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贏月看向沈鏡夷。
沈鏡夷目光垂落，並抬手，牽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輕輕摩挲著，聲音溫柔道：“去吧，一切有我。”
蘇贏月看著他沉靜的雙眸，目光瑩亮，繼而輕輕點了點頭。
她看向張懸黎，“玉娘，我們走吧。”
張懸黎點頭。
兩人邁步朝彌勒殿走去。
身後傳來沈鏡夷沉穩的聲音。
“淨慧師父，關於昨夜之事，我需要單獨詢問慧明小師父……”
彌勒殿的大門開啟又合上，將他的聲音隔絕在外。
盛夏濃烈的陽光照在殿內，照在那絢爛多彩又詭譎猙獰的壁畫上，使刀山火海油鍋鬼差呈現出一種刺目的可怖。
張懸黎瞧著，忍不住出聲道：“也就瞧著有那麼一點可怕，如此死物怎麼可能會動。”
蘇贏眼前的世界在傾斜旋轉，耳邊也響著嗡鳴，根本聽不清她在說甚麼。腳下更是一個踉蹌，若不是及時扶住近旁的柱子，幾乎要軟倒在地。
“月姐姐？”張懸黎這才注意到她的異樣，連忙伸手攙扶，觸手一片冰涼，驚道：“你的手怎麼這麼冰？臉色也白得嚇人？”
蘇贏月緊閉雙眼，睫毛劇烈顫動。她深深吸氣，使自己漸漸平復下來。這才緩緩睜開眼睛，輕聲道：“沒事，許是身體還沒恢復，一時有些目眩。”
“那我扶你先去那邊坐會兒。”張懸黎道。
“好。”
蘇贏月在蒲團坐下，張懸黎倒了一杯紫蘇渴水，遞給她。
蘇贏月接過，小口飲著，張懸黎拿起食盒蓋子為她輕輕扇風。
待飲完兩杯紫蘇渴水，蘇贏月這才恢復過來。
張懸黎看著她臉色不再慘白，這才鬆了一口氣，“月姐姐，你要再不好，我就要去找表哥了。”
蘇贏月微微一笑，“這不是沒事了，你表哥現在應在調查慧明小師父所說之事。”
“我覺得肯定是他看錯了。”張懸黎轉頭看了一眼壁畫，“我天天在這瞧著，也沒見那個小鬼的眼珠會動。”
“許是吧。”蘇贏月輕聲道。
張懸黎看著她，目露疑惑，“月姐姐，我和你同在這殿裡待著，為何只有你身體不適，我卻甚麼事都沒有？”
蘇贏月沉吟片刻，“許是你身體好，我身體本就弱吧。”
張懸黎點頭。
“好了，先不說這些了，我要開始畫畫了。”蘇贏月道。
張懸黎連忙抬手扶起她。
同以往一樣，蘇贏月梯上作畫，張懸黎守在梯下。
一殿寂靜。
隨著日影轉移，牆壁上的色彩越發多起來，空白部分漸少。
忽然，“吱嘎”一聲，殿門從外被緩緩推開，陽光瞬間強勢湧進來。
張懸黎抬手遮眼，這才看清走進來的是三名年輕女子。
她們衣著光鮮，看似是結伴同遊的閨秀或富家女眷，臉上帶著好奇與些許緊張。
張懸黎目光帶著些許警惕，開口問道：“你們是誰？來此處做甚麼？”
蘇贏月停筆，回首看去。
站在稍前的一位鵝黃衫子女子款款一禮，聲音柔婉：“驚擾蘇娘子和張娘子了，今日乞巧，我們姐妹三人是來寺中祈福的。”
她語氣誠懇，“聽聞蘇娘子正在此處繪製地獄變相圖，便想過來瞧瞧。”
“是啊是啊。”
另兩位女子附和道。
“你們認得我和月姐姐？”張懸黎疑惑道。
身著水綠裙裳的女子立刻介面，語帶欽佩。
“張娘子難道不知嗎？如今汴京城裡，誰人不曉得蘇娘子和張娘子。”她微微一頓，又補充道：“對了，還有陸小娘子。”
“三位娘子同沈提刑、蔣巡檢一起屢破奇案，不依俗見，各展其才，實乃女中豪傑。”
張懸黎喜笑顏開，“是嗎？”
“當然是。”三名女子點頭，異口同聲道。
鵝黃衫女子看向蘇贏月，“世人多言閨秀當靜處深閨，可蘇娘子卻無懼世俗，不囿於庭院，盈盈慧眼辨魍魎。”
“更有一手出神入化，不輸男子的畫技，危難之際接下這般宏大壁畫，實在令人敬佩不已。”
“這位娘子過譽了。”蘇贏月道。
“不過不過。”鵝黃衫女子道：“你是我等閨秀的榜樣，只是我們沒有你那般勇氣，逃不開那方宅院。”
水綠衫女子接道：“是啊，若能像蘇娘子這般，有一手丹青之技，或是像張娘子有一身好武藝，護己護身，或就可以了吧。”
另一名秋藍色女子接道：“我倒希望自己能如陸小娘子那般，不畏汙穢，不懼人言，鑑死洗冤。”
她嘆了口氣，“只是可惜陸小娘子不在此處。”
“三位娘子是我等女子的楷模，今日能得見，實乃幸事。還望蘇娘子、張娘子莫怪我等唐突，實在是仰慕之心難抑。”鵝黃衫女子道。
張懸黎被三人說得心花怒放，甚至生出幾分驕傲，態度也和善起來。
“原來如此，那你們便安靜些看，莫要出聲打擾我月姐姐作畫。”
“自然，自然。”三位女子連連應聲。
蘇贏月朝她們微微頷首，隨即回身繼續作畫。
殿內又安靜下來。
只有筆觸牆壁的細微聲響，以及那三位女子偶爾壓抑的驚歎聲。
然，那位鵝黃衫子的女子忽然抬手扶額，身形晃了晃，低喃了一句：“頭、好暈……”
話音未落，她竟軟軟地癱倒在地。
“姐姐？”水綠裙裳的女子驚呼一聲，想去攙扶，自己卻也跟著仰面倒下。
秋藍色女子嚇得尖叫，但這尖叫只發出一半，便化作一聲痛苦的悶哼，她也蜷縮著倒了下去。
頃刻之間，三名女子全部昏厥在地，姿態各異，卻同樣面色灰白，不省人事。
張懸黎慌忙跑過去，略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三人，大聲道：“月姐姐，她們、她們怎麼都暈過去了？”
蘇贏月這時已從畫梯下來，快步向她走去。
“吱呀”一聲，殿門又一次被推開。
“這、這是怎麼了？”陸珠兒驚道。
蘇贏月看向她，急聲道：“珠兒，快去尋大夫，快！”
“好，我這就去。”陸珠兒說著轉身飛奔而出，腳步聲急促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