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平靜的一夜過去。
快至天亮時分，始終不見天色漸明，霧濛濛的京師上空，沒過多久陸陸續續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潤溼整座京城內外。
昭陽公主府，偌大的庭院廊簷下，站了無數避雨的工匠。
剛剛壘好的磚石和佈置好的園景，在雨水的沖刷下，居然有了不一樣的寧靜感。
悶頭做了好些天活，白天黑夜的幹，都忘了天地甚麼模樣了。
攖寧讓人搬了把躺椅在書房門口，大門敞開。
就那麼安靜地搖晃著，飲酒賞雨。
雨水從天上落下，噼裡啪啦地砸在地磚上，清脆而美妙。
落在院中銅製的水缸上，發出叮叮咚咚的敲擊聲，聲音不大，有些悅耳。
很快，耳邊被一些雜音吵到，她微微鬆了下心神，發現一瞬間，有無數煩躁的苦悶之氣從四面八方傳來。
攖寧蹙了下眉頭，一下子掐斷擴散的感官。
喊來崔硯問外院的情況。
“下了雨，安靜點。”
崔硯瞬間秒懂，“我這就去讓他們外院的停工！”
攖寧喝了口熱酒，淡淡吩咐道：“捎些飯食過去歇會。”
“是！”
有公主殿下發話。
工匠們不但歇了一上午，還多了一頓伙食豐富的口糧，人人吃得身心滿足，待雨一停，不用旁人催，全都熱火朝天地幹起活來！
“難怪那些貴人公子都願意來這裡做駙馬，換我，我也願意！”
“想你的大美事去吧！吃兩口飽飯不知道自己是誰啦？還你願意，你八輩兒子願意，公主也看不上你啊！”
“哈哈哈哈哈哈——”
工地裡私下嘮閒話的，越嘮越乾的來勁。
不過遠遠瞧見管事的過來，一群人瞬間閉嘴，悶頭搬磚。
兩位監工的管事過來巡查工地，聊到西苑那邊剛聽說的事，都憤憤不平。
“唉，你說這叫甚麼事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哪有這麼幹的！”
“誰說不是呢！咱們這邊正給幾位駙馬爺們修園子，那邊可倒好，說是要帶人來給死人動土安新居，瘋了不成？這輩子沒見過這種事！也不怕公主殿下犯忌諱嗎？”
另一人長嘆一口氣，道：“聽說皇上和公主都應了，日後那邊那位！呵，也是要一同拜天地的呢。”
“跟個死了的？”
“啊。”
“瘋了瘋了瘋了……”
兩個管事四周看看，見工匠們活幹的都不錯，又麻利又做的好，心滿意足地穿過院落往另一邊出口走。
“這公主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供了一堆大佛，你瞧著吧，我把話先撂在這，以後這府裡的日子，可有得瞧有得過了！”
“誰出的這餿主意啊？我嘞個老天爺啊！”
“皇上。”
“……”
*
很快，昭陽公主大婚的日子，欽天監終於定了下來。
宗正司、內務府協同禮部和工部等，互相配合以確保昭陽公主大婚當日，不會出現任何計劃以外的紕漏。
至於公主的嫁妝……哦，不，聘禮！
經過皇上和官員們互相拉扯幾十回後，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規模。
就沒見過哪朝哪代的公主成親，府庫裡肯出這麼多！
好在皇上在出銀子這件事上，還沒太瘋！
知道掏自己的腰包，沒有動用國庫銀，文武百官們看在昭陽公主騎馬打天下的巨大功勞上，倒還能忍一忍！
也有昭陽在朝中的死忠派，完全不覺得皇上對公主這般厚待有何不妥。
再說了，連皇上自己都不介意被外人傳閒話，說昭陽公主她如今功高蓋主了。
武帝巴不得她站起來，替他做頂樑柱！
偏昭陽是個懶骨頭，能躺著就不站著。
父女在御花園裡對弈。
外面的官員忙著籌備公主大婚的具體事宜，時不時也回來人請示皇命。
不過今日武帝懶得搭理朝政，讓姚德安去御花園外守著，他想清淨清淨，閒雜人等不要放進來。
“那後宮的娘娘們……”姚德安心有顧慮請示聖意。
武帝沉吟許久，擺了擺手：“不見！”
御花園內，風輕雲淡。
攖寧今日身上也無甚要事，皇上傳召她進宮，她也就來了。
左右是打發時間，宮裡還比她那府邸清淨些。
武帝落下一子，撿掉昭陽被吃掉的，抬頭問她：“他們幾個在你院子裡折騰完了？”
昭陽低頭看棋盤，指尖上轉著棋子。
“父皇是說修園子？”
“不然還有其他？”
攖寧抬了抬眼，不怎麼在意點了下頭，“厲戎要在府裡修一校練場。”
“甚麼？修甚麼？”
“練功的地兒。”
武帝坐起身，沉默了下，忽然一臉驚奇地反問昭陽：“你給他那腿……修好了？！”
攖寧伸手在武帝后方大本營處埋下一暗子，想也沒想道：
“兒臣管他那屁事。”
武帝噎了下，雙肩一鬆，低頭看棋局。
研究的功夫，攖寧起身端茶喝了兩口，又撿了一塊豆糕。
武帝狀似無意輕咳了兩聲，鬆了鬆嗓音，體貼道：“厲戎不容易，朕有些虧待他，他那情況，你要是有辦法，其實不忙的時候幫他一下也行……”
說道興起一抬頭看見她頭頂上空那快要“爆發”的危險，一下子把後面的話收了回去。
“當然了，也不急於一時，你現在的情況也不穩定，還是放放再說，做了夫妻日後長相處，你自己看著來。”
你來我往兩三回。
攖寧想了想，抬眸促狹地盯著有些心虛的武帝。
武帝被她盯的沒忍住，起身掂著手中棋子舒朗一笑。
“是！朕把大駙馬之位賜給了溫家，對他心有愧意，所以才上你這邊來找補，行了吧？”
當初自己信誓旦旦地保厲戎在公主府裡的身份，現在食言在先，自然聖心難過，想來想去能用甚麼辦法彌補一下，他琢磨了半天。
感覺這希望還是得拜託義女攖寧來解決。
自己解決，只治標。
但攖寧若真心出手，她能治根本。
攖寧撿起吃掉的棋子，淡淡笑了下：“臣就說皇上這裡的酒水不易喝。”
“去去去！朕跟你聊的都是真心話。”
攖寧點頭：“知道。”
武帝從棋罐中摸出一子，問她：“那你甚麼意思，管嗎？”
“看機緣。”攖寧側身提杯喝酒，淡淡道，“父皇知道，我若動手，得看他功德福報能攢多少，少了，他日後災禍如何躲？”
“也是。”武帝聞言不再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