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漫卷,狼煙滾滾。
深不見底的寒淵,鑽心的刺痛,如刀鋸生拉,磨得身心痛苦不堪,伸手卻抓不到一絲解脫。
疼到麻木……
他幾乎快忘了這樣刻骨銘心的疼痛。
厲戎不知自己身在哪兒,周遭是無數撕心裂肺的喊殺聲,一聲聲“將軍”沉沉地壓在他心間,幾乎快喘不上氣了。
可是他怎麼還活著?
怎麼還能活著……
無邊無際的沉淪如海潮一般,將他捲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忽然。
一股暖流,自上而下傾斜下來,纏繞在他腰間。
極速下墜的身體,彷彿被一道熟悉的力量用力向上拉起。
身下拉扯的力量突然變得猙獰起來,拖拽著他不肯放手。
兩道同樣強大的力量,相互抗衡著撕扯著厲戎整個人,彼此都不肯認輸。
冷熱交替,床上昏迷的人,忍不住輕顫了下。
此刻屋中所有的人,都突然感到了周圍的空氣忽然冷了下來。
長史張弛已經見怪不怪了,還好。
跟隨厲戎一起入住公主府的林峰和陳璋,可從來沒見過這種聞所未聞的陣仗,兩人當下雙雙變了臉色,一時情急想動,卻被張弛淡定的笑容止住了動作。
兩人快速對視一眼,眼神俱驚。
昭陽公主殿下她?
床前,攖寧不禁蹙了下眉心。
掌心下,厲戎的額頭冰涼似冰,頃刻之間又滾燙如火。
攖寧心裡一沉,暗暗從掌心向下加大了內力。
深淵之下,半昏半沉的厲戎,只覺胸腔突遭一記重力穿透!
身下僅僅拖拽他的那股蠻力瞬間脫手。
整個人如生了雙翼,快速向上飛昇。
天光傾斜而下。
厲戎的臉色終於回來了。
攖寧鬆了口氣,清冷的眸光向下,掃到厲戎腿上那層牢牢禁錮的黑氣。
猶豫了片刻。
抬手橫掃了一下,無形中收走“一點”暗疾。
不能多,此時因緣重。
她也只能予他片刻輕鬆而已。
“將軍醒了!”
張弛看見厲戎緩緩睜開一雙茫然的眼睛,不禁高興提醒道。
攖寧站在床邊,聞聲回頭看向厲戎。
對上一雙漆黑烏沉的眸子。
眼底毫無溫度,茫然而沉痛。
攖寧微挑了下眉,轉過身來,立在厲戎身旁,低頭望著他。
茫然的眼睛,定睛在眼前人身上,從混沌中回過神來,眸光微動。
毫無血色的雙唇微動。
大概是想開口。
攖寧抬了抬手,道:“回房怎麼不早點歇下,四處瞎溜達甚麼?”
厲戎微怔。
攖寧無奈搖了下頭,人救回來了,她也該走了。
剛轉身讓厲戎那倆副將好好看著人,垂在右側的手,忽然被握住。
力道很輕,但攖寧還是感受到了。
她低頭看了看身側,順著冰涼的大掌,視線一路上移,重新落在厲戎那張剛剛回血的臉上。
一旁,不禁張弛意外,林峰和陳璋兩個副將,也是大氣不敢喘,唯恐打斷將軍和公主殿下。
怎麼也不敢相信,昭陽公主只是在將軍身邊稍站了那麼一會兒。
他們家將軍,這麼快就從昏迷中醒過來了。
在林峰和陳璋眼中,這還不是最讓兩人震驚的。
更讓兩人暗中瞠目結舌的是,將軍他一醒來,居然拉住了公主殿下的手?
將軍他拉公主的……手?!!!
他們倆胸口怦怦跳!
大氣不敢喘。
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
莫名的緊張,也不知道心裡到底緊張哪個?
隱隱擔心公主殿下會不會突然不高興……甩手?
應該不會吧?
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夫妻了啊!
電光火石間,兩個副將心裡不知竄過多少念頭。
但沒有一個猜中了答案。
厲戎忽然拉住她,攖寧不明所以,病人在榻,她既沒抽出手,也沒有露出任何不適的表情。
反而出乎人意料地,反握了下厲戎冰涼的手,順勢轉過身來,目光上下打量他的狀況。
“還疼的厲害?”
劇烈的疼痛散去些,厲戎覺得眼前有些模糊,看不清身邊人的表情。
不覺微微眯了眯眼睛。
攖寧反手摸上他的手腕。
呃……
脈象還行啊。
她動作算不上多溫柔,但也不魯莽,將厲戎的手順勢送回身側。
視線對上厲戎的黑眸。
語氣認真又問了一遍:“哪兒疼,頭,還是腿?”
厲戎沒說話,只是困惑的目光一直凝在攖寧那張好看的臉上。
攖寧等了他半天,不見他吭聲。
她微嘆了口氣,再次抬手覆蓋在他額頭上。
額頭一片涼意。
但好在不似之前那般冰寒了,只是虛冒了一些冷汗,顯得整個人有點虛。
攖寧對自己搶人的成果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應該不會有之前那般疼了,可能有些來不及退散的幻痛,休息一會就沒了。”
攖寧收回手,難得多解釋了幾句。
旁邊林峰和陳璋聽得認真,雙雙大鬆了口氣。
她見厲戎不像更嚴重的樣子,轉頭吩咐兩名副將。
“你家將軍心神耗費過重,這兩日在院中好好修養。”
“是!謝公主殿下出手!”
攖寧不禁挑了下眉,多看了厲戎這倆副將一眼,方才轉頭看向厲戎。
她剛才就注意到了。
厲戎從醒來,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臉上。
攖寧垂眸想了下,抬眸認真看他。
“我臉上有東西?”
厲戎一怔,眸光忽然一顫,軟了一分。
攖寧淡然笑了下。
輕輕拍了下他略顯冰涼的手腕處,“好生養病,別讓我新婚之夜白救你,走了。”
說完,深藏功與名轉身瀟灑的越過林峰和陳璋二人,帶著長史張弛走了。
沒注意厲戎身側微動的手指。
林峰一直跟在後面,去送公主殿下和張大人。
不一會回來,發現陳璋站在將軍床榻邊,一個勁兒給他打眼色。
林峰:?
見陳璋身後暗中給他打手勢:快過來!
他幾個大步走上前,拱手:“將軍,公主殿下回主殿了。”
說完抬頭看向自家主子。
卻見厲戎已經變得清明深邃的眼睛,依舊盯著自己。
陳璋在他身後提醒道:“公主殿下走了,沒吩咐甚麼?”
林峰這才“啊”了一聲,連忙向厲戎複述道:“殿下剛才離園時,囑咐屬下一會等將軍狀況好轉後,去找張長史拿補身的湯藥,好生照顧將軍。”
說完,他不放心地看了眼陳璋。
陳璋用眼神問他:沒了?
林峰:沒了。
屋中靜默少許,床頭傳來一聲暗啞低沉的嗓音。
“公主殿下怎麼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