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躺到第五天,姜灼開始有些躺不住了。
姜灼不是個閒得住的人。
皇宮雖然吃得好,住得好,也不用擔心走路沒有聲息的奇怪歹人會突然開門暴揍自己一頓,但畢竟宮禁森嚴,甚麼事都不能做,甚麼訊息也傳不進來。
“慶壽宮的秋菊開了,郡主去看看吧。”
實在看不過去的李嬤嬤就此建議道。
栽在慶壽宮的秋菊自然選的都是些名貴的品種,只是今秋太后逝世,慶壽宮就成了一座無主的殿宇,這些秋菊也沒有被耐心打理,漸漸有了枯萎之象。
姜灼卻不是吹毛求疵之人,比起關在皇城司聽罪犯慘叫,如今能這樣出來,曬曬陽光,聞聞花香,就已經很好了。
只是,走著走著,姜灼就與另一人撞上了。
是沈觀芷。
畢竟是太后喪期,沈觀芷也常常進慶壽宮祭拜。
只是這些天姜灼一味喊疼賴在偏殿不出門。
因而雖僅只有一殿之隔,二人卻一直未曾再見面。
想起那日金殿,沈觀芷那番說辭,似乎也是要替自己辯解,姜灼不禁存了感謝之意,主動行了禮。
沈觀芷卻盯著姜灼,緩緩開口:
“姜灼,你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
“沈姐姐也相信那日殿前的換人之說?”姜灼露出一個慘笑。
沈觀芷輕搖了搖頭,屏退了從王府帶來的僕從。
“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一定會說著一些只有姜灼身份才知道的秘聞,比如姜相的習慣,比如我二人的事蹟。”
“那沈姐姐聰慧敏銳,覺得這樣有用嗎?”
姜灼起身,略略退後半步,跟在沈觀芷身後,輕聲問道。
“不會的。”
沈觀芷肯定地得出結論。
“姜相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個臣子,聖上不會記得他一言一行,而我——”
沈觀芷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姜灼,“我會為了否認過去做過的事,與你撇清聯絡,甚至會幫他們作偽證,告訴聖上,你確實不是姜灼。”
“……受教了。”
姜灼點頭,淡淡回應。
沈觀芷這是在解釋那日金殿上她替自己說話的緣由,但與此同時,姜灼也明白,沈觀芷想要的景王妃形象必須是善良的,寬和的,不爭不搶的。
不止沈家的親眷,沈觀芷一直在試圖湮滅過去所有的狼狽和不堪。
或許,這就是前世的自己,和今生的沈觀薇被她陷害的原因之一。
關於沈觀芷的過去,沈觀薇和姜灼知道的太多了。
看著眼前紛繁燦爛的彩菊,姜灼忍不住想起去年此時,也是這樣的初秋時節,姜灼和沈觀芷也曾並肩而行,一起穿梭過長公主府邸的秋菊花叢,引得京中眾人矚目。
如今,京城雙姝容色不改,昔日姐妹情誼卻已不再。
“只是妹妹眼界淺短,即便京中出現與我容貌相似之人,我也還是不知道為甚麼會嚴重到軟禁的地步?”
姜灼繼續問道。
當眾施粥,與異族人打交道,這些自己先前也授意姜焰做過,若姜焰外出所為只是這些,姜灼並不覺得這是多嚴重的事,也大可直接告訴自己。
不過,畢竟二人立場對立,姜灼如今也就順勢一問,沒指望沈觀芷回答。
“姜灼,如今京中局勢不同以往了,”沈觀芷卻正色道,“前幾月裡,就有大批的胡商陸續進京,一路施粥集結了不少難民,近日,這些叛軍已在圍攻汴京城門了。”
“甚麼?”姜灼一愣,立馬想到姜焰,驚訝之餘隱隱帶了幾分擔憂,但還是氣憤道,“一群烏合之眾,怎麼可能做到這個地步?”
沈觀芷也點了點頭,道:“因而聖上懷疑朝中有官員與胡人裡應外合,共同策劃了此次謀反。”
瞬間,姜灼額角就起了冷汗。
先前不知曉內情,還覺得自己因姜焰之事被軟禁簡直是莫須有的罪名,如今看來,自己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都算是命大僥倖。
但也這說明,前世的時間線被徹底打亂。
是因為自己沒有讓趙翊白離開京城,所以導致了兩位皇子都外出賑災,進而加快了這場叛變嗎?
姜灼不明白。
察覺到姜灼的擔憂,李嬤嬤上前規勸道,“郡主不必擔憂,皇宮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況且您這邊也有一直有禁軍看守,也不必再擔心陛下存疑。”
但願如此。
姜灼有些心虛地垂下眼簾。
兩天後,入宮暫居皇宮的命婦閨秀格外之多,姜灼還從未見過皇宮如此地喧譁。
只是這份喧譁背後,都隱隱藏了惶惶不安。
——眾貴女入宮,恰恰說明各家的府兵侍衛都上了前線,所以才將這些女眷集結在皇宮,統一護衛。
沈觀芷自那日之後,也入了宮常住。
只是她並沒有隨主流命婦住進劉貴妃所在的承德殿,而是選擇了姜灼所在的慶壽宮。
“臣妾思念太后,想為太后最後再盡一片孝心。”
這是沈觀芷給出的理由。
對此,姜灼並沒有太多想法。
但畢竟同住一個屋簷,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二人間的話漸漸也多了起來,只是氣氛依舊冷冷。
在離開皇城司的第九天。
在慶壽宮中修建花枝的姜灼聽到了如潮水般湧起的喊殺聲。
——城破了。
意識到這點的姜灼手間一顫,失手剪下了一朵開得燦爛的素白菊花。
“會覺得可笑嗎?”沈觀芷撿起這朵菊花,嘆惜道,“新舊政黨鬥了這麼多年,沒想到最終得利的竟然是這些不入流的胡人和叛官。”
“……我只覺得害怕。”
姜灼淡淡回應。
倘若那率兵逼宮的胡人首領真是姜焰,自己該如何自處?
血脈相連的親情與家國大義,究竟孰輕孰重,孰真孰假?
若父親尚在人世,他又會期望自己……作出怎樣的抉擇?
姜灼垂下眼簾,神思恍惚,卻又忍不住提醒道:
“劉貴妃如今腹懷皇嗣,宮中守衛也當屬承德殿最為森嚴,沈姐姐應該去那的。”
“既到了今日這一步,宮殿守衛多少還有用嗎?”
沈觀芷不在意地笑了,淒厲得如秋日凋敝的最後一朵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