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香起幻，天龍陣開。
蒲團之上，不知靜坐了多久，邊黎忽然緊蹙了下眉頭，只覺耳邊隱隱約約聽見誰在哭。
他嘗試著睜開眼睛，眸光驟緊。
眼前，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林中有一條小徑，不知通往何處？
時續時斷的哭聲，似乎是從那竹林的盡頭傳來的。
邊黎低頭，身下已無蒲團。
略帶潮氣的土地，像似真的一般！
身旁不見一人，四周只有辨不清真假的“幻境”，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公選第四關，比定力。
邊黎謹慎地觀察周身一切，右手悄悄按向地面。
是泥土。
他心中一驚，眸光急速收緊。
“嗚嗚嗚——”
稚童的哭聲再次從竹徑深處傳來，邊黎心口一緊，這哭聲聽得他有些頭疼，撫著額頭不知不覺間從地上晃晃悠悠站起，彷彿被甚麼東西強烈的吸引著，朝孩子啼哭的方向而去……
“別哭……”
邊黎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說了甚麼，更沒有看見那片引他上路的“竹林”在他身後緩緩消散，沒入昏暗。
他不記得走了多久，只覺得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狠狠眨了眨眼睛，邊黎抬起頭，感覺清醒了好多。
眼前，小橋流水宛如秀美的畫卷。
他好像在哪裡看見過？
哭聲從對岸傳來。
邊黎看向對面，一座破敗荒涼的院子從迷霧中漸漸展現。
他無意識從拱橋上走了過去。
隔著緊閉的大門，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壓抑的哭泣讓人聽的鼻腔發酸。
邊黎回神時，人已站在門前。
“娘——敘兒好想你，你甚麼時候回來看我？”
“他們都罵我是沒孃的孩子，我有娘，嗚嗚嗚——”
邊黎聞言心口一窒，雙手猛地推開兩扇大門！
破敗的院子裡，一個瘦小的身軀跪在枯井邊，對著一捧小土堆，正在磕頭。
巴掌大的小臉，受驚轉過來看見站在院門口的邊黎，嚇的一動不動，臉色煞白。
邊黎看見對方，整個人愣在原地！
邊黎：“你是邊……敘？！”
四五歲的小兒，抖著小小的身軀，一臉恐懼：“你為甚麼跟我長的一樣？”
邊黎心疼地邁進了院子。
*
風吹樹響，陣外，禮部的幾位監官巡完一圈，聚到一起等候。
“三十幾人，這都有些功夫了，一個也沒醒過來？”
“到底是年輕，沒甚麼定力。”
“不瞞幾位大人，下官倒有些好奇，他們在裡面都看見甚麼了？”
“翟大人難不成也想下去坐禪尚駙馬？”
“哈哈哈哈哈——”
幾個老大人互相調侃，一起捱時間。
忽然有人道：“對了，崔大人之前是不是說，高香燃燼就算時辰到了，若是一會香燃完了，他們都沒醒怎麼辦，難道全都淘汰掉，那如何向皇上交差啊？”
一番話惹來半天嘲笑。
“高大人怕甚麼，若真到了那一步，讓人下去挑幾人，拍醒了交差不就成了？”
“妙、妙！”
幾人無聊，讓人拿來本場比試的名冊，商量著待會兒選誰。
不等他們選出幾個，下面的人忽然跑上來報信兒。
“大人！小公爺醒了！”
“甚麼？！！！”
*
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一個從定中醒來的人，竟然是樓妄！
他怎麼能醒呢？！
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幾個監官嚇得差點跑飛了官靴，都不用等樓妄過來，他們一群人急匆匆先衝了過去，正好迎頭撞上臉色陰沉可怕的樓妄。
“下官見過小公爺！”
樓妄點了下頭，一句話也不想說，沉默地從幾人中間穿過。
“小公爺您……”
有官員急的不行，想喊他回去接著坐下，假裝入定，又因懼怕樓妄此刻的臉色不敢直說。
樓妄帶著自己的侍衛，走了一段，忽然站定。
身後一眾跟著的朝官，也急忙剎停。
樓妄回頭，沉聲道：“還有誰醒了？”
“沒、沒有！小公爺，您、您是第一個！”
“是啊，還是公子您龍鳳之姿，才高一籌，他們哪有您厲害！”
樓妄道：“我問你們，此陣果真殿下親設？”
監官們面面相覷：“這……”
“說實話！”
“回小公爺，此陣是崔指揮使奉昭陽公主之命，率人來備下的。”
樓妄聽完沒有再問：“回府！”
樓妄走後不久，幾位大人還在互相議論樓妄拔了頭魁，他們要怎麼把這事糊弄過去，免得得罪國公府和後宮的人。
下面又有人來報。
緊隨樓妄之後，刑部推官滕晏清也從定中醒了過來。
簽字，退牌，摘鈴鐺。
滕晏清雖然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與樓妄相似，整個人顯得異常沉默。
“不愧是在刑部大牢裡歷練的人，定力果真非同一般。”
“誰說不是。”
繼樓妄和滕晏清之後許久，不曾再見人醒來。
書吏捧著名冊過來請示，幾人商議一番，指點他：“小公爺的暫且放一放，把那滕晏清的名字往前挪至首位吧。”
“我看可行，那滕晏清官身雖不顯，但年紀合適，相貌白淨，這一堆人裡屬他有些才學，放在行首上可交差，下可服眾，甚好！”
書吏提筆記名：
【公選四場第一名滕晏清】
又過了一段時間，相繼有兩三人從定中醒來。
簽字，退牌，摘鈴鐺。
被告知明日參加最後一場的時辰後，紛紛離開獵場先行歸家了。
有人在定中沉淪不醒，有人神色掙扎著從蒲團上踉蹌起身。
官員們檢視名冊，發現最應該記在上面的一個名字，怎麼沒有？當即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喊人來問。
“謝沅！謝駙馬怎麼還沒醒？！”
“快！沒多少時間了，叫人過去，把他給本官弄醒！”
“誰都能被淘汰，就他不行！！！”
“是！大人！”
才不過第四場而已，謝沅怎麼能被淘汰呢？他可是昭陽公主欽點的駙馬人選，滿場誰心裡沒數？他們抬也要給他抬到明日第五場比試！
“不行，下官還是不放心，我親自去看看。”
“同去、同去！”
等他們心驚肉跳地趕到謝沅面前時，發現“準駙馬”謝沅已經醒了。
有大人給旁邊屬下遞眼神：你打醒的？
那下人猛搖頭：謝駙馬自己醒的。
呼——謝天謝地！
“謝公子？”
有人見他醒來一直坐在蒲團上沉思，上前小心試探。
許久，謝沅才抬起頭，看向眾人。
大家齊齊盯著他。
謝沅深吸一口氣，眼神充滿期待地問：
“我被淘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