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碧凡心裡很不舒服。
從小到大,無論走到哪裡,都是被人誇好看,鄰里親朋見了無不讚嘆一句“真漂亮”。
她習慣了成為焦點,習慣了別人羨慕的目光。
婁琦雲算甚麼?
憑甚麼有人說她和自己像?
她不過是個被撿回來的野丫頭,仗著身份硬撐罷了。
可當她親眼看見婁琦雲站在面前時,整個人愣住了。
那不是簡單的美,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
五官並不張揚,卻組合得恰到好處。
這才是真正的美人。
無需言語,無需修飾。
光是存在本身,就能令人自慚形穢。
但那又怎樣?
再美的皮囊,也掩蓋不了內心的不堪。
林碧凡冷冷地想。
她聽說了,婁琦雲從未真正叫過婁霆文一聲“父親”,對母親程雲英更是冷漠至極。
家庭倫理都不懂,還讓爸爸為她操心,成何體統!
她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挑釁。
婁琦雲看她一眼,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也讀不出情緒。
片刻後,她淡淡地移開目光,徑直走到房間另一側的單人沙發那兒坐下。
身子陷進柔軟的靠墊中,她抬手撩了撩耳邊的碎髮。
“一大早的,你們演啞巴戲呢?一個個杵在這兒,誰也不開口,是打算用眼神殺人嗎?”
要是往常,這種話一出口,那對母女早就炸了。
程雲英必定尖聲斥責,婁聽瀾也會立刻回嗆過去,說甚麼“裝模作樣”、“裝甚麼清高”。
可今天不一樣。
她們根本沒空搭理婁琦雲。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林碧凡身上。
兩雙眼睛逼得林碧凡不自覺地低下頭。
程雲英狠狠瞪著她,眼神兇得恨不得把她撕碎。
那目光中,不止有嫉妒,還有恐懼。
她怕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孩,會奪走婁霆文的心。
“怪不得網上鬧得那麼厲害,我看是你長得太奇怪,大家才想來看個怪物長啥樣!”
婁霆文一大早就出門了。
再回來時,卻已臨近中午。
而他竟親暱地摟著林碧凡的肩。
他們就這樣毫無避諱地穿過庭院,跨進婁家大門。
一路走來,腳步不急不緩,彷彿根本不在意旁人目光。
這一路過來,多少人都看見了?
哪一個不是睜大了眼睛偷偷打量?
現在裝甚麼無辜?
給誰看呢?
是想逼我發怒,還是想讓我當眾失態?
林碧凡僵了幾秒,身體微微發抖,幾乎察覺不到地顫了一下。
她縮了縮肩膀,偷偷抬頭看了婁霆文一眼,目光短暫交匯。
她又迅速低下頭去,睫毛微顫。
婁霆文一眼就注意到她發紅的眼圈。
那滴淚珠順著臉頰滑下,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隨即無聲墜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他二話不說走過去,一步跨到林碧凡身邊。
拉著她的手,指節用力,掌心滾燙,將她直接帶到程雲英面前。
程雲英一看這動作,眼睛猛地睜大:“老公,你……”
她盯著兩人交疊的手,指尖發涼。
外人看了,還以為是丈夫帶著外室回來向正妻示威呢!
婁霆文卻再次伸手,把兩人手背疊在一起。
掌心朝上,林碧凡的手被壓在他的手背上。
接著,他輕輕拍了拍程雲英的肩。
手臂自然地環上她的腰,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老婆,昨天我就說過了,我覺得她有能力,適合當我的助手,才提拔她的。”
他說著抬起手,輕輕撥開垂落在程雲英臉側的幾縷髮絲。
“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至於林碧凡,在我眼裡,就跟婁琦雲一樣,不過是我的女兒罷了。”
語氣篤定,眼神坦蕩。
兩人長相如此接近,這話聽起來倒也不算離譜。
若只看背影,或許真會認錯。
前提是程雲英不知道,他曾對婁琦雲有過怎樣的念頭。
她手指攥得越來越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目光遲疑地盯著婁霆文,眼中交織著複雜的情緒。
以前他對婁琦雲求而不得,日夜思念,茶飯不思。
哪怕婁琦雲冷臉相待,他也始終執著不放。
如今好不容易出現一個與她眉眼相似、身形相近的人,婁霆文真的能不動心嗎?
婁霆文輕咳了兩聲,聲音低沉剋制。
他抬起手,緩緩示意傭人送上茶水。
不多時,溫熱的茶杯被恭敬地擺放在托盤上。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杯,遞向林碧凡。
“你從小沒了爸媽,沒人撐腰,沒人教導,一路走來也不容易。”
“這些苦,我都知道。”
頓了頓,他又接著說道。
聲音雖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
“但從今往後,婁家是你的家,夫人就是你媽。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也要懂得感恩,要好好孝敬她,懂嗎?”
話一說完,他便將茶杯輕輕推到她面前。
隨即雙臂交叉,背靠椅背,直接擺出一副家長的姿態。
兩人原本握著的手還疊在一起,姿勢沒變。
可氣氛卻早已悄然變化。
林碧凡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震驚,瞳孔劇烈顫動。
原本亮亮的眸子一下子蒙上了陰霾。
可即便如此,望向他的那點情意,卻始終沒有散去。
感受到婁霆文越來越重的目光。
她眉心輕輕皺起,鼻翼微微翕動,眼底掠過一絲委屈。
“我……給婁夫人敬茶。”
她說完,雙手顫抖地捧起茶杯。
程雲英一看她這副可憐樣,瘦弱的身影,發白的唇,還有那副任人宰割的順從姿態,心裡壓抑許久的情緒一下子舒暢了。
那些年她處處受氣,被婁琦雲壓一頭,如今總算有機會翻身揚眉。
她嘴角的笑怎麼都藏不住,眼角微微彎起。
接過茶杯後,她只淺淺抿了一口,動作做足了姿態,才裝模作樣地開口。
“做人嘛,最重要的是清楚自己是誰,別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坐下吧,以後好好表現。”
婁琦雲冷眼旁觀,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她只覺得這一幕又蠢又鬧心,荒唐至極。
“真是感人啊,情真意切,催人淚下。我看也別拉上我和婁聽瀾了,你們仨湊一塊兒,正好組成幸福三口之家!”
程雲英聽見這話,雖然聽出是諷刺。
但非但沒發火,反而覺得痛快。
她今天贏了,終於有了底氣,於是只是得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