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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好命

2025-10-02 作者:絕情溜溜梅

平華一五〇年。

冬。

“娃兒死了。”

女人抱著襁褓裡的孩子,跪在家門口,深陷的眼眶不斷往外滲血。

侯茂的嘴唇止不住地顫抖。

他想伸手抱抱女人,手卻在空中僵住,最終無力垂落。

風如冰刀般割過,卷著地上的枯草碎屑,在兩人身旁呼嘯盤旋。

這是他的第三個孩子。

“大茂,我的眼睛瞎了。”

女人說道。

侯茂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定在孩子青紫的小臉上。

緊閉的眼。

蒼白的嘴。

似是一道魔咒,將他的靈魂狠狠抽離。

許久,侯茂緩緩蹲下,粗糙的大手輕輕覆上孩子的額頭。

那裡早已沒了溫度,冷得像屋簷上的霜。

“大茂,他們把我的眼睛戳了。”

女人的眼睛朝外淌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像一朵花。

侯茂沒有出聲。

他看著周圍的房屋,鄰里間門窗緊閉,似乎這裡發生的事,與他們無關。

侯茂問道:“誰幹的?”

女人嗚咽著搖頭:“我不知道,窗戶紙破了,我聽見娃娃在哭,等我爬過去看,娃娃不出聲。”

“我往外看,有好幾根棍子捅進來,我甚麼也看不見了。”

“咱去找他們!”

侯茂咬著牙道。

女人聽聞,慌亂地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大茂,別去,咱們惹不起。”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透著深深的無力,那被血糊住的雙眼,空洞地朝著侯茂的方向。

侯茂看到女人悽慘的模樣,腳步頓了一下,可眼中的恨意卻愈發濃烈。

“這日子沒法過了,孩子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侯茂甩開女人的手,大步朝著村口走去。

*

風在身後呼嘯,吹起他破舊的衣衫,像是一面悲憤的旗幟。

一路上,積雪被他踩得嘎吱作響。

雪裡。

是燒完牲口剩下的骨頭。

*

祠堂一片死寂。

侯茂衝緊閉的大門怒吼。

“管事的呢!?”

聲音驚起幾隻棲息的寒鴉,撲稜稜飛向灰暗的天空。

良久。

一個哆哆嗦嗦的老頭從側門探出頭來。

“大茂,這事兒難辦……沒個證據,咋找人說理去?”

侯茂怒目圓睜,一把揪住老頭的衣領。

“證據?”

“我婆娘眼睛瞎了,孩子沒了,這還不夠證據?”

“你們平日裡管著一村老小,現在倒好,遇事就躲!”

老頭嚇得臉色慘白,連連擺手,“你先別急,咱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侯茂一把將他推開。

“我呸!”

*

侯茂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女人還跪在門口,雪已經落了她一身,像是一尊被苦難冰封的雕塑。

“咱把娃兒葬了吧。”

侯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破舊風箱拉扯出的聲響。

女人聽聞,身子猛地一顫,摟緊孩子的手愈發用力,似是要將自己的溫度拼命灌進孩子體內,讓他重新活過來。

“娃沒死,娃就是睡過去了。”

女人淒厲地哭喊,血水淌滿了臉頰,在寒風中凝結成冰碴。

侯茂見狀,眼眶也紅了起來,他伸手想去掰開女人的手,可那雙手好似生根一般,牢牢抱著孩子不放。

“哎呀,媽呀!”

不知是哪裡來的嬸子,提著籃子從門口路過,見兩人杵在這兒,頓時嚇得跌進雪裡。

咕嚕嚕……

籃子裡中麵餅滾掉了,在雪地裡撲出好幾個圓印子。

“大茂?”

“我媳婦,被人戳瞎了。”

“娃呢?”

“死了。”

嬸子皺眉,伸手捏起蓋餅子的油麵巾,放在女人身前。

“給娃包著吧。”

侯茂抖著手將白布蓋在孩子身上,女人盯著侯茂的動作,眼神空洞。

*

侯茂在山坡上挖了個坑。

小小的。

但也夠用了。

侯茂抱著孩子,女人跟在後面。

孩子被放入墓穴,女人突然發瘋般撲上去,想要跳進坑裡,幸好被身旁的嬸子死死拉住。

嬸子罵道:“你不要命啦——”

女人嗚嗚咽咽地哭。

直到混著泥土的雪將娃娃蓋住,女人伸手去摸,沒摸到孩子的身子。

“娃兒死了!”

她就說了這麼一句。

嗓子壞了。

*

屋子冷得像冰窖。

女人仿若木雕,呆呆地坐在床邊,空洞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血淚在臉頰乾涸,觸目驚心。

侯茂在屋角尋了把破鋤頭,拿在手中反覆摩挲,木柄上的刺扎進他粗糙的掌心。

*

侯茂發了狂般,一下又一下地砸著門,木屑紛飛。

不多時,村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有人壯著膽子出來檢視,見是侯茂,面露驚惶,卻又佯裝鎮定。

“大茂,你這是幹啥,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

侯茂紅著眼,轉身瞪向眾人,“我婆娘瞎了,娃兒沒了,你們眼睜睜看著,如今還想讓我嚥下這口氣?”

眾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侯茂怒極反笑,笑聲在夜裡透著徹骨的悲涼,“好,你們不說,我自己找!”

他提著鋤頭,挨家挨戶地搜尋,嚇得眾人閉門不出。

*

侯茂抓到個孩子。

孩子嚇得涕淚橫飛,拼命搖頭,“不是我,不是我……是……是村長家大貴,他跟縣裡來的吏使喝多了,說要找點樂子……”

哐當。

侯茂如遭雷擊,手一鬆,鋤頭落地。

*

平華一五一年。

春。

侯茂沒打贏官司。

縣太爺說,是侯茂家的狗撓了吏使的腿在先。

侯茂沒狗。

縣太爺說,村子鬧瘟疫,一併燒了。

侯茂沒吭聲。

等他回到家,把事情都講給女人聽。

“大茂,算了吧。”

“……”

“咱們再要一個,養些雞,餵它們吃米,來年能給娃煮雞蛋吃。”

“……”

“大茂,帶我去看看娃吧。”

*

平華一五一年。

春。

大茂又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坑。

大大的。

足夠用了。

女人骨瘦如柴,脖子上繫著條麻繩。

“娃。”

“娃還在呢。”

侯茂站在坑邊,許久都沒有動彈一下。

風輕輕拂過,吹亂他的頭髮,也吹起地上的塵土,慢慢飄落在新挖的土坑之中。

落在女人的臉上。

*

大茂走了。

村裡都在傳,他給自己切了,入了宮,現在是華錦娘娘身邊兒的紅人。

“真是好命!”

“可不是嘛,人不逼自己一把,就不知道有多大本事。”

“當初見他長了個毛臉,還以為是甚麼怪物呢……”

“要我說,大貴幹得也沒錯,說不準就是他婆娘克的他!”

嬸子聽完眾人說話,悄悄去到那山坡上,把懷裡藏著的素餅子埋進土裡。

*

平成一五一年。

冬。

侯莊爆發瘟疫。

全村一百八十餘條性命全死光了。

大茂走在雪地裡。

雪裡是村子燒過後,遺留下的焦黑皮肉,還有破碎骨頭。

“你們好命。”

“就待在這兒替我守墳誒,不要亂跑。”

大茂伸手。

雪塊抖落。

爬出一具具黑黢黢的毛猿。

*

“尊上,您的意思是?”

“替本尊守護華錦,若哪天本尊死了,你也不得離開。”

“要是我也死了呢?”

“不準。”

“娘娘真是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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