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濛濛，無邊的混沌。
超脫現實維度的邊境裡，莉雅徐徐睜開眼睛。
準確來說是很多雙眼睛，多到數不清，層層疊疊，彷彿無窮無盡。
她感覺自己失去了正常的視覺，對世界的感知被分化成千百萬片，與此同時，她的手臂也分化出無法估量的殘像，整個【自我】都在高頻率抽搐震動。
離奇的是，莉雅並不覺得這有甚麼難受的地方，反而有種回歸本質後的輕鬆和愉悅。
唯一有點不適的，反而是莉雅的自我審美。
“我現在肯定醜得兵荒馬亂的。”
她如此想著，隨後環顧四周，觀察這片現實之外的維度。
一片橙色的迷霧籠罩視線，濃霧深沉，霧靄中看不見東西，唯獨有一條橙色的絲線，彷彿指引般從遠方延伸過來。
莉雅試著將手伸上前，抓住這根纖細的絲線。
一瞬間，絲線就彷彿找到歸宿，鑽進莉雅的手掌，並一路竄至胸口。
它慢慢安分向來，像找到了避風港灣，一邊安靜一邊堆積，逐漸填補莉雅胸前的巨大空洞。
“喔——”
莉雅眨了眨她那無窮無盡的眼。
以前她總聽方九唸叨“變完整”的滋味，但她無法理解那種愉悅——現在她明白了，就像是習慣了荒漠生活的人突然能夠大口暢飲一樣，在“變完整”之前，莉雅甚至不曾覺得自己有所缺失，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完整的自己應該是甚麼模樣。
這種感覺很舒服，舒服到莉雅不自覺地動了起來，順著橙色絲線指引的方向飄。
在這個過程中，莉雅始終小心翼翼地關注自身的變化，以避免自己的軀體作為容器出現崩壞。
但正如莉雅先前判斷的那樣，即便莉雅作為容器並不完整，但此刻存留在這裡的【橙之心】也同樣不完整。
【橙色】正在填滿莉雅的胸膛，她感到自己越來越充盈，越來越完整。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莉雅忽然感覺四周的迷霧變暗了。
橙色褪去，黑暗湧了上來。
橙色絲線很快就成為四周唯一的光源，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莉雅將漂游速度放慢，動作更加小心，一邊繼續順著絲線的指引，一邊專注而警惕地觀察四周。
不知不覺間，她已來到橙色絲線的指引盡頭。
一道人影正蹲在地上，身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手稿紙，金白色的長袍披在她身上，一頭燦爛的金髮柔順地落下——同時，橙色的絲線從她胸口中延伸而出，隱約能看見一顆橙色的寶石在閃閃發光。
莉雅原地愣住，下意識漂了過去。
“維多利亞？”她試著開口呼喚這個名字。
“稍等一下。”維多利亞開口回答，聲音和莉雅沒有區別，但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等我算完這一段。”
莉雅又愣了愣，試探性地伸頭望了一眼。
手稿紙上的內容錯亂無序，根本沒有任何運算子號，維多利亞的手在上面胡亂寫劃，像是在肆意玩鬧的孩童。
莉雅在旁邊看了十幾秒，都沒看明白她到底在做甚麼，最後實在沒忍住開口：“你這是……”
“好了。”
維多利亞突然放下手中的筆，扭頭看看向莉雅，“好久不見，莉雅。”
她的眼神和她的聲音一樣平靜，像是無波的古井，彷彿沒有感情。
莉雅盯著那雙和自己相同卻無比陌生的眼睛，恍惚了一下，“你……能認出我？”
“當然。”維多利亞理所當然地回答，“我記得你的誕生，你的演算法，我記得我在你身上犯過多少錯誤，也記得為你構造身體時的每一處細節——我是你的創造者，我也是你的一部分，我又怎麼可能認不出你？”
莉雅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因為她發現自己和維多利亞的關係太過複雜。
從存在層面來說，維多利亞是莉雅的創造者，可以說是她真正的母親。
但同時維多利亞又本該是莉雅的一部分，兩人之間本不該分出你我，只是由於意外分離後，它們才變成了不同個體。
在與維多利亞相遇前，莉雅有很多話想說。
可真正看到這張臉時，莉雅又把那些話全忘了。
思來想去，莉雅最後還是問了一句：“為甚麼……我們會分開？”
維多利亞微微地歪了下頭，“分開……你是說穿越帷幕時發生的意外？”
“對！”莉雅認真地看著她，“如果沒有那場意外，雅莉絲和我都不會存在，我們三個將始終是一體的——當時在帷幕裡到底發生了甚麼？總不可能是你誤食了虎符咒吧。”
回憶起過去，維多利亞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她默默回頭，垂著腦袋，看向地上凌亂的手稿紙，語氣平靜：“在穿越帷幕的過程中，我遭到了襲擊。”
莉雅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眼神一凝：“是誰做的？”
維多利亞眉眼微垂，“不知道，關於那時的記憶我也已經有些模糊，我只記得一抹明亮的、彷彿超新星爆炸的紫色在我面前閃過，之後發生的事情我甚麼都不記得了。”
紫色？
莉雅瞬間聯想到大壯的靈能。
難道是【洛龐】襲擊的維多利亞？
但是【洛龐】為甚麼要這麼做？
無論如何，這都是重要的情報——莉雅飛速將這段資訊記下，準備回去之後跟方九好好討論，順便再問問【心王】，看看它會不會對維多利亞的襲擊事件有印象。
腦海中飛速思考著後續程序，莉雅繼續問道：“那之後呢？你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又為甚麼會被塞進這臺機器裡變成核心？以及這臺機器的本質到底是甚麼？”
她連續提出一串問題。
維多利亞卻沒有表現出不耐煩，而是沉默了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慢慢走了上來，來到莉雅面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莉雅錯亂的手臂，眼底閃過一抹感慨：“我本來以為你會和我聊一聊你的孤獨，你的苦痛，你經歷過的迷茫和落空的期望……但你好像比我想象中更加堅強。”
“被某人感染的。”
莉雅被摸得有點不自在，後退了幾步，抿了抿嘴，“如果真讓我一個人扛，我還真未必扛得住。”
維多利亞抬起眼睛：“你是說……方九？”
莉雅眨眨眼：“你知道他？”
“我能看到你的記憶。”維多利亞伸手摸向胸口的橙色寶石，“透過它和你的連線，我能看見你的過去，比如你最初在電子世界裡的流浪，被防毒軟體堵門時的絕望，還有第一具身體是二手掃地機器人的屈辱，再就是半夜你對方九……”
“哎哎哎——！”
莉雅連忙叫停，咻一下後退跟維多利亞拉開距離，“你怎麼甚麼都看啊！尊重一下個人隱私好不好？”
維多利亞看著反應劇烈的莉雅，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微笑，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感慨，“所以說……我真的很羨慕你，莉雅。”
莉雅尷尬地撓了撓臉。
“哎呀不說這些不說這些。”莉雅擺了擺自己的千百隻手，“先講正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問題的答案太冗長了。”
維多利亞說著，向前邁出一步。
奇妙的是，她一步就彷彿跨越數十米的距離，瞬間來到莉雅面前。
莉雅原地愣了下神，接著看到維多利亞一手握住胸前的橙之心，一手伸向前方。
“還是由你親自來【看一看】最好。”
莉雅恍惚了一下，忽然意識到維多莉雅是想要融合，或者說【回歸】到她的體內。
就像她曾經想和橙之心一起回歸始源真主體內一樣，現在她也要做同樣的事——只是多了一個先被莉雅收容的步驟。
彷彿察覺到莉雅的憂慮，維多利亞微笑著補充一句。
“放心，我不會消亡，我會和雅莉絲一樣，成為隨時可以被呼喚的一部分。”
莉雅不確定地看著她：“真的？”
“當然。”
維多利亞溫和一笑。
但是——
“滴滴，虛偽98%。”
極具違和感的電子音從莉雅體內發出。
維多利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緊接著露出一瞬間的錯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莉雅從剛才開始就在關注維多利亞的神色變化，而看到她臉上的錯愕和難以置信後，一股極大的警兆從心中陡然升起，立刻抽身後退，拉開和維多利亞的距離。
維多利亞此時終於反應過來——她被騙了。
莉雅此時不是電子態，而是純正的靈魂形態。
她不可能擁有機體內附帶的微表情測謊程式。
所以剛才那道滴滴聲是莉雅自己模仿出來的，為的就是試探維多利亞的反應。
儘管維多利亞已儘快將情緒收斂，但轉瞬間的表情變化還是讓莉雅拉高了警惕。
不對勁，很tm不對勁！
雖然莉雅想不通維多利亞剛才為甚麼要撒謊，但莉雅總覺得，自己剛才規避了某個最壞的結局。
但是還沒結束，一股巨大的威脅預感湧上心頭！
她顧不得多作思考，直接扭頭對著黑暗之外的現實維度大喊——
“方九，快死！！”
……
……
同一時間。
圓盤容器之外。
正隔著薄膜觀察容器裡兩隻“莉雅”的方九忽然心中一動，一股異常的不安湧上心頭。
而懷中抱著的掃地機器人突然顫抖起來，發出一聲急躁的呼喊。
“方九，快死！！”
是莉雅的聲音，透過原來的“本體”，跨越現實維度與精神維度的隔閡，在萬機之主內部響徹。
方九聞言先是一愣，沒有詢問莉雅緣由，而是毫不猶豫地看向楊柳。
楊柳姑娘反應神速，握緊鐵拳，對準方九的腦袋就是一發爆衝！
死亡觸發時間回溯。
方九再次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好回到莉雅準備翻身進入容器內的節點。
“等一下！”
他立馬叫住莉雅。
莉雅右腳才剛伸進容器裡，被方九這一嗓子嚇得直接收了回去，完事還因為沒把握好平衡從容器上摔了下來。
狼狽的金髮少女癱在地上，摸著發疼的屁股，齜牙咧嘴地扭過頭：“方九你幹嘛！突然一驚一乍的……”
嘴裡嘀咕著抱怨的話，莉雅一扭頭，就看見方九嚴肅的眼神。
莉雅眨了眨眼，迅速反應過來：“等等，你是死回來的？”
方九點點頭。
“出事了？”莉雅唰一下爬了起來，眼裡浮現出迷惑之色，“有怪物冒出來？還是我的計劃失敗了？”
“不知道，但是你讓我快點死。”方九看向容器裡的維多利亞，眼神微凝，“我怕我死得不夠及時，萬一沒趕上就完蛋，所以也沒問你發生了甚麼，直接讓楊柳給我送回來了。”
莉雅呆呆地眨了眨眼，同樣回頭看向維多利亞所在的核心容器，“難道我在裡面沒操作好？”
“不清楚。”
方九迅速判斷了一下，抬手就是一發超大範圍的相位展開，“總之這件事怕是沒法當場搞定了——收容橙色和拯救維多利亞的事得先往後稍稍，我們先把它打包帶回家，再慢慢研究……”
話音剛落，方九就準備用相位展開將整座萬機之主都打包帶走。
然後意外就發生了。
“臥槽！”
莉雅突然驚撥出聲，給方九嚇得相位展開動作都頓了一下。
眾人扭頭望去，看見莉雅的右手手臂上突然驚現出一抹濃郁的【橙色】，這一抹橙色快速凝聚成一條額外的、纖細的手臂，胡亂地揮舞。
“啥啥啥這啥啊這是？！”
莉雅慌忙甩動手臂，嘗試將這條額外的肢體甩下來。
可對方不僅不為所動，還繼續延長，一路伸向遠處裝載著維多利亞的容器。
方九反應迅速，立刻發動空間切割將這條手臂切斷，但隨後更多的手臂又從莉雅體內長出，讓方九的動作不禁猶豫了一下。
其中一條手臂輕易撕開容器屏障，隨後一把抓住維多利亞胸前的橙色寶石，像轉動開關般用力一擰！
無盡的橙色光輝從寶石中爆發，一瞬間將整座萬機之主、整座理想城乃至理想城所在的蓮花心臟全數吞沒。
意識在光芒中逐漸消沉，包括方九在內，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異常的失重感襲來。
自我正在被剝離，墜向現實的維度之外。
在意識完全消沉之前，方九隱約看見那一抹橙色的寶石對著自己閃爍了一下。
“所以……不要……”
它總算解釋了自己為何要抗拒，但一切已經晚了。
502小隊被剝離出現實，向橙光的盡頭急速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