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策馬出衙門,踏著歲終黃昏碎雪的冷光,穩穩地轉進了獅子街的後巷。
巷子內部,他西門府的後牆根下,已不再是昔日景象。原本相連的院落,如今卻被拆得面目全非,斷壁殘垣,破碎的磚瓦,堆積如山。
在後門處,一個精壯的男子早已等在那裡,身穿半舊的靛藍棉襖,腰桿筆挺,如同釘在雪地裡的鐵釘,正是祝家莊教師欒廷玉。他見大官人駛入,立即快步上前,恭敬地手抱拳:“大人。”
大官人勒住馬,俯瞰下來,嗯了一聲:“欒教師等得久了嗎?”
“小人不敢!”欒廷玉低垂頭,恭敬地回答道,“等待大人,無論多久都理應如此。”
大官人點點頭,目光掃過欒廷玉堅實如鐵塔般的身軀,那棉襖下的肌肉結實有力,透露著一股勇猛之氣,難怪朱雷二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他下馬,將韁繩扔給欒廷玉,一邊朝著工地走去,一邊說道:“今天除夕,晚上到我府上來,喝杯團圓酒,也可禦寒。”
欒廷玉聽罷,身軀微顫,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之光,緊接著又苦笑搖頭。
他抱拳,誠摯地說道:“感謝大人的恩寵!只是...小人身份尷尬,祝龍懷疑甚重,若知道小人在大人府上除夕夜逗留,恐生枝節,損害大人計劃!”
大官人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隨即點頭讚許:“嗯,你考慮周到。那就算了。”他用馬鞭指向那一片狼藉的後院,“跟我進去,正好談談祝家莊的現狀。”
“是!”欒廷玉抱拳答應,側身讓路,牽著馬跟在大官人之後。
大官人沒有再看他,向前走了幾步。眼前一下子“明朗”起來——原本錯落有致的院落和各種支路,此時全被夷為平地!
一片空曠的白地,只剩下幾根孤零零的房樑柱子,猶如廢墟。數以百計衣衫襤褸的漢子,在寒風中像螞蟻一樣忙碌。
扛木頭的呼喊聲、敲牆的悶響、鐵鍬刨土的刮擦聲、監工的呵斥聲,混合成一股喧鬧而充滿力量的聲浪。
負責督工的三管家來興,裹著厚實的羊皮襖,鼻子凍得通紅,正拿著圖紙指點著。旁邊的一個身穿體面綢緞棉袍,面容白淨,眉目透著幾分精明的年輕男子,正是宮中劉太監的侄子劉勉。
見到大官人的馬頭,他們立即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帶著笑容。
“老爺來了!”來興哈腰,討好地說道,“小的劉勉,向大官人請安!”劉勉更是深深一揖,禮節周全。
大官人掃視這個熱火朝天的工地,看著那些在寒風中揮汗如雨的壯漢,不禁皺眉。
他問劉勉:“竟然招募了這麼多人手?他們年輕也肯辛勞?”
劉勉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腰桿挺得更筆直:“回大人,這還只是縣裡公告招募的短工!初五後再招募四鄉八鎮的人手,肯定會源源不斷!”
他搓著手,臉上泛著紅光,“人多辦事好!大人您放心,工程進展絕對不會慢!”
大官人滿意地點頭:“嗯。等地基夯實差不多,你過來府上一趟。跟我府上護院的武丁頭領商量商量,按照圖紙斟酌一下,有需要改動的地方,就改動一下。”
“遵命!小的會辦好!”劉勉連忙答應。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跟隨在後的欒廷玉忽然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自信地說道:“大人..您是不是想在這個新擴建的院子中..增加整個大宅的防禦佈局?”
大官人目光如電,瞬間投向欒廷玉,帶著探詢和驚訝:“哦?你有何見解?”
欒廷玉抱拳,既不卑躬也不亢奢:“小人曾在幾處莊院、山寨中待過,也監工過幾處工程,對此有所瞭解。大人這處新地方,牆基似乎打得更深更寬,佈局也有章法。”
他停頓片刻,聲音更低,但充滿堅定:“實話告訴大人,那祝家莊的、吊橋、甕城、各處隱秘箭窟,甚至莊內隔牆、藏兵洞的設計、尺寸..全是小人策劃,親自監督完成的。”
大官人聽後,先是一愣,接著欣喜地大笑起來,笑聲在喧囂的工地上回蕩:“哈哈哈哈!好!好啊,欒教師!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既然有如此
高超才能,再好不過了!”
他立刻對劉勉說:“劉勉,聽著。這院子的牆厚度、門樓寬度、各處關鍵角落的佈置,一切都要跟欒教師商議!按照他的計劃進行,他說的話,就是我的命令!務必讓這個新院子,修得堅固無比!明白了嗎?”
“是!是!我明白!我一定多向欒..欒教師請教!”劉勉心頭一緊,望向欒廷玉的目光充滿敬意,連忙點頭哈腰。
大官人指著來興說:“天寒,給大家弄些熱湯,要有肉的暖身,費用從府裡賬上扣,每日一頓!”
來興連忙答應。
不知是誰率先發現了那身高貴的玄豹皮大氅和威嚴身影,一聲帶著驚喜的“大官人!”響徹而出。
緊接著,汗流浹背的漢子們像被風吹倒的麥浪,一片喧嚷,不論是扛木、敲牆、推車的,還是砌磚的,統統放下手中工具,不顧滿身泥灰和汗水,齊刷刷朝著大官人湧去!“大官人平安!”“磕頭給大官人!”七嘴八舌,嘶啞的聲音中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汗臭味,卻透露著真摯的熱情。人頭攢動,就連大官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所感動。
旁邊的劉勉見狀,面帶得意的笑容,走上前,哈腰對大官人說:“大人請勿生氣!這些工人雖然粗俗,卻知恩圖報!大人您的恩德深厚啊!”
劉勉說著,聲音高亢,不僅是對大官人,也是對那些跪在地上的工人:“眼下這局勢,年關將至,寒冷刺骨,哪裡還能找到像大人這樣既給足工錢,又安排好吃的工作?告訴大人,不少四鄉八鎮的老手藝人聞聞風聲都想加入,不為別的,就為享受您這樣既高工資又優厚待遇的工作!都說大人您如同菩薩一般慈悲!”
他的話音落下,跪在地上的工人們更是激動不已,紛紛高聲喊:“多虧大官人,今年我們家裡能有新布料,妻兒能吃上餃子了!”“能過個富足的年了!給大官人磕頭!”“願大官人長命百歲!”
大官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忽然停留在幾張滿是泥灰的臉上——原來是清河縣市井裡長期接活的工人,他們面熟,常年在自家生藥鋪門口大槐樹下等活。
此刻,他們正用那皺紋深刻的手,費勁地拍打身上的泥土,希望在大官人面前爭取一點尊嚴。
大官人頓時想起今日回府途中那些作揖的人們:賣菜的婦人、拉驢的漢子、抱孩子的人..他們眼神中似乎多了些甚麼。難道..就是眼前這些苦力的家人們?
“哈..大爺心頭默默嘆了口氣,卻掀起了意外的震撼和明悟。
這世風啊!眼前這幫人,身體被磨鍊得像苦汁一樣,肩上承載著一家老小的責任。只要多撒些銅錢給他們,讓他們割肉、縫布,就能換來如此熱烈的感激和滿足!
他們追求的,只是憑藉自己的力氣換取一家人的飽食,年節時能聞到一點肉腥味,聽到孩子的笑聲罷了!
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滋味,就像那臘月裡若隱若現的暖風,悄無聲息地拂過他的心頭。
他注視著那些滿臉皺紋被寒風雕刻出來,此刻因為飽食而煥發生機的面孔;注視著那雙粗糙如砂紙、佈滿老繭凍傷的眼睛;傾聽著那為了幾文錢、幾頓飽飯而震天價響的感激之詞。彷彿曾在濟州府城門口目睹過一般。
這個清河縣,在他心中第一次有了重要的地位,彷彿與 自己息息相關,壓在了他的肩上。
他竟然不知不覺地期待著這些人的幸福,希望他們能過上好日子,想著自己能為他們做些甚麼,這種想法竟然如此自然,讓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面上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對著密密麻麻的人群,莊重地點了點頭。隨後,對旁邊等候的三管家來興說道:“天氣寒冷,都不容易。去,多買些熱酒和肉食,給大家暖胃,每人再分一份肉食,帶回家給家人度過一個團團圓圓的年節!”
下面立刻響起雷鳴般的歡呼聲:“感謝大爺的恩惠!”
大爺嘆了口氣!
這些知足的老百姓,是甚麼讓那些坐擁財富的貴人們,數百年來心黑如墨,竟然忍心將那些辛勤勞作的百姓,視為腳下的泥土、圈內的牲畜呢?
從府門回到府中。
後院積雪已被清掃乾淨,幾株老梅樹枝扭曲,散發著冷香。
大爺剛繞過影壁,經過馬房旁邊,穿過一個小庭院,便聽到廚房傳來喧鬧聲。
只見廚房主管宋惠蓮,和房中老侍女孫雪娥,正在指揮一群廚子忙碌,搬熱水、搬蒸籠,忙得汗如雨下,裙襬翻飛。
宋惠蓮眼神最為靈動,看到大爺的身影,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上前來,屈著柔軟的腰肢,恭敬地行了個萬福。抬起頭時,甜美而帶鉤的聲音傳入他耳中:“大人回來了!”那一雙杏花眼,水汪汪地在大爺的臉上和身上滾動著幾圈。
大爺微微點頭,目光在宋惠蓮身上掃過。這位女子雖然在油煙中忙碌,卻打扮得妖媚動人:薄衫裹著飽滿的胸脯,纖細的腰身,走動間臀部輕搖。幾縷青絲貼在粉頸上,更增添了幾分嫵媚風采。
“惠蓮,”大爺微笑著點頭,“繼續幹活吧。府中的規矩和時髦的精美菜餚,多向雪娥請教。她是多年的老手,經驗豐富。”
宋惠蓮聽後,忙不迭地答道:“是的,”貝齒輕咬著飽滿的下唇,眼波媚動地盯著大爺。她的水蛇腰輕輕扭動,聲音甜蜜地說:“我會向雪娥姐姐好好學習。”儘管如此,她的眼神卻不老實,順著大爺的胸膛滑落下去,在他的腰腹下輕輕遊走,甚至伸出一點粉紅的舌尖,輕快地舔過自己潤澤的櫻唇。她的姿態,如同一隻見到美食的饞貓。
這個放蕩的女人,膽子竟比金蓮還要大上三分!
大爺面上卻只是輕聲“嗯”了一聲,然後轉向旁邊站立不安的孫雪娥。這位女子穿著半新不舊的衣裙,低著頭,手指緊握衣角。
“雪娥,”大爺的聲音變得緩和些,“你在府中有很多經歷,見識廣泛。你的心胸應該放寬,眼界應該放長遠。多指導新人,耐心教導。將來這宅子越發寬廣,來人也越多,你的胸懷更應開闊。”
“爺的廚房,不止是眼前這個場所,將來越大的規模,還需要你這位老手來主持!”這番話像是一股滾熱的油潑進了孫雪娥的心窩。她抬起頭,臉瞬間變得通紅,眼眶也泛著淚光,聲音顫抖地說:“大爺!我一定會好好管理這些,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大爺沒有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內室。
穿過庭院,推開通往西邊小房間的門扇,一股濃烈的暖香撲面而來,熱氣騰騰。
原來角落裡燃燒著一個獸面銅腳的大薰籠,裡面燃燒著上好的銀霜炭,熾熱無煙,將整個房間烘熱如蒸籠。
只見晴雯,身著一件杏紅色的薄綢小襖,微微鬆鬆地套在身上,料子薄薄,隱隱透出面板的白嫩色澤。
她腰間繫著一條月白絹紗的寬鬆軟褲,褲管寬大,更突顯出露出來的纖細小腿。
她虛弱地靠在窗邊的暖炕上。幾天的病痛讓她身體瘦弱如條魚,瘦削的肩頭、細腰,更顯得嬌柔可憐。
她的臉色蒼白,兩頰被火炭烘烤,泛出兩團病態的櫻桃般紅暈,嬌弱而媚人。這種病態美麗的容顏,比平時更顯得撩人。
她手裡正握著一個刺繡好的花樣,仔細端詳著窗外的陽光,聽到門響聲,急忙將花樣亂塞到靠炕下的枕頭下。
大爺幾步走到炕邊,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氣地伸手將那柔軟的身體擁入懷中,覺得觸感異常溫暖,隔著薄綢小襖,幾乎可以觸控到她瘦弱的肩胛骨。
他的口氣帶著熱氣,低聲說道:“身體還未康復,不宜操勞,卻偷偷弄這些東西!費了心思,病根更難消除!”
晴雯被他緊緊摟住,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被熟悉的男人氣息和外界的寒意相混合,緊緊包裹著。
儘管意識到自己穿著薄弱,容顏消瘦,晴雯依然羞愧難當,在他懷中掙扎了一下,聲音微弱地顫抖:“大爺請鬆手..奴婢身上尚有汗味..病未痊癒,又有汗味,怕弄髒了大爺的衣裳和鼻子。”
大爺的臂膀反而緊緊圍繞,下巴輕輕蹭著她微溼的髮絲,笑著說道:“你還跟我客氣?你的每一塊皮肉,每一縷氣味,我都熟悉!這汗溼、疾病的滋味,比香氣更讓人著迷!說來,他的手沿著她纖細的脊背滑落,輕輕在她腰間揉捏了一把。
這話說得既露骨又親暱,熱氣直噴在晴雯敏感的耳根和頸窩。她蒼白的臉龐瞬間緋紅,紅暈覆蓋整個脖頸,甚至連小耳垂都泛著紅暈,她在他懷中顫抖得如落葉在風中飄搖,更顯得嬌弱可愛,令人憐愛。
大爺看到她這副模樣,順手拉過她靠在炕邊的小手。那手纖細玉指,柔軟無骨,如同初露的春筍,最引人注目的是兩根尖尖的指甲,長達兩三寸,用鮮紅的鳳仙花汁染得晶瑩透亮,如同十片沾滿露水的紅玉花瓣懸掛在指尖,尖銳而利,透露出一股妖媚氣息。
大爺眯著眼睛調侃道:“這是為刺繡保留的利爪?看上去更像是為了在大爺身上撓癢、刻花而準備的!以後抱著大爺時,得小心收斂些,別讓這尖尖的‘紅刀子’在大爺身上刺出幾個小洞!”
晴雯被他親暱的舉動攪得渾身酥軟,心跳急促,彷彿揣著一隻活兔子,哪裡還有力氣掙扎?只能將火辣辣的小臉埋進他厚實的胸膛,鼻息噓噓,低聲乞求:“大爺,請鬆手..奴婢..奴婢萬萬不敢。”
兩人就這樣相擁在一起,暖閣裡只聽得銀霜炭不時發出輕微的響聲,以及彼此交織的、漸漸變粗的呼吸聲。忽然,晴雯想起了甚麼,在他懷中蠕動了一下,悶聲說:“今天……奴婢看到金釧姐姐了……”
大爺一手撫摸著她汗溼的背脊,一手玩弄著那鮮紅的指甲,漫不經心地笑道:“你們兩個同病相憐,以後我會讓你們一起好好聊聊。”“
晴雯聽後,似懂非懂,忽然想起在賈府的一切。
這幾日調養身體實在是過得太愜意了,再沒有襲人的刁難,也沒有窗邊婆子的竊竊私語。
唯一期待的,就是老爺過來看看自己,玉樓多來和自己聊聊天。
鼻尖一酸,眼眶不禁熱了起來。
她不再言語,只是更加用力地將自己瘦弱火熱的身子,更深地擠入大官人那堅實溫暖的懷抱裡,小巧的鼻翼急促地翕動著,貪婪地、深深地吸吮著從未在賈府有過的雄健男子的氣息。
這時,玉娘、閻婆惜、潘巧雲三位佳人,以及公孫勝母子,帶著丫鬟小環、小廝丁武一行人,由西門府正門魚貫而入。
一踏進那朱漆獸環、氣象森嚴的大門,撲面而來的富貴風流,直讓人眼花繚亂,心跳不已!
府內處處張燈結綵。
迴廊下、庭院中,鋪著猩紅厚氈,踩上去柔軟無聲。
簷角掛著串串琉璃明角燈、羊角燈,內裡燃著上好的牛油巨燭,映 得那雕樑畫棟、飛簷斗拱更加金碧輝煌。
前庭早已搭起一座錦繡戲臺,幾個粉墨油彩的優冷正在唱戲。
玉娘和閻婆惜雖然見過一些盛況,但此刻偷偷打量著這極盡奢華的場面,心裡七上八下,好像揣了十五個吊桶。剛才在府外還強自鎮定,此刻思及即將面對那位正室吳月娘,腿肚子就有些發軟。
潘巧雲的心情卻截然不同。她雙眸滴溜溜地看著這府邸的宏偉規模、陳設的奢華精緻,盡收眼底。除了驚歎,她眼中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羨慕。她挺著那引人矚目的胸膛,腰身搖擺,心中暗自想:“這富貴實在太過豪華!如果我是這府第的女主人,指揮奴僕,擁有這些財富和享受這無邊風月,將是何等美好的時光!”
這時,只聽到環佩叮噹,香風襲來。
吳月娘領著金蓮、香菱、桂姐、孟玉樓四位絕色丫鬟,款款從內堂迎出。
月娘頭戴金絲影髻,珠翠環繞,高貴端莊,充滿正室的風範。
看到公孫勝母子給自己行禮,她面帶微笑,目光溫和又帶威嚴,先對公孫勝母子說:“道長、老夫人快別這樣!今天除夕,大家共慶,來的都是家人,何必多禮?”
說著,她的目光彷彿不經意地在玉娘、閻婆惜、潘巧雲這三位美女臉上掃了一眼,心中暗想:“這幾個妖媚的女人,不知哪一個已被收入囊中了呢?”
月娘臉上毫無異樣,只含笑吩咐道:“桂姐,好好引導這三位娘子到那邊的宴席上坐著看戲,有好茶好果等著,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桂姐應聲,優雅地轉身去招待三人。
金蓮靠近月娘,用纖纖玉指悄悄指著玉娘和閻婆惜的方向,壓低聲音,帶著嫉妒說道:“大娘,你看那兩個風塵女子!走路躡手躡腳的,眼神遊離,臉頰上的紅暈也不自然。我敢打賭,肯定已經被老爺佔有了!你聞聞,遠遠都能聞到被老爺玩弄過的腥味!”說著,還故意吸了吸她那玲瓏的小鼻子。
月娘聽了金蓮的話,忍不住笑了出聲,伸出戴著金鑲玉戒指的手指,輕輕點了金蓮光滑的額頭,笑罵道:“你這小東西!屬狗的嗎?連人身上的味道都能嗅出來?小心你的皮!”
香菱則盯著潘巧雲,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不太豐滿的胸部,難得地噘起了紅潤的小嘴,低聲嘟囔:“哼..憑甚麼..”
孟玉樓看到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也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帶著些許懶散和自嘲,幽幽地說:“唉,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老天爺待人,也有所偏心啊!”
這時,管家平安引著三組人馬進入府門。打頭的是史文恭,帶著妻子王氏、兒子和幾位親戚;其次是關勝,攜帶老母和妻小;最後是朱全,也帶領家人幾人。
三人個個體格魁梧,氣宇軒昂,一見面就在庭院中互相拱手寒暄:“史教頭!”“關將軍!”“朱都頭!”“節日快樂!”
寒暄之後,平安便引著這三組親眷往內院走去。一進內院,這三組親眷,無論大人還是孩子,都看得目不轉睛!
孩子們掙脫大人的手,指著高懸的琉璃燈、廊下金絲籠裡的畫眉鳥,驚奇地大聲叫喊。
大人們強裝鎮定,但眼珠子卻不受控制地四處亂看:看著那些穿著綢緞的僕人、看著戲臺上華麗帷幕的閃爍。一個個覺得目眩神迷,踩著那富麗堂皇的紅色厚氈,有些不敢置腳。史文恭的老丈人,一位頭髮全白的老人,激動地滿臉通紅,連連拍著女婿史文恭那寬厚的肩膀,聲音洪亮地讚歎道:“姑爺!姑爺!你看!你看!這樣的府第,這樣的排場!”他又指著隔壁傳來的聲音,問道:“哎?姑爺,那邊,還有隔壁院牆,怎麼拆得亂七八糟的?看著怪可惜的。”
史文恭聽著岳父的讚美,又看到同事家眷的驚歎和議論,心中那份得遇明主的豪情與面上的榮耀難以抑制。
他大笑著,滿懷信心地答道:“泰山大人,你不知道,那是大人覺得府第不夠寬敞,正在大規模擴建!拆牆破院,是為了建更高的樓閣,更大的花園!”這番話像一瓢冷水潑在滾燙的油鍋裡,在關勝和朱全的家眷中掀起了轟動!
“擴建?!”“上天啊!這還不夠大?”“西門大官人到底是多麼龐大的家業?”“嘖嘖嘖...果然!果然我們沒有看錯我們的主人!”關勝、朱全聽到自家親眷的驚歎和議論,那股自豪感和勝利感湧上心頭,不由得胸懷更加高遠,邁著生龍活虎的步伐,昂首闊步領著家眷前往。
正當此時,環佩叮咚,香風又至。只見主母吳月娘,依舊帶著金蓮、香菱、桂姐、孟玉樓四位絕色,端莊地迎上前來。
史文恭、關勝、朱全三人見狀,連忙搶先過去,深深鞠躬抱拳,連聲稱:“夫人!”“夫人!”“承蒙夫人!”“何敢勞駕夫人親自迎接!我們慚愧!”月娘臉上掛著和藹得體的微笑,聲音清越:“三位將軍不必如此客氣!今天除夕,全家歡聚,何需虛禮?”
她的目光掃過三人,再看向他們身後驚訝的家眷,說話中既親切又含重量:“你們三位是我家老爺最信賴的臂膀!這場面之大,重任之重,內外周全之事,沒有你們三位替老爺分憂、擔當,遮風擋雨,哪件事能脫離你們三位為老爺分憂、擔當、保護家業的功勞?”
她稍作停頓,語氣更加誠摯:“老爺常說,有你們三位在外,他就能安枕無憂。這份情、這份功勞,我們這些家中婦女都銘記在心。今天節日,我代替老爺出來迎接你們這些為他出生入死、守護家業的功臣,理所應當,再合適不過了。請起,請起!”一番話說得詳盡無遺,既提升了三人的地位,突顯了他們的價值,又間接表達了對西門慶的倚重。史關朱三人內心澎湃,感覺自己肝膽俱裂,對月娘更是敬重有加。西門府中的賓客絡繹不絕,府內的除夕盛會喧鬧非凡。
在清河縣名為“四海閣”的客店後巷深處,一間狹窄昏暗,只容得下一張粗糙方桌和幾條長凳的低檔客房裡,此刻門窗緊閉,唯一的氣孔也被堵得緊緊的。
堅固而實在。
桌面上只有一盞昏黃的豆油燈,燈焰猶如豆粒,在穿堂風中搖搖欲墜,將圍坐的幾個高大身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發黴的土牆上,宛如幽靈。
三位漢子,皆是虎背熊腰、眼神犀利的兇悍角色。
還有一位仙風道骨的道士,便是包道人。
桌上擺著高高的醬肉,以及四隻粗瓷海碗,裡面盛滿烈酒。
為首的王寅率先拿起海碗,喉嚨發出低沉如雷的聲響:“諸位,來,喝下這碗,算是提前慶祝!祝我們初三,事事順利,功成名就!”
其他三人默不作聲,齊齊舉起海碗,手腕一翻,“咕咚咚”一口喝乾碗中濁酒。
那瘦削的三角眼漢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漬,切牙說道:“只要初三成功救出兩位法王,哼!”他鼻子裡噴出一股氣息,彷彿已看到仇敵的下場,“一定要讓那西門慶狗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攪動清河縣,為我發洩心頭之憤!”
旁邊那鐵塔一般的巨漢聽罷,猛地拍擊桌面,震得碗盤亂跳,低聲咆哮道:“正是如此!本來來這鳥縣之前,軍師曾暗示,或許是京城裡那班穿紫袍、戴玉帶的偽君子!表裡不一,故意洩漏我們行跡,給我們點顏色看看,把我們當槍使,事後再把我們出賣得乾乾淨淨!他奶奶的!這筆賬,本利相加,絕不能就這麼算了!等救出法王,絕不饒過那幫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