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姜灼與沈觀芷沒有分殿而睡,而是將宮人們全都召集在了一處。
“把殿內的燭火全熄了。”
沈觀芷吩咐道。
幾位宮女依言顫顫巍巍地執行。
先前看守姜灼的禁衛也在幾天前就得到訊息,轉去承德殿守衛,故而沒有主位的慶壽宮中如今便只剩下些年老體弱的嬤嬤和侍女。
沒有分配兵力的慶壽宮已是一座廢殿,既然如此,就索性讓它成為一座沒有人跡的空殿,還不至於吸引太多兵力。
燈火熄滅之後,才覺出今夜月色如晦,浮雲蔽星。
攻城槌一陣一陣沉重敲擊著宮門,低沉的喊殺聲也隨著初冬冷風一陣陣傳來。
但比起這些,縈繞在身側的是周邊宮女們的抽泣掩淚聲。
“……東南角宮牆處原本有一個破洞,我本來想從離宮的,但前兩日我去看時,發現破洞已被堵住,周圍還派了侍衛戒嚴。”
“聖上是想讓我們都一起送命嗎?”
“怎麼會這樣,本來明年我就可以出宮嫁人了。”
“夠了!”
李嬤嬤嚴厲呵斥道:
“這都甚麼時候了,若敵軍中真有內應,留著破洞不堵豈不是更容易讓他們從內潛入攻下皇宮?”
“皇宮都尚且如此,恐怕京城也不會有更安全的地方了,”沈觀芷也站出來穩定人心,“景王府和姜府護衛眾多,但就連我和昭寧郡主也沒有把握能活著出宮,莫非諸位是相信自己更有機會逃出城?”
“生路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破洞既堵,就不必糾結於此,若宮門不破,我們自平安無事,若宮門被破——”
漆黑宮室中,姜灼沉穩發聲,“屆時,叛軍會先搜刮主殿宮室財物,如果你們想逃,自然可搏命一試,當然,如果你們想留,我與你們共存亡。”
寬大宮袖之下,沈觀芷悄悄握緊了姜灼的手。
姜灼亦反握住沈觀芷的手。
沒有景王,沒有新舊分立,沈觀芷與姜灼的關係又恢復到了從前未嫁時。
子時。
屹立百年的城門轟然倒塌。
兵戈馬蹄聲踏破巍峨皇城,衝殺聲率先奔向燈火最耀的西北角——也是劉貴妃所在的承德殿。
刀劍斧戟短暫相接之後,淒厲的慘叫聲連綿響起。
慶壽宮中,氣氛卻更加靜寂。
方才涕淚的宮女們不自覺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輕微的響動會吸引來叛兵。
但即便如此,不遠處器皿破碎聲和放肆大笑聲也一一響起。
是叛軍在搜刮宮殿珠寶。
慶壽宮中不少收拾好行囊的宮女也如姜灼先前所說,在這個空檔悄悄潛出了宮殿。
如今留在慶壽宮,除了沈觀芷和姜灼,只有李嬤嬤等一眾宮中老人和膽小瑟縮的宮女。
“阿灼,你怕死嗎?”
沈觀芷輕聲問道。
心情的複雜姜灼亦輕輕回答:
“沈姐姐,或許比起死,更難的是活著。”
“是了,不過根據我的經驗,最難走的一條路,往往收穫也會最多。”
漆黑宮室中,沈觀芷卻兀自笑了,似乎有一種不明意味的決絕。
姜灼忍不住也笑了。
直至今日,姜灼才發現,沈觀芷身上也是有一股瘋勁在的。
不過也正常。
時局既能造英雄,那也必定也能造瘋子。
“若有機會,我希望我們都能活著。”
姜灼拂袖而起,將案上燭臺拔去蠟燭,一一遞給宮內眾人。
有人顫抖著退避不敢接,也有人上前一步接下燭臺緊握手中。
沈觀芷則主動上前,站在姜灼身旁,幫忙分發燭臺。
沉重盔甲聲和放肆笑罵聲越來越近。
姜灼與沈觀芷對視一眼,各自手持燭臺站在了門側。
“這可是慶壽宮,太后的宮殿!一定藏了不少好東西!”
“這趟真是沒白跟大哥來,等回去——”
兩個軍兵一邊大聲說笑,一邊踏入這座宮殿。
其中在進門的一瞬間就被姜灼刺中了喉嚨,而沈觀芷亦是用燭臺刺中了隨行另一人的胸膛。
被刺喉嚨者立馬血湧如噴,倒地無法言語,但另一人卻還有餘力,似乎掙扎著想拔劍。
姜灼速度取下死者佩劍,劍光一閃,剩餘的那一人也隨之倒地。
沈觀芷微微一怔,隨即目光流露一絲讚歎。
姜灼來不及多作解釋,再度揮袖出劍向沈觀芷身後襲去,又一名士兵應聲倒下,只是這次噴湧出來的鮮血卻浸染了沈觀芷的髮髻和姜灼的衣袖。
——更多的叛兵還在湧入慶壽宮。
姜灼踢起一名死者佩劍,握住。
隨後雙手執劍的姜灼,將沈觀芷護在了身後。
反應過來的沈觀芷也從地上撿起一把佩劍。
二女背對背,各自堅定向敵。
只是,姜灼白蝶般的身影先一步輕盈翩躚向前,寒光劍影間,一道道人影倒下。
四面襲來的兵刃劃破素衣,斬斷姜灼髮絲縷縷。
負傷的姜灼卻宛若不知痛楚一般,依舊不管不顧地出劍。
殺手之劍,真的是一種很簡單的劍法。
因為執劍者在出招時根本沒想過自己要在此戰中存活。
“姜灼!”
眼看姜灼一身雪衣染成血衣,縱使不通劍法,沈觀芷也察覺到了姜灼行徑的異樣,試圖上前阻止姜灼繼續廝殺,卻被一名叛兵攔住。
姜灼眼波平靜如水,還在奮力出劍。
直至,一名叛兵恰好擊中姜灼的肋下——那是先前被凌恆踹下的傷處。
姜灼這才身形一頓。
但周邊的叛軍卻沒有再趁機進攻。
只是恭順地低頭,向側邊退去。
姜灼將劍插入宮磚縫隙,勉力支撐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不讓自己倒下。
即便著了沉重的戰靴,來人的步伐依然沉穩有度,讓人難以察覺。
英武亮銀甲冑之下是華貴的繡金暮雲紫衣袍,亦正亦邪的眉眼帶著往常那般的淺笑,讓他在軒昂氣宇間又帶了幾分從容。
子時已盡。
這是姜灼離開皇城司的第十天,凌恆如約出現在姜灼眼前。
“姜灼,到朕身邊來。”
看著滿身血跡的姜灼,凌恆輕挑眉梢,隨後招了招手:
他在說甚麼?
姜灼疑惑了。
朕?
凌恆真他媽瘋到沒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