得還挺深，沒點許可權還真拿不到手。”

楊柳聽完眨了眨眼，剛準備開口，就看見一道人影從身邊掠過。

方九踏步上前，撥開迷霧，順手將擋在前方的橙色幻影斬碎，急速逼近遠方的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則不斷後退，抬手之間喚出密集的幻影擋在身前，試圖阻攔方九的行動。

方九眼神一凝，切割空間的白線密集如網，密集的人牆被切成碎塊，整個人以無可阻擋的氣勢在維多利亞眼中快速放大。

維多利亞還是沒有甚麼表情，眼裡只有那股沉重的，甚至可以說病態的堅定。

她再度抬起手，攪動橙色。

但方九卻並未受到攻擊，也沒有全新的幻影出現，反倒是背後的戰鬥轟鳴突然安靜下來。

方九頓感不妙，心中警兆陡升，猛然回頭。

在與四周怪物的戰鬥過程中，楊柳和大壯的身上或多或少沾染了橙色幻影的殘渣，而這些殘渣正在逐漸向它們體內滲透。

兩名502小隊成員的動作不知為何僵在原地，兩人目光逐漸失去焦點，像是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任由操縱的木偶。

不止是他們，連方九自己也感到精神一陣恍惚，靈魂深處的某些東西彷彿被剝離。

有東西在“變化”。

記憶、意識、人格、自我，都在“橙色”的沐浴下變化。

方九渾身激靈一下，強行清醒過來，連忙喚出染缸內的【綠色】

汙濁之綠啟用，自我意識瞬間變得清明，他迅速將【綠色】塗抹在掌心，朝大壯和楊柳的方向奮力一甩。

少許【綠色】沾上大壯的崎嶇表面和楊柳的小腿，向它們體內滲入的同時，又將少許“橙色”逼出體內。

楊柳和大壯眼神恍惚一下，慢慢清醒過來，剛一回神就看見重生的橙色幻影蜂擁而至，一時間來不及思考剛才發生了甚麼，再度投入到戰鬥之中。

方九見狀鬆了口氣，回頭望向維多利亞。

隔著濃厚的橙色迷霧，兩人深深地對視一眼。

然後——

一簇白色的空間火花在兩人中間炸裂！

成千上萬的空間斬擊相撞，空間結構瞬間破碎成不堪入目的錯亂形狀，火花爆炸四濺，巨大的神秘空間內彷彿炸開一輪太陽，白光幾乎吞沒一切。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斬擊，方九的空間切割源於自身，而維多利亞則是藉助橙色的變化模擬，完美復刻出相同的空間操作，與方九對抗——雙方在狹窄的空間內激烈對撞，閃現，相撞，然後湮滅，重複千次萬次。

但是方九沒有極限。

他專注精神，從【黃袍】中源源不斷地擠出精力，肆無忌憚甚至可以說鋪張浪費地消耗精力，將空間切割的頻率和速度無限拉高。

相比之下，橙色雖然能夠完美模擬，或是利用變化消解、抹除空間斬擊，但它必定存在耗能和持續時間的極限。

漸漸的，維多利亞四周的橙色迷霧晃盪起來，像是不安定的水中月，蕩起一層層不真實的漣漪。

方九看出自己逐漸佔優，於是主動邁開腿，一步步向前走去。

更加龐大、更加瘋狂、更加密集的空間切割向維多利亞逼壓過去。

維多利亞步步後退，看著逐漸被壓制的橙色斬擊，這位虔誠的始源真主信徒非但沒有畏懼，反而露出由衷的欽佩與喜悅。

好像即便在這裡被切成碎片，她也死而無憾。

方九神色不由一怔，腦海中浮現出一道念想。

他抬起右手，凝聚精神，朝前方虛空輕輕一拍。

最後的橙色斬擊被瞬間掃淨，與此同時，維多利亞面前的橙色迷霧被方九揮散，暴露出那張和莉雅完全一致，氣質卻截然不同的臉。

她後退的腳步停了下來，慢慢站定。

方九看出橙色已經暫時“過載”，看出對方已無力抵抗，於是停下空間切割的動作，認真地凝視著她。

“你……真的是維多利亞嗎？”

維多利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然後她突然伸出右手，手掌在半空變化成一團橙色的混沌幻影，一把抓向方九面門。

方九眼神一沉，快速側身閃躲，同時憑意識劈出八道空間斬擊，將面前的維多利亞切成碎塊。

斬擊的觸感和往常有些不同，方九很快就反應過來，再向前方望去時，維多利亞已變成數團離散的橙色煙霧，如幻影般消散不見。

“……”

方九眯了眯眼，似乎明白了甚麼。

他握緊右拳，再次砸向虛空，這次他將空間斬擊的物件切換成相連的所有空間，直接一拳將這片神秘的巨大空間砸得粉碎。

玻璃破裂般的聲音響起，黑色的碎片四面八方砸落，像是被剝下來的牆皮，緊接著便露出一片純白的底色。

橙色幻影消失了。

楊柳和大壯背靠背戰鬥，注意到場景的變化，各自愣了愣神。

“打完了？”楊柳疑惑地眨了眨眼，“這麼快？”

“感覺不像啊……”

大壯嘀咕著，一扭頭看見方九正朝他們走來，“領導！領導！你搞定啦？”

“沒有，維多利亞一開始就跑了。”方九甩了甩敲碎空間後有點發酸的胳膊，“用橙色搓了個幻影跟我們打到現在，估計本體這會兒已經逃到某個角落藏起來了。”

楊柳姑娘一聽這話，先是有點事件懸而未決的不安，但剛準備要思考，抬頭一看方九，內建大腦嗡一下就關機了。

超級精英天才研究員當場下線，過往的睿智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傻不愣登的樂呵。

方九都沒忍住愣了一下——他親眼看著楊柳三步並兩步地朝自己跑來，眼神從剛開始的複雜慢慢變得清澈，最後在自個兒面前站定的時候，整張臉展現出的智力水平看上去堪比一隻成年松鼠。

完事這姑娘還圍著自己來回轉圈，邊轉邊笑，開心得不得了。

雖然不知道楊柳經歷了甚麼，但方九覺得大機率不是甚麼好事，姑且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以示安慰。

楊柳果然嘿嘿地笑了起來，更開心了。

“好了。”

方九象徵性地摸了兩下楊柳，又拍了兩下大壯，隨後板起臉色，“事情還沒完呢，回去之後我再聽你們說說你們經歷了啥，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另外兩個不省心的。”

楊柳和大壯同時輕嗯一聲，緊接著目光環顧四周。

從剛才的世界脫離後，眾人來到了一片純白色的大型空間。

這裡一眼望不到盡頭，上下左右都被無限地延長，因為很難尋找參照物，因此有種被流放到白色宇宙的錯覺。

方九想起剛才的維多利亞，再次握緊右拳。

他可不喜歡夢中夢中夢……之類的無限情節，因此首先要確定的，就是這裡是否也屬於橙色現實？

他再次對空間本身進行切割，發現四周沒有出現明顯的空間裂隙和橙色迷霧，這才確定自己沒有被無限夢境困住。

也就是在這時，楊柳突然朝某個方向一指——

“領導，那邊有東西！”

方九抬頭望去。

在極其遙遠的方向，在一片純白的中央，似乎漂浮著一道細小的黑點。

眾人快速互相交換視線，各自點了點頭，快步上前。

一臺圓球狀的金屬機械造物，憑空漂浮在半空，它的結構精密而巧妙，以某種規律不緊不慢地轉動著，內部不斷傳出“咔噠咔噠”的齒輪咬合和機械運作聲。

而在這顆球狀機械造物的前方，不知為何……散落著一堆零亂破碎的機械元件。

這些破碎的機械元件並沒有引起眾人的注意。

畢竟怎麼看這堆機械元件都是來自於面前的這顆“大鐵球”。

這顆球狀造物隆隆作響，內部不斷傳出噪耳的轟鳴，似乎從剛剛開始，它就在持續且高功率地執行。

地上的這些機械元件，看上去像是它的傑作。

“這是甚麼玩意？”

大壯嫌棄地盯著這團球狀金屬造物，“沒稜沒角，醜不拉幾的。”

“應該是某種機械部件。”楊柳好奇地湊上前去，上下打量這顆金屬球體，忽然回頭看向方九，“領導，你覺得這玩意是啥？”

“反正肯定不是莉雅。”

方九篤定地說著，踏步向前，朝它伸出右手。

數十道空間切割在鐵球表面飛速擦過——但也僅僅是擦過，並沒有真的傷害到它。

而面對方九的試探性攻擊，這顆大型鐵球只是微微顫抖了兩下，既沒有反擊也沒有逃跑。

“看來至少不是敵人。”方九說著，突然想到了甚麼，“會不會跟萬機之主有關？”

“為啥？”

楊柳一回頭，這會兒已經沒腦子了，啥問題她都能問得出來。

“因為就剩這麼幾種可能了。”大壯在旁幫著解釋道，“它要麼是莉雅，要麼是小潘，要麼就是維多利亞或者萬機之主——維多利亞剛剛逃走，不太可能在這兒藏著，莉雅不應該這麼安靜，小潘也不太會是這個造型，所以大機率就跟萬機之主有關。”

“喔！”楊柳聽著猛猛點頭，“大壯你好聰明哦。”

大壯：“……”

它有時候真的很羨慕楊柳這種能主動把腦子丟掉的特性。

方九和大壯想得差不多。

不過他的判斷依據更多——他注意到這臺大鐵球身上不斷冒著熱煙，機體外殼明顯發燙發熱，估計是因為剛才自己在橙色現實裡瞎雞兒折騰，把它算力拉過載產生的過熱現象……

想到這裡，方九從掌心溢位一抹綠色。

如果這裡是萬機之主的內部世界，那麼透過【汙染】萬機之主，方九或許就能找到莉雅和小潘，以及躲藏起來的維多利亞的位置。

然而就在方九伸出手，準備汙染對方的時候，這顆大鐵球卻忽然像是意識到甚麼，猛然後退數米，拉開距離。

方九皺了下眉，剛想把對方強行拽過來，就聽到一陣卡頓的聲音。

“不……要……”

方九的動作一下就愣住。

這不是之前抗拒自己，讓自己別靠近的聲音嗎？！

他臉色頓時一變：“合著之前讓我別過來的是你？！”

原型機也不知道說啥，只好上下晃動球體，看上去像是在點頭。

方九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眼角抽抽，“等會兒等會兒，我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了，你早就知道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哎不是……這到底是咋回事？”

原型機沒有回答方九的問題，而是既焦急又卡頓地說道：“要……來不及……”

楊柳眨了眨眼：“甚麼？”

“救……人。”

原型機說著，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慢升空。

它的機體快速轉圈，機械結構咔噠咬合的聲音越來越響。

與此同時，在它的背後，純白的空間綻露出一道裂隙，裂隙的另一頭通往一片深邃的漆黑。

“先……”

原型機一字一頓地說道：“救……她……”

它沒有眼睛，卻好像在盯著方九。

“救救……莉雅……”

方九聞言一愣，目光落在遠處那道細小的夾縫裂隙上。

深黑的裂隙裡吹出冰冷的風，隨著風從縫隙裡吹出的，是一陣陣層層疊疊，彷彿數萬人合聲齊唱的共鳴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