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蔣止戈盯著那詩句,眉頭擰起,“好大的口氣,但這到底甚麼意思?”
蘇贏月與沈鏡夷對視一眼。
而後她再次看向那句詩,思索著開口,“這句詩出自王昌齡的《從軍行》,字面是贊將士戍邊衛國之志。”
她稍頓一下,“但那玉腰留下此句,應有深意,關鍵應在……”
“金甲與樓蘭,”沈鏡夷接話。
蘇贏月看向他,點點頭,繼續道:“金甲實為將士的鎧甲,但也可泛指一切軍械之物,而樓蘭是漢時西域古國。”
她微頓,輕笑一聲,“呵,這玉腰是把我們大宋比作樓蘭。”
“甚麼?”蔣止戈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的話,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她竟把我大宋比作樓蘭?”
他抬手戳著紙上的詩句,語氣憤懣,“那樓蘭不過西域一個首鼠兩端、苟且偷生的彈丸小邦,豈是能同我大宋天朝上國相提並論的?”
“蔣巡檢稍安。”蘇贏月溫聲安撫,“正因為如此,才顯其野心與狂妄。”
“在她玉腰,或者她遼主眼中,或許正在做著如漢武掃西域一般,吞併我大宋的美夢。”
“不錯。”沈鏡夷沉聲道:“她這是在宣告,不破樓蘭終不還,在她心裡,便是不滅大宋終不還。”
“我呸。”蔣止戈胸膛劇烈起伏,“做他的春秋大夢,老子遲早把大宋的旗幡插到他遼人的上京城頭。”
沈鏡夷沒有說他甚麼,繼續道:“從此詩看,若想破樓蘭,重點便在穿金甲這穿字,既是穿上,也可能意味著刺穿,破壞。”
“沙場將士儀仗的正是手中鋒刃,身上堅甲。若這金甲出了問題……”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蘇贏月也已聽出他話中之意。
“你的意思是,”她看向他,“她下一個目標是軍事器械。”
沈鏡夷點點頭。
“軍事器械?”蔣止戈聽到這裡,有些反應過來,皺著眉頭道:“可這範圍也太大了,弓、弩、刀、槍、甲、胄、箭、矢、矛、盾……”
“汴京製造兵器的作坊庫房眾多,這讓我們如何防備?”
“休武所言極是。”蔣止戈與蘇贏月交換一個眼神,將那頁紙箋收入袖中,沉聲道:“雖未窺盡全貌,但也摸到他們下一步的走向。”
蘇贏月頷首應和。
“休武,帶那老鴇進來。”沈鏡夷道。
蔣止戈立刻開門,叫門口驚慌的老鴇進來。
“關於玉腰,你知道多少?”沈鏡夷問。
老鴇此刻已如驚弓之鳥,便將自己都知道的交代出來,“天香樓經營不善之時,是她出資買了下來。至於她從哪來,是甚麼人,我真不知道,也不敢問啊。”
“那她是何模樣,你總知道吧?”蘇贏月問。
老鴇搖搖頭,哭喪著臉,“不知道,她從第一次出現,就帶著厚厚的面紗,聲音也刻意放低了,實在看不清,也聽不出啊。”
她生怕眼前三人不信,抬手發誓補充道:“我若有半句虛言,便叫天打五雷轟。”
蘇贏月與沈鏡夷對視一眼,眼眸平靜,對此並不意外。
下一瞬,老鴇似是想起甚麼,抬手,用指尖虛虛點了一下自己左眉上。
“哦,對了,她左眉稍上的地方,似乎有顆小痣,顏色很淺,好似硃砂點上去的,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
說完,她便把頭低了下去。
眉心硃砂痣?
是天然生成,還是刻意偽裝?若是天然生成,那便是知曉她真容的唯一標記。蘇贏月想。
“知道了。”沈鏡夷神色不變,聲音平淡,而後拿出一本名冊開啟。
“這些人,”他的指尖虛指著名冊上的名字,聲音沉冷,“可都是你天香樓的?如今,人在何處?”
老鴇伸頭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她認得這名冊,這絕非明面上的女子花名冊。她嘴唇哆嗦著,不敢隱瞞。
“沈提刑明鑑,這名冊上的,有些、有些確曾是樓裡的姑娘,但大多都已被贖身,或是、或是安排到別處去了。”
“還在樓裡的,有幾個?”蔣止戈不耐煩追問。
老鴇嚇得一縮,慌忙指向名冊上的兩個名字,“就、就只剩秋月、春棠還在,其他的,真的都不在了。”
“安排到別處的,你可知安排到了哪裡?”沈鏡夷問。
老鴇搖搖頭,“這些都是花影娘子做的,我只負責管理樓內之事。”
沈鏡夷看向蔣止戈,“休武,帶她去指認秋月春棠。”
蔣止戈點頭領命,看向老鴇,低喝道:“走。”
“是,是。”
沈鏡夷這才看向蘇贏月,柔聲道:“圓舒,你我再看看,可有遺漏。”
蘇贏月點點頭,不經意垂眸,目光就又被面前那張古琴吸引。
她的視線定格在這張琴的嶽山上,就是琴手高起的的那根木條。她瞧著這張琴的嶽山似乎比尋常的嶽山要略微高出那麼一些。
她伸出纖白的手指,用指節在琴底不同位置,極輕、極緩地叩擊了幾下。“咚、咚”,聲音沉悶,渾厚,缺乏上好桐木應有的松透共鳴。
“不對。”她輕聲自語,黛眉微蹙。
沈鏡夷聽見,當即走向她,溫聲問:“圓舒,有何發現?”
蘇贏月沒有立刻回應他,她再次叩擊一下琴底,側耳傾聽那沉悶的迴響後,才抬起清亮的眸子望向他,“這琴腹內,恐是藏了東西。”
聞言,沈鏡夷當即抬手,沉聲道:“我看看。”
他把琴放在案上,便俯身垂首,小心地卸下琴絃。
蘇贏月驚,“你會拆琴?”
沈鏡夷輕“嗯”一聲,解釋道:“我母親,曾留給我一張琴。年少時不小心摔壞過一角,我不敢假手他人,怕他們修壞了母親的心愛之物。便自己摸索著,偷偷拆開,修復了內部斷開的音柱。”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贏月卻能想象,他是如何懷著對亡母的思念與珍視,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嘗試修復那件唯一遺物的情景。
因為她也曾如此。
蘇贏月的心中泛起一絲疼惜和理解,不再言語,只是默默拿起一旁用來撥動香灰的小銀柄,而後遞給他。
沈鏡夷未抬頭,便自然接過。他用那纖細的銀柄,探入琴身與琴底木板結合的細微縫隙,而後指尖微微使力,“咔噠”幾聲後,琴底和琴身便分開了。
琴腹內部的狹長的暗格也隨即露了出來,裡面赫然躺著幾張摺疊在一起的紙張。
沈鏡夷伸手,將那幾張摺疊的紙張從琴腹暗格中取出,展開並一一鋪在琴案上。
蘇贏月垂眸去看,便見一行行格式規整的清晰記錄。
景德元年,一月,資銀八百兩。運作寒煙入吏部考功司主事張永宅。
景德元年,一月,資銀一千兩。運作含煙入禮部郎中王朗宅。
……
“景德元年三月,資銀一千兩,運作柳兒入刑部郎中李文玉宅。”
一條條,時間、金額、官員、青樓女子名號,一目瞭然。
蘇贏月倒吸一口涼氣,“竟有這麼多官員被……”
沈鏡夷下頜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凝視著面前的記錄,緩緩開口,聲音又低了幾分,“好一條用財色鋪就的登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