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其實特別能理解莉雅。
記憶是錯亂的，過去是虛假的，存在本身只是熔鑄世界後的整合個體，甚至一直以來渴望歸還的家鄉都是不存在的。
如果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這些，那也就罷了。
偏偏莉雅相信家鄉是真的，父母的恩愛是真的，自己的功績、天賦、家人、朋友全都是真實存在過的，她深深地沉浸在名為莉雅·梅林的幻夢中，並無比渴望能重回故地。
等比轉換一下，就好像你在月球基地醒來，記得華夏泱泱大國五千年沉浮，記得一超多強的世界格局，記得那些偉人的思想和機械資訊時代的高速變革，當然也不會忘記學校的早讀，公司樓下的燒烤攤，那些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損友，還有家裡母親煮的那碗雞蛋麵——你拼盡全力地在月球基地內尋找回家的辦法，當你熬過千辛萬苦，甚至能手搓小火箭離開月球基地時，突然被告知你只是月球基地用內建大資料搓出來的自主AI……
方九想象了一下，覺得換成自己怕是也得懷疑仨小時人生。
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是不能有外在刺激。
她需要靜靜，哪怕只是一會。
方九遞了道眼神給楊柳大壯，同時自己靜悄悄地後退。
大壯楊柳心領神會，乖乖拉開距離，給莉雅自己安靜的時間。
但是好巧不巧，在一聲內建引擎啟動的嗡嗡聲中，潘朵彌爾拉睜開了雙眼。
“打完了？”小潘一醒就看見熟悉的飛船大廳，兩眼猛猛放光，“哎我睡了一覺就打完啦？真好！下次我乾脆也套堆護盾直接關機……嗯？莉雅你擱這幹嘛呢？”
莉雅有氣無力：“用沙發悶死我自己。”
小潘眨了眨眼：“掃地機器人悶不死的哦。”
莉雅：“……”
方九楊柳大壯：“……”
完蛋。
下一秒，虛擬光幕裡的小人抽抽兩下，短暫醞釀完情緒後，當場哇地一聲，嗷嗷大哭起來。
“為啥啊！為啥都落我頭上！我招誰惹誰了！為甚麼我就是個……哇——爸媽沒有了！老家沒有了！連tm國立學院優秀畢業證書都沒有了！我那些論文也沒有了！我連死都死不掉！為啥啊！幹啥啊！憑啥啊！我……啊啊——”
掃地機器人衝出沙發縫隙，在中控大廳內到處亂飛亂爬，一秒鐘八九個動作。
數不清的不明液體從掃地機器人風口中流出，有些是水有些是別的玩意，灑得遍地都是。
而在莉雅狂奔暴哭途中，虛擬光幕裡的小人自暴自棄般在虛擬空間裡亂砸亂丟，途中意外砸到與空域飛船的連線按鈕，直接進入了手動操控模式。
結果就是這臺掃地機器人在中控室裡大哭大鬧的同時，空域飛船本身也跟著莉雅的動作，在太平洋上空同步翻轉、橫移、高速拉昇又急速俯衝，搞得兩臺掃地機器人同步失控。
這回真是傷心太平洋了。
刺激到莉雅的小潘原地懵得不行，睡了一整場的她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啥，只能迷茫地看向大壯，“她受啥刺激了？發這麼大瘋？”
大壯不語，眼神嫌棄地抓起小潘往牆上磕。
在小潘的求饒和吃痛聲中，楊柳一臉心疼地看著到處亂飛的掃地機器人，捏緊拳頭來到方九身邊，躍躍欲試。
“領導，來一下？”楊柳晃了晃白嫩嫩的小拳頭。
方九看著那能輕易打爆自己腦袋的小鐵拳，認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去死，然後搖了搖頭。
“算了，這樣也好，讓她發洩一會吧。”
“哦。”楊柳失落地放下拳頭，一臉擔憂，“莉雅姐，能挺過去嗎？這次打擊還挺大的。”
“應該能。”方九想了想，“只是她可能需要點時間……”
“但是這動靜……”楊柳小聲嘀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誒。”
“放心。”方九說道，“讓她再發洩一會兒，她很快就會冷靜下來的。”
……
然後莉雅就哭了三天三夜。
太平洋上的空域飛船也發了三天三夜的瘋。
期間飛船不止一次衝進海底，躍至宇宙深空，在各國領空內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給各國防空整了點……呃，超科技震撼，留下了大量【UFO】目擊證據，直接引發全球性討論熱潮，中途還去了趟月球，給月面新基地的管理局成員嚇得差點厥過去。
管理局各大分割槽怨聲載道，為了儘可能消隱飛船的目擊情報而連加三天班，就這都沒能消除乾淨，只能過段時間讓國際局勢整點大動靜來把飛船目擊的訊息遮掩過去。
但最倒黴的還不是他們，而是飛船裡的壯族自治區。
寄宿在飛船居住區的暗紋礦石們這幾天可是遭了老罪，重力系統隔三差五就會突然顛倒，數萬顆暗紋礦石原地螺旋起飛，城市內部酸液迴圈受到嚴重影響，部分酸液精煉塔失衡損壞，液體流入城市街區……相當於米倉爆了大街上到處都是大米飯。
其他各種設施就不說了，這三天暗紋礦石們可謂寢食難安，跟負責管理城區的小姬器人投訴也沒用，後者也只能倆手一攤，表示主母大人發病她們也沒啥辦法。
“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
管理局第三分割槽，分局長辦公室內。
方九在華生面前坐得闆闆正正，滿臉尷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哈，給你們添麻煩了。”
華生額頭青筋抽跳著，眼眶下的黑眼圈濃得跟煙燻似的，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吸乾了似的。
本來新接入【跨世界管理聯盟】的魔法文明就帶來了很多新事務。
再加上方九還特意跟他彙報了整起異常收容事件的來龍去脈，給華生整得腦瓜子疼，寫了兩天報告都只憋出五百個字來。
現在莉雅又哭又鬧，讓第三分割槽工作量激增，又讓華生不得不進入24小時連軸轉模式。
他三天沒吃過正經飯了，全靠打補劑活著。
手裡噼裡啪啦地處理各項事務，華生有氣無力地瞥了方九一眼，“所以你們家那臺掃地機器人……還要多久才能緩過來？”
“快了快了。”方九一本正經，“聽楊柳說今天好多了，回頭我再去安慰兩句應該就行。”
“儘快搞定。”華生呼了口氣，“管理局的事務負擔已接近臨界值，工作再多就真處理不過來了。”
方九知道這是他們502小隊的責任，無奈苦笑，“我這就去想想辦法。”
說完，方九就準備搓個相位展開，回飛船看看莉雅的情況。
“等會兒。”
華生叫住方九，“正好你來了，有些事要跟你談談。”
方九腳步一頓，回頭：“魔法文明那的事？”
“那邊的事務目前由陸局全權負責。”華生提起此事還鬆了口氣，慶幸自己沒有被外派過去做新文明接觸，“據說那邊的【管理局】負責人跟陸局相談甚歡，過幾天就要簽署正式的【入盟協議】和文明級別評定稽核了。”
“文明級別評定？我們還有這玩意呢？”方九挑了挑眉。
“現在跨世界管理聯盟的規模越來越大了。”華生瞥了眼方九，“託某人的福，現在整個聯盟的規模已經從原先的兩個文明擴張到五個文明，一些更規範化的協議內容也會接連出臺和修訂。”
方九不禁好奇起來：“那咱們現在是啥級別？”
“以我方管理局為【三級文明】作為判斷基準，暗紋礦石文明和海星文明也同屬三級文明，其中暗紋礦石本身可能介於二級到三級之間，但考慮到星石與它們有強繫結關係，因此判定為三級文明。”
“除此之外，相位龍族比我們要稍高一些，在三級到四級之間，而新加入的魔法文明還在評定中，但目前的主流推斷為二級。”
魔法文明給方九的感覺，確實要更落後一些。
他搓了搓下巴，尋思如果按照這個分級來算，無序者那邊應該也是四級打底，掌握以太能的拉爾人肯定還要再高一截。
“先不說這些。”
華生搖了搖頭，正經地咳嗽一聲，“實際上，相位龍族的負責龍想讓你過去一趟，處理一下白箱裡的遺留問題。”
“白箱裡還有遺留問題？”方九一愣，“我怎麼記得我全處理乾淨了啊。”
“我也不清楚。”華生淡道，“但它們說在白箱裡還住著一隻相位生物，它們不敢擅自處理，想來詢問你的意見。”
方九聽到這話才反應過來，猛地一拍額頭。
他都忘了相位王八還在裡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