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上去，活脫脫就是“何不食肉糜”的翻版。
站在高處的人，永遠不懂普通人為甚麼連地板反光都能計較。
婁琦雲當然也聽出來了，嘴角微微揚起，冷笑了幾聲。
江清羽的臉瞬間紅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永遠不再出來。
可再聽到那笑聲。
她第一反應就是被嘲笑了。
她猛地扭頭，瞪向婁琦雲，眼神兇狠。
“笑甚麼笑！有甚麼好笑的！你裝甚麼清高！”
她聲音拔高，尖利得幾乎破音。
“陸哥哥要陪我看新房了！那是我特意挑的，地段好，戶型大，採光無敵，裝修風格也是我親自定的！那才是我們真正的家！我會砸錢，把每一寸空間都佈置成最溫馨的樣子，掛畫、香薰、地毯、燈光，連窗簾褶皺都要對齊！”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補上。
“才不會像你這麼敷衍了事，草草了之！”
陸翎川握著勺子的手動作一頓。
粥碗裡的熱氣還在緩緩上升，映得他眸光微微晃動。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反駁她。
這一次，他只是沉默著。
他腦子裡，突然閃回剛才的畫面。
婁琦雲一聲不吭，坐在餐桌另一側，安靜地吃著早餐。
她沒說話，也沒參與爭吵，只是夾了一個小籠包，輕輕咬開，湯汁順著唇角滑落。
那樣的安靜，竟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下意識地，他抬起頭，想看看她現在是甚麼反應。
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心裡正隱隱泛著一絲期待。
他故作隨意地移開視線，假裝看向窗外的晨光。
可眼角餘光，卻總不自覺地往她那邊飄。
婁琦雲夾小籠包的動作沒有停，筷子穩穩地穿過蒸籠的縫隙。
直到把最後一個包子吃完。
她才慢慢站起來，拎起包，輕描淡寫地說：“公司今天早會，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轉身就走，一點沒留戀。
陸翎川盯著她背影，手裡的筷子重重一放。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手中的筷子“啪”地一聲砸在瓷碗邊緣，發出刺耳的脆響。
他眉心緊鎖，臉色陰沉。
周身的氣息低沉壓抑。
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她真能裝。
他心底冷笑著，拳頭在桌下悄然攥緊。
……
沉默在餐廳裡蔓延。
半小時後，婁琦雲推開婁氏集團的大門。
她步伐輕盈地穿過大堂，手裡拎著一杯外帶咖啡，神情淡然。
她走進專案組辦公室。
推開門的瞬間，冷氣撲面而來。
但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眼前空蕩得近乎荒涼的景象。
偌大的空間，空得能聽見回聲。
辦公桌整齊排列，顯示器關閉著，鍵盤蒙塵，椅子歪斜地擺放著。
整個空間靜得連空調出風口的風聲都清晰可聞。
連個影子都沒有。
無論是日常忙碌的助理，還是總愛湊在一起八卦的同事，此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林碧凡工位上，放了一杯咖啡，算是佔了個位。
那杯咖啡還冒著淡淡的熱氣，紙杯上印著樓下咖啡廳的標誌。
杯蓋微微翹起一角，顯然是剛放不久。
婁琦雲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排座位。
可最終只看到一片死寂。
整個小組靜得像停了電。
婁琦雲早有準備，一屁股坐在會議桌前，掏出手機，在專案群裡發了一個問號。
手機剛放下不到三秒，群訊息提示音就接連不斷地響了起來。
二十多條訊息，唰唰刷炸了出來。
紅色的未讀標記瘋狂跳動，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
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文字。
內容全是一樣的：對不起啊，我們請假了。
“婁小姐，爸媽突然住院了，我得回去照顧，今天請一天假。”
這條訊息發得情真意切，甚至還附了一張醫院走廊的照片。
可婁琦雲一眼就看出，那張圖是從網上搜來的素材。
“樓上水管炸了，水嘩嘩往樓下流，我跟物業磨了半個鐘頭，實在脫不開身啊！”
這人還貼心地加了個哭臉表情。
婁琦雲懶洋洋滑著手機，看到甚麼好笑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前面倆理由還算像樣，後面這一個比一個離譜。
隨著她往下翻，那些請假理由愈發荒誕不經。
“房東兒子要結婚，房子要賣，趕我搬走，我先得找新住處！”
婁琦雲念出這句話時，忍不住搖頭。
“這房東兒子可真是個好命的，結婚還順帶把租客給清了。”
……
這不是巧合，而是有組織的集體抵制。
數了數，群裡二十多條請假訊息。
真正道歉的，攏共才十四條。
剩下的幾條，語氣敷衍。
漏了一個人。
她指尖一頓，目光忽然停在名單的末尾。
婁琦雲目光一掃，停在群頭像旁邊那個名字上。
那個頭像是一片純黑，名字簡潔明瞭。
文旭安。
行，她記下了。
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門突然被推開。
林碧凡推門進來，一副剛從外面回來的模樣。
她瞥了眼空蕩蕩的會議桌，沒說話，徑直走到前面，雙手一撐，俯身盯著婁琦雲。
雙掌撐在桌沿，身體前傾。
距離婁琦雲不過半米，眼神直直地鎖住對方。
那雙眼睛清澈透亮，可眼神裡卻像藏著火。
“我剛去見了婁總，把專案組情況簡單彙報了。”
她緩緩地將手中的資料夾放在桌上。
“還沒來得及細說，但婁總知道婁二小姐‘調教’團隊的本事，怕是得拍大腿叫好。”
“您說，這團隊現在成甚麼樣子了？人人在崗位上擺爛，進度條紋絲不動，偏偏沒人覺得有問題。”
“畢竟，誰能一個人，就把整個專案拖成這樣？”
她語氣微冷，帶著一絲譏誚，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林碧凡的臉。
“一個人影響一整個團隊的執行力，也算本事了。可這種‘本事’，咱們公司真用不起。”
玉京醫院的專案還沒正式開工。
現在就該整理資料、定合作框架，打個基礎。
這是公司今年最重點的醫療合作專案之一，牽一髮而動全身。
前期籌備工作必須井井有條。
可如果拖到專案啟動那天，這小組還是這副德行……
成員們遲到早退，任務推諉，會議沒人響應，檔案提交一拖再拖。
連最基礎的資料歸檔都做不到。
這樣的團隊狀態，怎麼能承擔起一個大型醫院的系統化合作？
公司得虧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