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恆慶功宴會的舉辦地定在了大慶正殿。
此處是整座皇宮的正殿,亦是嘉帝舉行大朝會、大赦、登基等重要典禮的場所。
凌恆在此舉辦慶功宴,無疑是在向所有的朝臣和部下宣告自己成功接管了汴京城。
由漢白玉雕成的宮階巍峨輝煌如舊,只是邊緣處已染上退不去的戰火和血跡。
就如精心裝扮的姜灼,雖然妝容美豔,金銀彩飾熠熠閃光,行步之間環佩叮咚,一路走來引人矚目,但若是湊近細看依舊可以在她白皙手臂,腰身處看到不少淤青和劍傷。
姜灼掀起裙裳,一步步拾階而上。
沒有直入正殿,姜灼提步走向的是偏殿。
碧桃上前阻止,姜灼卻笑著眨了眨眼,解釋:“這是我給侯爺的驚喜,侯爺會喜歡的。”
碧桃皺眉,還欲繼續勸解。
姜灼卻先一步看到了司樂司眾人。
其中亦有秦柳雲憑風而立,更顯身影單薄。
丟下身後跟隨眾人,姜灼小跑幾步,走近了秦柳雲,與之交談。
“柳雲姐姐,待會還請勞駕為我伴樂。”
“你是……?”
秦柳雲一愣,沒有反應回來。
眼前人豔妝華服,又兼一層金線面紗影影綽綽,看不清面孔。
“是我,姜灼。”
姜灼上前一步,輕輕在秦柳雲耳側說了甚麼。
碧桃快步追上時,聽到的正是姜灼在向秦柳雲交代給胡旋舞配樂的具體事項。
“……胡旋舞樂不同於中原常見的舞曲,所需樂器複雜繁多,此事關係我今夜的恩寵,還請姐姐幫忙協調,妹妹在此謝過了。”
姜灼巧笑倩兮,如侯府後院所有汲汲於凌恆寵愛的妾室一般無二。
秦柳雲也只是微微行禮應下。
一切沒有任何異常。
碧桃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
姜灼這邊還在細細交代獻舞事宜,凌恆這邊卻有些等不及了。
凌恆自覺姜灼不是個任人擺佈的主,此前在自己面前裝得乖巧順從,恐怕是在暗自醞釀著甚麼壞主意,如今遲遲不出現,更令人生疑。
凌恆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不斷地派人去催。
但回稟的人卻總是笑吟吟地勸自己放心。
眼下宴會觥籌交錯,今夜敢來與宴之人都是已歸順凌恆的當朝臣子,雖依次舉杯說著恭賀的話,但是難掩的緊張和慌亂。
終究是面臣心不服。
不過是為了穩定時局的權宜之計而已,日後總得找個機會把他們全殺了,換成自己的人才放心。
當然最先該殺的,是今夜那些沒有來的朝臣。
凌恆這樣想著,心下也隱隱厭煩,正欲起身,自己去找姜灼,看看她在做甚麼名堂。
殿內燭火卻就此暗了下來,有四個貌美女子抬著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前,齊聲祝賀:
“陛下今夜天命所歸!司樂司獻藝為賀,願吾皇基業,如舞旋不息,千秋永固!”
今夜的慶功宴可沒有設計獻藝的環節,凌恆眯起了眼,很快想到公孫善行刺的那支舞,心生戒備。
重繡織金的波斯地毯卻就此展開。
身著赭紅色舞衣的窈窕女郎從毯上坐起,豔美容貌更勝地毯華彩。
四周燭火依次燃起,殿內通明如舊。
是姜灼。
雖然額前垂下的流蘇遮住了她半張面容,只露出一雙墨染的杏眸,凌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獻舞之人。
凌恆笑了,坐下繼續與宴。
姜灼今日穿的是一身華麗的胡姬舞服,金線密織的卷草紋在燭火下流淌著暗湧的光澤,明豔耀眼的赭紅色裙裝處處鏤空繫結,卻也更能襯出她白皙勝雪的膚色。
凌恆不禁想起皇城司那夜,姜灼為了活命說的那番話。
確實。
即便還沒開始跳,穿上胡服的姜灼也很令人賞心悅目。
褪去了那身被禮教束縛的素白孝衣,姜灼在眼波流轉間,也帶上了西夏人特有的熱情與嫵媚。
一擊羯鼓,聲如驚雷。
姜灼倏然揚臂,雪色披帛亦如流雲橫空。
緊接著琵琶輪響如急雨,篳篥聲高亢盤旋。
樂響,舞起,姜灼應律而動,綴滿銀鈴的臂釧與腳環也不斷就此發出清脆碰響。
姜灼今夜選的是醉旋康樂,整支舞曲由一個連一個的旋轉舞步組成。
初時如微風拂柳,旋即化作疾風暴雨。
隨節奏的一步步加快,一開始如倒懸芙蕖般盛開的殷紅裙裾,漸漸變成了沙漠中被狂風捲起的紅沙。
舞至最高潮時,足邊銀鈴的聲聲碎響盡數被淹沒在看琵琶樂聲裡,燭光明暗交匯間,殿中眾人只能看到無數光點在姜灼周身飛濺,光怪陸離,宛若置身夢境。
姜灼本人卻渾然不覺,依舊借力騰挪,愈轉愈急。
在高速的傾斜與迴旋中,姜灼整個人都化作一團旋轉的赭色火焰。
末了,急弦收束,樂聲驟然停歇。
姜灼舞步也就此而止,以單足而立,雙臂舒展的飛天姿態為此舞作終。
只見她臉頰緋紅,薄汗微微,雖覆面而舞,但更顯驚心動魄。
疾如風,勢如火,姿如醉。
這就是醉旋舞曲的精妙之處。
群座靜寂。
凌恆率先大笑著撫掌,隨後起身下堂,牽著姜灼的手走向御座。
臺下群臣漸次笑著敬酒,恭賀著陛下得美。
明明前幾日他們還在稱頌昭寧郡主近來純良孝善,與先前驕縱行徑大有不同。
但今夜的他們卻能沒認出眼前獻舞之人是姜灼。
凌恆含笑著看向身邊人。
這就是姜灼扮作胡姬,遮面作舞的意圖。
在時局未定的情況下,她不想在群臣前以姜灼的身份正式露面,也害怕將自己捲進這場風險重重的叛亂戰局。
姜灼卻是避開了凌恆探究的目光,低頭羞赧一笑,主動取過桌上銀酒壺,斟酒。
“陛下今夜旗開得勝,開宴功臣,妾飲盡此杯,祝陛下國祚綿延,歲歲昌隆。”
似是怕凌恆懷疑自己下毒,又似是為證明自己的忠心,姜灼仰頭飲盡第一盞酒,隨後才斟了第二盞,雙手恭敬遞上。
故作乖巧的姜灼是有些小心思,但還在能接受的範圍裡。
凌恆寬和一笑,接過姜灼手中酒盞,就此飲下,也當應承下姜灼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