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又一次大相國寺萬姓交易日。
主殿廣場人頭攢動,聲浪如潮。
蘇贏月絲毫未受昨日之事影響,依然有條不紊地在彌勒殿畫著。
張懸黎也依然守在她身邊,手握星落鞭。
一室寂靜。
然,半個時辰後,蘇贏月正準備換一支細筆,勾勒小鬼眉發時,眩暈又突至,而眼前壁畫上的物體也發生扭曲蠕動,鬼怪猙獰。
她下意識手撐在牆壁空白處,而後緩緩蹲下身子,繼而坐在木梯上。
“玉娘。”她輕喚道。
“哎,”張懸黎應著抬頭,看見她情況不對,神色隨之一變,甩出星落鞭,飛身而上,繼而將蘇贏月帶了下來。
“月姐姐,你還好嗎?”她關切道。
蘇贏月:“還好,只是又有些暈眩。”
張懸黎遞給她一杯渴水,“月姐姐,喝口水緩緩。”
蘇贏月接過。
不知過了多久,暈眩緩緩消失了。
蘇贏月這才開始思索,香爐已滅,顏料也已換,為何她還會?她想著,目光四處看去。
“月姐姐,你在找甚麼?”張懸黎疑惑。
蘇贏月輕聲道:“玉娘,我懷疑這殿中還有能令人眩暈的東西。”
張懸黎:“我這就去找出來。”
“我同你一起。”
蘇贏月說著欲起身,卻被張懸黎輕輕按住。
“月姐姐,你好好休息,我來就好。”
她話音剛落,忽聽吱呀一聲,彌勒殿的大門被人從外推開。
蘇贏月看去,見是一老婦人,眸光微微一凝。
沈鏡夷昨日不是嚴令不得閒雜人隨意入內,況有衙役把守,這老婦人是如何進來的?
她欲起身,張懸黎連忙扶住她。
蘇贏月看著那已走進來的老婦人,緩緩開口:“老人家,此處正在繪製壁畫,無關人員不得入內,您是、如何進來的?”
老婦人聞言,佈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一個和善卻有些恍惚的笑容,她慢悠悠又向前走了兩步,這才開口道:“二位就是蘇娘子和張娘子吧?”
“老人家,認識我們?”蘇贏月也上前兩步。
老婦人聲音蒼老又緩慢道:“聽說過。”
“老人家,你是怎麼進來的啊?是院門把守的衙役放你進來的嗎?”蘇贏月再次問。
“衙役?”老婦人疑惑,“我沒看見甚麼衙役。”
聞言,蘇贏月眉頭微皺。
“二位娘子莫怪,我人老了,腿腳不聽使喚,記性也差。”她抬手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我就是在寺裡隨便走走,拜拜佛,看看景,也不知怎的,拐了幾個彎,就走到這裡來了。”
她說著,又好奇仰著頭,眯著眼打量著那副巨大的壁畫,口中喃喃,“這畫、可真大啊,真鮮亮啊!就是瞅著,有些唬人。”
她話音剛落,就見又進來一書生模樣的年輕郎君。
蘇贏月瞬間心一提,目光警惕。
“妙、妙啊。”那年輕郎君看著壁畫大讚,“色彩豔麗,氣象森嚴,真乃丹青聖手,現無間之相。”
先是來一個聲稱閒走的老婦人,又來一個大發感慨的書生。一個眯著眼瞧,一個嘖嘖稱奇,互不相識般,彷彿真是各自誤入。
“這位郎君,”張懸黎開口,“此地嚴禁閒雜人等入內,請即刻離開。”
她一邊說,一邊上前欲驅趕。
書生這才將目光從壁畫移向她,臉上露出一絲窘迫,“啊呀,小生唐突,還請娘子莫怪。”
“地獄變相乃前朝奇畫,早聞大相國寺在摹畫此等佳作,實在是情難自已,忍不住要來一觀。”
“還望這位娘子通融一二,容小生觀看片刻,不然,小生回去怕是要夜不能寐。”
“不行,快……”
張懸黎話未說完,蘇贏月開口喚她。
“玉娘。”
張懸黎回頭。
蘇贏月對她搖搖頭。
張懸黎這才對書生道:“既如此,便允你看一會兒。”
書生喜:“多謝。”
張懸黎轉身,走回蘇贏月身邊,壓低聲音,疑惑道:“月姐姐,為甚麼不讓我把他趕走?”
“你看看二人的腰間。”蘇贏月輕聲道。
張懸黎扭頭看去,瞳孔微微一縮,二人腰間皆掛著一個鵝黃色,繡著淡淡的雲紋。杏子大小的香囊。
與昨日阿芙她們所說的香囊如出一轍。
“月姐姐是想,”張懸黎瞬間明白過來,握著星落鞭的手倏然緊了一分。
“嗯。”蘇贏月點頭,目光沉靜,“看看換了顏料,滅了香爐,是否還會發生昨日之事。”
“不過在此之前,”她微微一頓,“玉娘,我們去問問二人,香囊從何而來?”
張懸黎點頭。
來到二人面前,蘇贏月輕聲道:“老人家,這位郎君,二位可是相熟?”
聞言,老婦人和書生俱是一怔,下意識對視一眼。
隨即老婦人搖頭,“不認識。”
書生疑惑:“不知這位娘子為何如此問?”
“那是我唐突了。”蘇贏月微微一笑,目光下落,“只是見二位腰間所佩香囊一樣,還以為,故而冒昧相詢。”
聞言,書生恍然,“我這是幾日前在寺中祈福,一位師父所贈,說是能寧心安神,助益學業,佩戴七日歸還寺中,便可福澤常保。我今日就是來寺中歸還香囊的。”
老婦人:“是哩是哩,我那位師父說戴了能祛病消災。”
蘇贏月:“聽二位如此說,我也想找那位師父討個香囊來,不知那位師父是何模樣?”
“那師父個子不高不矮,身形不胖不瘦,穿著寬大的僧袍。”書生回想,“長相沒甚麼特別的,就是鼻側有一道疤,還有就是左眉梢靠近太陽穴的地方,有一顆黃豆大小的褐色肉痣。”
“我那個師父左眉處也有一顆痣哎,”老婦人驚訝開口,“只是他鼻側沒有疤,倒是左臉頰有一塊銅錢大小的褐色胎記。”
“哦?這麼說,給二位贈香囊的,還不是同一位師父了?”蘇贏月道。
“大相國寺僧人眾多,贈香囊又是寺中的尋常善舉,師父不同也沒甚麼奇怪的。”書生道。
“是哩是哩。”老婦人應和,“大相國寺的師父都心善,娘子無論找哪個師父討,應都會給的。”
“我知曉了。”蘇贏月微微頷首,繼而又道:“此處本不讓人隨意進來,不過二位好心告知我香囊之事,我也不好再趕二位。”
“便容二位再看片刻,只是莫要喧譁,莫要去觸碰壁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