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撼讓楊柳一時間沒有開口。
主要是也不知道說啥。
由記憶資訊堆砌而成的類人工智慧個體——這就是相位翼龍的存在本質。
它們與常規生命存在根本上的差別，它們缺失了靈魂，甚至可以說，它們不曾擁有過真正的生命。
“明明布雷爾，芙萊雅它們……”楊柳難以置信地呢喃，“它們那麼真實。”
“那麼，甚麼是真實呢？”
莉雅原地嘆了口氣，聲音裡生出幾絲連自己都沒能釋懷的無奈，“真實與否向來只取決於對方的感受，那些對管理局一無所知的人，遇到機僕時也不會覺得奇怪——在普通人眼中，機僕無疑就是真實的人類……布雷爾和芙萊雅也是同理，它們只是看上去像是擁有生命而已。”
楊柳原地愣了好幾秒，緊接著猛然回頭，看向遙遠邊界外的那條飛魚。
“那我媽難道也……”
莉雅知道楊柳想問甚麼，可面對這個問題，莉雅又倍感邪門地雙手抱胸，抿起嘴唇。
“這就是我覺得比較邪門的地方了。”莉雅坦然說道，“之前我不知道【白箱回歸】到底是怎麼個事，所以你老媽的情況在我看來是正常的，但是現在嘛……”
提及母親，楊柳不自覺地緊張起來：“現在怎麼了？”
莉雅稍作遲疑，解釋道：“你老媽疑似是有【靈魂】的。”
楊柳原地怔了一下，心想這豈不是和莉雅姐你剛才說的矛盾了？
彷彿猜測到楊柳的心思，莉雅無奈地聳了聳肩：“問題就出在這——按照【白箱回歸】原理，你老媽應該在天上飄。”
楊柳：“？莉雅姐你怎麼突然罵人呢？”
“我這是陳述句，不是網上跟人對噴的攻擊性語錄。”莉雅翻了個白眼，“你老媽在肉體消亡後，記憶資訊將回歸【白箱】，然後化作一團散漫的資料團在附近飄著，直到回歸屬於自己的【龍蛋伺服器】裡，這才是正常流程，但是現在……”
“現在我媽在地上飄。”
楊柳姑娘指著不遠處漂游在草原邊界外的母親，一臉驚喜，“所以我媽跟其他相位翼龍不一樣？”
莉雅尋思你這措辭也沒好到哪去，沉思片刻後點了點頭：“很不一樣，我在這方面也算半個專家，所以可以負責任地說——你老媽無疑是擁有生命，也擁有靈魂的。”
說到這，提出這一觀點的莉雅自己都覺得離譜。
同樣是拿機僕群體來舉例。
在眾多機僕群中，最接近“自主靈魂”這個概念的個體，其實是502小隊的潘朵彌爾拉。
但在莉雅看來，哪怕是吸收無數機僕記憶資訊，用深度網路和指數增長級算力設計出的機械智慧，其靈魂的完整程度距離真正的生命還差臨門一腳。
而楊柳老媽的存在，相當於在機僕中出現了一個比潘朵彌爾拉更真實的獨立生命。
這其中不發生點啥邪門事，莉雅是死也不信的。
……
莉雅和楊柳降落地面，回到草原邊界。
此時楊柳母親正在清掃周邊戰場，挖了個坑，將那些侵蝕生物殘存的屍骨丟進去，埋起來，再把泥土拍實。
這一幕看上去像是在給侵蝕生物立墳，但楊柳更願意相信這是老媽在儲備糧食。
做完這一切，楊柳母親注意到兩人回歸，便重新拿起骨頭，在地上寫寫劃劃。
“怎麼樣？”
“出乎意料。”莉雅坦然道，“我沒想到相位翼龍會是一種記憶資訊組成的程式個體，說實話，有點顛覆我的認知。”
“但你們看上去很冷靜。”楊柳母親的字越寫越熟練了，至少不再歪曲晦澀，“我最初知曉這一切的時候，情緒失控了很長時間。”
“可能是因為我們經歷過很多這種衝擊性極強的事。”莉雅毫不在乎地說道，“比如地球上所有活人其實都是血肉化的機械生命體啦，小隊成員其實是超古代文明嬰兒身上的死皮變的啦，周杰倫好幾年都不出新歌之類的啦……”
“最後那個聽起來衝擊性好像不是很強？”楊柳母親聽完後愣了一下，“而且他當時不是每年都至少出一個專輯嗎？我當時還挺愛聽的。”
“現在誰還發專輯啊，都發單曲賺流量。”莉雅擺擺手，“哎先不說這個，咱們回歸正題，你之前說過的【設定】，難道是指那些【龍蛋伺服器】的設定嗎？”
楊柳母親又愣了一下。
主要莉雅這種突然話題跳躍出去，又突然跳躍回來的型別，它還是頭一次遇到。
它原地沉默片刻，拿起骨頭在地上寫道：“是的。”
“龍蛋伺服器的內部資料是可修改的，只要能夠理解並使用構築伺服器的語言，就能為新生的相位龍族賦予自己想要新增的【設定】，無論是想讓它變得強壯還是脆弱，睿智還是愚笨，不管是個體形態還是思維模式，都可以透過修改內部資料來進行調整。”
“而整個相位龍族裡能做到這一切的，只有王。”
莉雅和楊柳互相對視一眼。
她們此前就聽布雷爾和索拉斯說過，能夠被准許進入白箱內部的，只有王。
或許正因為知曉了龍蛋伺服器的秘密，王才會禁止其他所有相位龍族踏入白箱。
“而王修改了我的意識。”楊柳母親繼續寫著，骨頭尖端深深犁進地面，像是憤恨的筆鋒，“它賦予了我對白箱的仇恨，操控我去進行大虛相關的實驗，甚至全盤策劃了我攜帶大虛侵蝕白箱的整個計劃……直到我被汙染那一刻為止，我都一廂情願地認為這些思想都是來源於我自己的靈魂——但這些都是假的，都是設定好的程式。”
“但是你現在確實擁有靈魂。”莉雅不解地看向它，“難道是因為你被汙染了？”
“可能吧。”
楊柳母親也說不清楚，“我也不清楚我到底發生了甚麼，我只知道我沒有正常地回歸白箱，而是保持了非常清晰的自我意識，記憶也很清晰，或許真的是因為汙染侵蝕，它讓我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卻意外賦予了我真正的生命。”
莉雅眉頭緊蹙。
賦予生命。
聽起來好像有點耳熟？
她肯定經歷過的，但具體是甚麼時候？
楊柳母親沒有去在意莉雅的沉思，而是繼續寫下自己的心裡話。
“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在嘗試阻止大虛汙染白箱，我與這些從大虛體內誕生的侵蝕生物廝殺，想要儘可能削弱它們的力量，但……終究只是徒勞，你們剛才也看到了，白箱最後的核心區正在被逐漸侵蝕。”
“我犯下的過錯已無法彌補。”楊柳母親微微抬起頭，眼睛裡倒映出楊柳的身影，眼神竟有些欣慰，“但至少在最後我看到了你……楊柳，你長大了好多。”
看到地上那兩個端正的，彷彿練習過無數次的文字，楊柳感覺鼻子一酸，“媽……”
“趕緊回去吧。”楊柳母親輕輕偏過頭，不敢再看楊柳的臉，“我會在這裡堅守到最後一刻，你們最好快點離開，趁著王還沒有……”
它的字還沒寫完，手裡的骨頭就猛地停頓。
十六隻眼珠瞬間一凝，用極端敵意的目光看向楊柳背後。
莉雅和楊柳同時扭頭，看見一道灰白色的裂隙被憑空撕開，裂隙緩慢擴張成空洞，從空洞中走出一道身影。
龍王如同一座漆黑的高山，佇立在眾人面前。
它的目光快速掃過莉雅和楊柳，最後落在草原邊界外的十六眼飛魚身上。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