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時分。
長餐桌上鋪著雪白桌布,銀質餐具閃閃發光。
盧玉關坐在輪椅上,感覺渾身不自在。
鍾媽鍾爸正襟危坐,目光如探照燈般落在他身上。
沉默。
只有刀叉偶爾碰撞盤子的聲響。
盧玉關低頭,機械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肉質鮮嫩多汁,可他嚼在嘴裡,卻味同嚼蠟。
“咳。”
鍾子維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
“爸,媽。”
“玉關他剛剛清醒,身體還在恢復。”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堅定的維護,“希望你們不要太苛求。”
鍾爸放下刀叉,發出不大不小一聲響,臉色沉得能滴水。
“苛求?”
他冷哼一聲,視線掃過盧玉關,最終釘在兒子臉上。
“我當初怎麼說的?”
“叫你娶了蘇家大小姐,門當戶對,兩家聯手,事業還能更上一層樓!”
他越說越氣,呼吸都重了幾分。
“可你倒好!”
“轉頭就跟個男人,跑到國外偷偷結了婚!”
“簡直要把我氣死!”
鍾爸猛地一拍桌子,杯盤震得叮噹響。
盧玉關嚇得一哆嗦,叉子上的肉塊掉回盤中,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鍾子維的神色。
鍾子維垂著眼,下頜線繃得很緊。
他沒說話。
只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餐刀。
盧玉關心裡打鼓,更不敢出聲了。
鍾媽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帶著勸慰。
“子維啊。”
“媽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
“可你再怎麼……也得給家裡留個後啊!”
她看向盧玉關的眼神複雜,有無奈,也有一絲埋怨。
“你說你這樣……不生孩子,跟男人廝混,算怎麼回事嘛……”
“媽!”
鍾子維猛地打斷她,聲音抬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怒意。
“玉關也在這兒。”
“請你們說話注意些。”
鍾爸火氣“噌”地又上來了。
“注意?”
“要不是你非要叫我們來吃這頓飯,誰願意來?”
他瞪著鍾子維,寸步不讓。
“既然叫我們來了,有脾氣你也得受著!”
盧玉關聽著,心裡漸漸明白了。
哦。
合著今晚這頓飯,是鍾子維父母專程過來罵自己用的。
他低下頭,盯著盤子裡冷掉的牛排,食慾全無。
心裡有點堵。
還有點莫名的委屈。
雖然知道這是幻境,可被這麼指著鼻子罵,感覺真不好受。
“夠了。”
鍾子維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放下餐巾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看這飯也沒必要吃了。”
他走到盧玉關身後,握住輪椅扶手。
“我們走。”
“你!”
鍾爸氣得臉色鐵青,指著他的背影:“你敢走試試!”
鍾子維彷彿沒聽見,推著盧玉關,徑直朝餐廳外走去。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鍾爸的怒吼從身後傳來。
“為了這麼個人,你連爸媽都不要了?!”
鍾媽帶著哭音的勸解隱約可聞。
“老鍾,你少說兩句……”
“子維!你回來!”
盧玉關縮在輪椅裡,不敢回頭。
他能感覺到鍾子維推著輪椅的手,繃得很緊,很用力。
走廊光線昏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身後的喧囂被遠遠拋開。
餐廳裡的爭吵聲,漸漸聽不清了,只剩下輪椅滾過地面的輕微聲響,還有彼此壓抑的呼吸。
鍾子維一路沉默。
盧玉關偷偷從輪椅旁的金屬裝飾條反光裡,看他模糊的側臉。
回到臥室。
鍾子維把他推到窗邊,自己則走到酒櫃前,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盧玉關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安慰?
還是詢問?
最終卻甚麼也沒說出口。
窗外暮色四合。
莊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卻驅不散室內的冷凝。
過了好一會兒,鍾子維才轉過身,臉上已恢復平靜,只是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疲憊。
他走到盧玉關面前,蹲下身,目光與其平視。
“對不起,”他輕聲說,“不該讓你聽這些。”
盧玉關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搖了搖頭。
“沒事。”
他頓了頓,猶豫著問。
“你們……經常這樣嗎?”
鍾子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習慣了。”
他伸手,替盧玉關理了理額前微亂的碎髮,動作很輕。
“別多想。”
“所有事我都會處理。”
他的指尖有些涼,觸在面板上,帶來微癢的觸感。
盧玉關看著他眼底的柔光,心裡那點委屈和不適被撫平了些,但更多的疑團湧了上來。
這個幻境未免也太真實了。
連家庭倫理劇的細節都如此完善?
“子維。”
他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嗯?”
“我們……真的結婚很久了嗎?”
鍾子維凝視著他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很久了。”
“累了就早點休息。”
鍾子維站起身,結束了這個話題。
“我就在隔壁書房。”
“有事叫我。”
他深深看了盧玉關一眼,轉身離開。
房門輕輕合上,臥室重歸寂靜。
盧玉關獨自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腦子裡亂糟糟的。
鍾爸鍾媽的指責。
鍾子維的維護。
還有那些無法忽視的字眼。
以及……
鍾子維帶著苦澀的眼神。
這一切。
到底是怎麼回事?
“統醬……”
他對著空氣,再次低聲呼喚。
“你再不吱聲……”
“我真要懷疑,是不是我早就瘋了?”
“還是說……現在經歷的,才是真正的現實?”
無人回應。
只有晚風拂過庭院樹梢的沙沙聲。
清晰得讓人心慌。
*
半夜,盧玉關迷迷糊糊地醒來,卻看見書房的燈亮著。
他還沒睡呢?
盧玉關心裡打鼓,悄悄給自己挪上輪椅,輕輕地朝書房移動。
透過門縫,鍾子維趴在書桌上,臉下壓著厚厚一疊資料。
“看來他的公司很忙。”
盧玉關心裡泛酸。
饒是任何一個女孩,有鍾子維這樣事業有成的暖男做老公,鐵定是幸福極了。
盧玉關善心大發,回臥室拽了條毯子,輕手輕腳地進去。
“嘖……”
“真別說,不愧是校草,長得就是好看。”
盧玉關羨慕地嘀咕著。
他正要給鍾子維披上毯子,眼神卻定在桌面的檔案。
……
「神經再嵌入技術可行性報告」
「多重人格回收技術臨床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