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神子微微點頭,“沒錯,他是自己變成這個樣子的。”
“因為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內心出現了崩潰。心智受損,而後變得瘋癲。”
“就像落水的人一樣,手忙腳亂地掙扎,還是墜入冰冷黑暗的深海。”
“至於「誘因」,我想應該是失去神之眼吧。被奪走了神之眼,也就意味著被奪走了「願望」。”
純也想不明白,“「願望」...可是八重大人,如果只是被剝奪了願望,師父不應該變成普通人嗎?為甚麼會瘋掉呢?”
八重神子解釋道:“你們的宗派,叫做「明鏡止水流」,對吧?”
聞言,眾弟子紛紛點頭。
“名字是好名字,可是這世間啊,哪裡有真正的「明鏡止水」呢...”
“自稱淡泊名利的人,被師弟擊敗後也會憤然離場。年邁的劍道家依舊心懷不平,想與自己教出來的弟子再比試一番。”
“那麼看似心無雜念的人,在親手擊敗自己的師父與師兄時,又是否真的毫無波瀾?”
不得不說,八重神子這番話相當有深度。
幾位徒弟被她這番話弄得大眼瞪小眼,根本不知道她這是甚麼意思?
八重神子繼續道:“劍之一道,千變萬化。想要奪取劍道的天下第一,對凡人來說談何容易。”
“需要雙手持劍,不斷地擊碎他人的夢想。這其中,也包括與他至親至近之人。”
八重神子的這番話,要是被李凡聽見,肯定認同。
即便他現在是無極大陸的最強劍仙,但他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劍修。
「天下」一詞囊括太多,可不止所處的本徵世界。
一介修仙者有時都會感覺到無力,何況是一個凡人。
真想成為屬於提瓦特的「天下第一」劍道家,他的第一道天塹就是稻妻的神明-巴爾澤布,並非雷電將軍。
要知道,稻妻薙刀術和劍術,以及鍛刀技法,基本上都是她直接傳下的。隨後因人資質不同而分支開花、各自結果。
所以想成為天下第一劍道客,先結結實實挨她一記「無想的一刀」而不死,才能勉強算透過。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後面還有眾仙之祖-摩拉克斯,人家只是宣佈退休,可沒有真正的死去。
作為最古老的巖神,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人家使用槍只是習慣使然。
這些恐怖如斯的存在暫且不論,能用劍打過甘雨...不對,應該是刻晴、申鶴這種,就相當不錯了。
回歸正題。
八重神子繼續道:“所以,唯有對「成為天下第一」的願望心懷執著,他才能將痛苦暫時拋在腦後,繼續向前。”
“當這個願望開始消失的時候,他就會開始自我懷疑,在恐懼中掙扎,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說到這,她只覺得有些可笑,“呵呵,就好像我那位不成器的朋友一樣。”
經八重神子這麼一解釋,眾弟子算是理解了師父的設身處境。
土門依舊抱著腦袋,蹲在地上,一遍遍複述著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其中包括他的父親,師父,師兄...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怒喝:“夠了!!”
土門被這一吼嚇得從地上彈了起來,這聲音他可太熟了,死都不會忘記的那種。
眾人轉頭,發現是老熟人。
“欸?這不是我們之前遇到的,土門先生的師兄嗎?他怎麼來了...”
“是跟著我們,偷偷找到這來的嗎?”
確實,很早之前就到了。八重神子早就察覺到,只是沒在意。
剛剛的一席話,有一部分也是講給他聽的。
安西來到土門面前,而土門則是戰戰兢兢,不敢直視對方。
“安西...為甚麼會有兩個安西...你到底是人是鬼?”
“你是來找我報仇的對吧...我知道...當初我不該...”說到這,土門滿眼都是愧疚之色。
當初要不是他,師兄也不會離開,師父也不會為此鬱鬱寡歡相當長一段時間。
安西雙手環胸抱臂,沒好氣道:“我對你確實沒甚麼好感。但,我也不想聽你的道歉。”
“這麼多年過去,我早就已經想通了。當初你沒有做錯甚麼,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抹不開面子,逃出了師門。”
“我相信絕大部分被你擊敗的人,都沒有責怪過你。相反,我們會將自己的願望寄託給你,希望你可以走得更遠。”
“我知道,你的願望已經被奪走了,所以你無法再回應我們的期待...”
說到這,安西指著他的那些弟子,“但你不該奪走他們的願望!「不停磨練劍道,成為天下第一」,這不是你教給他們的嗎?!”
這最後一段話,安西幾乎是吼出來的。
土門面如死灰,淡淡道:“可是,說不定有一天,他們也會像我一樣...”
“靠著一腔血勇,追逐天下第一,說不定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如果有一天,他們也會變成我這個樣子,我倒寧願他們一直停在那裡,不要再往前走了...”
一聽這話,安西怒不可遏,上前給了土門一耳光!
純也連忙上前拉住師伯,最小的師妹幸子則是攔在自己的師父面前。
“不許你打我師父,就算是師伯也也不行!”
此刻的土門,只感覺腦子一片空白,臉上火辣辣的疼。
安西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指著他鼻子罵道:“你個操蛋玩意兒,你有問過他們的想法嗎?!”
此刻的菜菜子,已經哭成了淚人。
“師父...當初師父把我從海盜手裡救下來,我就決定此生要追隨師父的腳步。”
“我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像師父一樣感到痛苦。但我知道,現在的我,還不想停下腳步。”
說到這,她抹了下眼淚,“我想有一天,能夠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告訴所有人,我是師父的弟子,是「明鏡止水流」的傳承者!”
純也說道:“不光是師妹...我們大家,其實都是這麼想的。”
這一瞬間,土門竟感覺有些恍惚。
這一切似乎又不是夢。畢竟,臉是真疼!
安西表示,你看,其實你可以把願望託付給他們的。
“「願望被奪走」這種事,我沒有經歷過,也不懂。但當初被你輕鬆擊敗的時候,我也感受過願望破裂的聲音。”
“但...就像我把自己的願望託付給你一樣,你也可以把願望寄託在他們的身上。”
“你和我不同,當初我離開的時候一無所有,但至少你還有這麼多優秀的弟子。”
土門看著毫不猶豫站在他面前的這道小小身影,似乎明白了甚麼。
他溫柔地撫摸幸子的小腦袋,示意她趕緊跟師兄師姐們站在一起。
他面向自己的弟子們,語氣平淡而嚴肅:“抱歉,作為「明鏡止水流」的宗家,讓你們擔心了。”
“現在的我,對成為天下第一已無執著...內心的空虛與痛苦無法消解,很難再做到「心無雜念」。”
“但我作為你們的師父,仍然會把我畢生所學,盡數交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