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花廳內一時靜默。
陳閒站在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影，聽著擲地有聲的誓言，鼻頭一酸，心裡那點忐忑被衝得七零八落。
陳自在摸著下巴，嘖嘖兩聲：“夠膽色！這話說得，比我當年跟你嬸子提親時帶勁兒！”
陳秋水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賞，於是看向陳良：“大哥，你看呢？”
陳良臉色變幻。
看著一臉倔強的兒子，再看眼前這個眼神堅定的年輕人，心裡其實已經鬆動了大半。
他主要是拉不下臉。
養這麼大的兒子，一年多不見，就這麼給拐跑了？
陳良重重咳了一聲，別開臉，語氣依然硬邦邦的：“哼！說得比唱得好聽！誰知道你是不是一時興起……”
“夫君啊。”
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
魚淑欣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進來，笑眯眯地放在桌上，然後走到陳良身邊，手輕輕搭在他肩膀。
陳良渾身一僵。
“孩子們好不容易回來，你擺甚麼臭架子？”
魚淑欣聲音依舊溫柔，手指卻微微用力，“閒兒信沒少寫，傷也是真好了，周舟這孩子我看著也不錯，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嗯？”
“我……我不是……那個……”
“哪個？”魚淑欣挑眉，“你是覺得我兒子配不上極鸞宗少主，還是覺得人家配不上你兒子？”
陳良：“沒有……你瞧你說的……”
“那是甚麼？”
魚淑欣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差不多得了啊，再演下去，兒子真跟你急了，到時候看你怎麼辦。”
陳良：“……”
他偷偷瞄了一眼兒子，見陳閒嘴巴撅得老高。
“咳！”
陳良趕緊順坡下驢，端起茶杯掩飾，含糊道，“既然你娘都這麼說了，老夫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
陳閒眼睛瞬間亮了。
周舟也鬆了口氣，深深一揖：“多謝伯父！”
“先別急著謝！”
陳良放下茶杯，努力維持著一家之主的威嚴，“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得慢慢來。”
“還有，我兒就算去北境，也得常回來看看，聽見沒有？”
“聽見了爹！”
陳閒趕緊應下，臉上笑開了花。
“哼！”
陳良說完，立馬別過頭。
魚淑欣笑著招呼：“好了好了，都別站著，小周啊，嚐嚐龍華國的水果。”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陳自在湊到兩人旁邊，打聽南洲剿魔的細節。
陳秋水則問周舟極鸞宗在北境的產業，說不準還能促成合作。
周舟一一應對，態度不卑不亢，言談得體。
陳閒坐在母親身邊，看周舟遊刃有餘地應對自家長輩，心裡甜滋滋的，忍不住悄悄在桌下勾住了周舟的手指。
周舟動作一頓，反手將他的手緊緊握住，面上依舊從容交談。
就在這時，管家匆匆進來，在陳良耳邊低語了幾句。
陳良眉頭微皺，看向周舟和陳閒：“門口來了位老先生，說是找你們的？”
老老先生？
陳閒和周舟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浮現出不妙的預感。
該不會是……
兩人告罪一聲，快步走向府門，可剛出廳門，就看見玄玉太祖蹲在石獅子旁邊，手裡拿著根草棍在逗螞蟻。
那身破破爛爛的行頭，引得路過行人紛紛側目。
見他們出來，玄玉太祖眼睛一亮，丟掉草棍蹦了起來：“哎喲，可算出來了！倆小沒良心的，吃完了就把老子扔店裡不管了？”
“您不是先走了嗎？”
“我窩尿呢。”
“……”
陳閒嘴角抽搐：“前輩，您怎麼找到這兒的？”
“嗨！”
玄玉太祖拍拍屁股上的灰，“天下還有我找不到的地兒？掐指一算就知道了！”
周舟扶額：“前輩，您此次前來是……”
玄玉太祖搓搓手，嘿嘿一笑，湊近陳閒：“小子，老夫給你的溫陽纏，用著還行吧？”
陳閒抬起手腕，滿足地點點頭：“多謝前輩，感覺很好。”
“那就好，”玄玉太祖輕咳兩聲，“你看啊，老夫初來乍到，舉目無親，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眼看天就要黑了，寒風那個吹啊……”
陳閒：“……”
周舟：“……”
得。
這是賴上了。
玄玉太祖眨巴著眼：“兩位小公子，好人做到底，收留老夫幾天？”
“老夫保證，等找到人兒我就走！”
“絕對不添麻煩！”
陳閒看著這位老頑童，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周舟嘆了口氣，低聲道：“閒兒，前輩畢竟贈了我們機緣，況且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未免太可憐了些？”
陳閒想了想，也是。
總不能真讓他流落街頭吧？
“好吧，”陳閒無奈道，“前輩若不嫌棄，就在府中客房暫住幾日吧。”
玄玉太祖頓時眉開眼笑，一拍陳閒肩膀：“夠意思！小子，老夫沒看錯你！放心，住宿費等我找到那倆小混蛋，讓他們給你打工還！”
陳閒：“……”
他忽然有點同情白豆豆了。
於是，陳府的下人們就看到，他們家少爺和那位極鸞宗的貴客，領著一個活像剛從哪個山溝裡逃荒出來的老乞丐，大搖大擺地進了府門，還徑直安排進了上等客房。
訊息傳到陳良耳朵裡，剛入口的參茶差點噴出來。
“甚麼？”
“閒兒帶了個老乞丐回來？還住客房？”
他看向自家夫人，一臉懵。
魚淑欣倒是很淡定，一邊修剪花枝一邊說：“閒兒和周舟都不是胡鬧的孩子，既然帶回來，必有緣由，由他們去吧。”
陳良張了張嘴，最終把話嚥了回去。
行吧。
兒子帶回個男道侶。
現在又撿了個老乞丐……
陳良揉著太陽穴，感覺自己可能需要再來一杯參茶，不，或許該來點更烈的。
“夫人啊，今兒能不能喝點兒——”
“不行。”
“好的。”
*
客房內。
玄玉太祖毫不客氣地睡在軟榻，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哼起了小調。
“不愧是京都大族，這床板兒！”
“真舒服！”
“就是不知道倆小孩兒在哪兒……哎……不行先回老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