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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第322章 萬字大章+番外!

王老吏微閉雙眼,仔細審視著那匹玉獅子馬,從頭到尾、從蹄到鬃,細緻入微地檢查了足足一柱香的時間,然後滿意地整理了幾縷稀疏的山羊鬍須,轉身面對站在廊下、面色沉穩如水的史文恭,大聲喊道,以前從未使用過的親暱稱呼:“賢公!我的好賢公!”

“老泰山又折服了小生。”史文恭微微鞠躬,語氣平淡。

“喲!實至名歸!實至名歸!”王老吏快步走上前去,緊握住史文恭的胳膊,一張老臉因激動而漲得通紅,唾沫星濺得老遠,“賢公!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黃土埋到脖子了,但還有這點慧眼識珠的能耐!西門天章大人!將這珍貴的龍駒賜予您騎乘!這..這分明是將您視為親近至極的重要人物,何等的榮耀!”

他喘了口氣,渾濁的雙眼閃爍著光芒:賢公,請您想一想,西門大人是何等風範?京城早已傳聞,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是擊敗遼兵的英雄!這位西門天章大人,從州郡開始,短短几個月內,如同沖天火箭般,一下子升為五品提刑千戶,掌管著一路的刑名!他的聲勢和權勢,嘖嘖!”

“這位天章閣待制,如此顯赫的職位,在京城赫赫有名,哪怕看過幾遍,也讓人心悅誠服!賢公能得到這樣貴人的青睞,您的前程絕非有限!那簡直是...是一片光明的未來!”

他越說越興奮,突然轉身,枯瘦的手指指向廊下的家人,帶著一絲得意:“你們看看!都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兒當初眼光獨到,選中了文恭這位佳婿,你們還以為文恭出身武人門第低微!現在怎麼樣了?你們這些淺薄、視野狹窄的人,現在感受到了文恭的富貴、體面和美好前程了吧?這些眼皮子薄、見識短的人,應該學著點啊!”

他的一番話立刻在院子裡掀起了轟動:

“爹說得太對了!

“姐夫真是人中龍鳳!”

“沒錯!姐姐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嫁給這樣的好人!”

“確實!今天中午在姐夫這裡吃飯,特別是那道熊掌,燉得軟爛入口..嘶...這次真是因為姐夫的運氣大了!”

“哎呀,看看這寶馬玉獅子!看看這整潔的宅院..西門大人對姐夫,真是心懷真情!毫無挑剔!”

眾口一詞,盡情地奉承史文恭。

幾個年輕人像猴子一樣圍著那匹神奇的玉獅子馬轉悠,想伸手摸卻又害怕驚擾到馬,只好遠遠地踮起腳尖,發出“哇呀”“老天爺”的讚歎聲。

而女眷們則像蜂群一樣圍繞著王氏,互相拉扯,圍繞著她詢問,他們口中的羨慕和奉承幾乎要將人融化。

史文恭垂下眼簾,這小小的庭院此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感到疲倦不堪。

“姐夫!”排行老大的舅兄擦著手,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興奮地說道,“今天中午在您這裡吃飯,真是讓我們大開眼界!那燉得軟爛的熊掌,還有那..那甚麼猩唇’!”

“哎呀,我在京城當鋪裡這麼多年,只聽說過,從未見過實物,更不用說品嚐!傳說那是宮廷貴人和一流貴族家裡才有的美食!沒想到,今天在您這清河小院,竟然品嚐到了這種珍稀佳餚!姐夫,跟隨西門大人,您這口福,真是讓人羨慕!”

“確實!“另一位兄弟趕緊接話,唾沫橫飛,“還有那壺據說陳了三十年的金華酒,色澤,香氣!嘖嘖,小弟我有幸參加過國公府的宴會,甚至那裡也捨不得開這種上好的酒!姐夫,您的日子,實在..實在..他努力尋找合適的詞語,卻只說出一句,“實在是神仙般的生活!”

眾人再次掀起一陣議論聲,目光在史文恭身上、那匹玉獅子馬上下掃視,羨慕之情幾乎要從他們的眼神中流露出來。

王氏站在丈夫身旁,聽著孃家兄弟毫不掩飾的羨慕之詞,她那份端莊再也難以維持,眉眼間洋溢著無法壓抑的自豪,聲音清脆地接過話茬:

“看哥哥們誇獎的!西門天章大人對我家官人,自然毫不含糊!視如手足,看作親近!這府第、這馬匹、這物品,都是大人慷慨所賜。大人總是稱讚我家官人,武藝卓絕,智謀過人,是千載難逢的將才!”

她稍停了一下,下巴微揚,“西門大人還特意提到,過了今年正月十五,會請一位致仕的翰林院老學士來親自給我們家的孩子授課!”

“翰林?”“天吶!”院子裡立刻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王老吏更是激動得鬍子直顫,連聲說道:“了不起!了不起!賢公!這...這真是難得的機遇!西門大人...大人對您,真是..真是再造之恩!賢公!您能否...能否在西門天章大人面前言之有理,讓我王家這幾個不成器的孫兒、外孫,也來分享這份榮光,即使站在廊下傾聽一番,也是極大的幸運啊...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靈巧的小僕人走去開門,

只見大管家來保領著玳安和三個穿著全新丫鬟,身後還有幾個健壯的小僕,挑著沉重的擔子,正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外。

“史教頭!史夫人!過節了,打擾了!”來保的聲音響亮而恰到好處地充滿熱情和尊敬。

史文恭和王氏一看是大管家來保,連忙讓開眾人,快步走上前去。

史文恭抱拳,聲音沉著:“大管家親臨,蓬蘋生輝!”

王氏也匆忙福了一福,笑容洋溢:“請速請大管家入內享用一杯熱茶。”

來保卻未踏入門檻,僅站在門外高高門檻處,微笑著拱手致意:“不勝榮幸,不勝榮幸。老爺剛剛回府,便提及史教頭。言及年節將至,府上必有親友來訪,擔心史教頭和夫人忙於事務,人手不足,擔憂失了體面。於是,”

他側身一讓,指向身後三個低垂著眉毛、站得筆直的丫鬟,

“便令小的率領三位丫鬟前來,皆出自王招宣郡王府,由金釧兒大管家親自指導,經過一個月的調教,遵守規矩禮節,手腳熟練,輔助夫人辦事,倒茶遞水,整理床鋪被褥,以減輕夫人負擔。”

他揮手示意,三個丫鬟齊步上前,向史文恭和王氏行了一禮,恭聲道:“見過老爺、夫人。”

動作整齊,聲音嬌媚清脆。

未等史文恭夫婦回禮,來保笑指著身後小廝扛著的沉甸甸擔子:

“老爺還吩咐,年節走親訪友,少不了一些土特產以應景。這些是莊子送來的新年禮物,有山裡獐子、麂子,風乾透透的野雞,還有新醃製的臘肉、臘腸,時鮮的水果,雖不值幾文錢,但為了增添新鮮野趣,為史教頭待客增添一道佳餚,使得更加熱鬧。”

小廝們隨聲將那幾擔沉重、散發山野和臘味的貨物卸下在門口。那份量,那香味,令院內王家眾人驚歎不已,目光幾乎要粘在那紅布上。

來保突然又想起,拍手一聲,一個小廝端來一包沉甸甸的包裹。

來保親自開啟一角,露出裡面絢麗多彩的湖綢:“這是老爺特意派人送來的上等湖綢,均為上好之物,產自蘇杭之地。老爺說,史教頭公務繁忙,日理萬機,這些置辦年貨的瑣事,想必無暇顧及。因此委託小的來處理,並贈送給夫人和府上,增添新春氛圍。”

在冬日餘暉下,湖綢反射出柔和光澤,宛如流水般柔順。

王氏望著這華美綢料,覺得自己光彩更甚,孃家人羨慕的目光彷彿將她點燃,使她感覺輕飄飄的,彷彿置身雲端。

來保笑道:“還有一件重要事項。今晚西門大宅將設除夕家宴,燃放煙火慶祝,長達一個時辰!特地讓小的前來邀請史教頭、史夫人,務必帶著小公子一同前往,共享美好時刻,共賞煙火!”

“煙火!我也要看煙火,娘,爹!”

“一個時辰的煙火!上天啊,我也要觀賞!”

史文恭的幾個侄子聽聞此言,再也剋制不住,興奮地跳躍起來,各自的父母急忙制止:“小傢伙們!安靜!別無禮!”

來保毫不在意,反而歡聲大笑,聲音中帶著一股親切的興奮:“哈哈,別擔心別擔心!老爺特意吩咐,史教頭是老爺信任的得力助手!不論多少親戚朋友,只要是史教頭府上的貴客,今晚都受邀!西門大宅寬敞,酒菜充足,煙火已備好!目的是團圓歡樂,喜慶熱鬧!”

此言一出,整個史家小院,包括王老吏在內,全都目瞪口呆,緊接著爆發出無法抑制的歡樂!前去西門大宅赴宴?欣賞一個時辰的煙火?還以史教頭的身份?這份尊榮、這份寵幸,簡直如同從天而降的金元寶,震撼得王家眾人目眩神迷,彷彿置身雲端!

幾個婦人激動得互相掐了一把,男人則搓著手,滿面紅光,看向史文恭的眼神猶如看到一尊閃閃發光的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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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史文恭素來冷峻如山嶽,即使面對山嶽崩塌也能泰然自若,此刻卻被大管家這突如其 來的殊榮所激動,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他感受到一股灼熱的激情衝擊全身,即便在戰場上受過多次重傷,也從未有過如此感受,眼眶瞬間泛紅!

他邁出一大步,雙手猶如鐵鉗般緊緊握住來保的臂膀,聲音微微顫抖,帶著近乎哽咽的堅定:

“大管家!請務必轉告大人!史文恭...無需多言...大人心知肚明!!”

他真摯之情,手上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來保感覺臂膀彷彿被火燒的鐵鉗緊緊夾住,骨頭微微作痛,但臉上仍保持著得體的笑容,連聲說:“史教頭言重了!言重了!您的意願,小的會轉達!一定會轉達!”

終於等到史文恭鬆開手,來保強忍著傳來的痠痛和麻木,再說幾句客套話後,便與小廝丫鬟們告辭。

剛走出院門,王氏的孃家女眷彷彿餓虎撲食般,瞬間圍攏在那幾大擔禮物周圍,尤其那幾匹絢麗多彩的湖綢,受到爭相傳閱,讚歎不已,幾乎要掀翻屋頂:“哎喲喂,這綢料!光滑得宛如流水!”

“看看這光澤!這樣的花色!京城也難尋得此等佳品!”

“姐姐(妹妹),你實在是幸運啊!”

王氏此刻心滿意足,下巴昂得更高,笑著說:“好了好了!看看你們這模樣!這點小禮物算不得甚麼!”

上哪看?我通通不入眼,好啦,既然有好貨,也不能光我一個人獨享。你們來挑選幾塊顏色鮮豔的,給這幾個小傢伙做新年的衣服穿吧!就當是我家官人送給外甥侄兒的壓歲錢!”

那些女眷聽了,立刻高興得合不攏嘴,連連對著史文恭道謝,抱著綢緞就像抱著寶貝一樣,笑得合不攏嘴。

出了院門,來保轉過牆角,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趕緊揉搓起自己的兩條胳膊。

跟在後面的玳安眼尖,忙走上前低聲問:“保叔,您怎麼了?”

來保一邊吸著涼氣,一邊不耐煩地低聲罵道:“這史教頭,真不愧是武術出身!那雙手,簡直了!就像兩把燒紅的鐵鉗!差點沒把我的兩條胳膊給拆下來!剛才在裡面,為了給老爺爭臉面,我硬是忍著,臉上還得笑!要是再握一會兒,今晚這兩條胳膊可能連筷子都拿不動了!”

先不說朱仝、關勝、史文恭的宅院有多熱鬧喧鬧。

與此同時,武松在西門府後護衛大院校場訓練著一隊新招募的護院,今天除夕,心裡卻惦記著兄長。

想著哥哥武大郎那矮小的身影,整天挑著炊餅擔子在街上走動,今年估計更加忙碌。

他平日寡言,但對親情義氣十分重視,於是換上常服,快步走向兄長的住所。

走到街口,遠遠望去,卻找不到那熟悉的炊餅擔子停在老槐樹下。

武松眉頭緊皺,心裡一緊。加快腳步,幾步走到一間租來的小門面前,推開門,屋內寂靜無人,灶臺冷清,案板空空如也,哪裡有人的蹤影?

武松心頭像被冷水澆滅般一沉!他的兄長,勤勞本分,即使天上掉下刀子,也要出門謀生計,今天居然連門都關了?

“大郎!嫂子!”武松沉聲喊道,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多了些不祥之感。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突然聽到門外一個清脆的聲音:“武都頭!武都頭!”

武松轉過頭,發現是常在街邊賣水果的鄆哥,正探頭向裡張望。

“鄆哥?你看見我哥哥嫂子了嗎?”武松跨出門檻,聲音如雷霆般響亮。

鄆哥被他的氣勢嚇倒,縮了縮脖子,急忙說道:“都頭彆著急!武大官人沒事!是..是您嫂子,今早挑水時,不知怎麼了,突然暈倒在街頭!您哥哥急壞了,臉都發白!他身子小,背不動,剛好西門大官人的藥鋪掌櫃傅公子路過,立刻叫了兩個夥計,抬著去不遠的藥鋪看病了!已經走了有半個時辰!”

一聽到嫂子暈倒,武松更加焦急!

他的嫂子是個勤勞樸實的賢惠女人,自從嫁進家門後,不僅把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待兄長更是一心一意,絕對不能出事!

武松二話不說,向鄆哥道謝後,立刻轉身如疾風般衝向獅子街口西門大官人開設的藥鋪。

藥鋪內藥味濃郁,幾個夥計正在整理藥材。

認出武松的傅掌櫃見他滿臉焦急,趕緊從櫃檯後走出,拱手行禮:“武丁頭來了!彆著急,彆著急,好訊息!大好訊息!”

武松被“好訊息”這三個字愣住了:“掌櫃,我那位嫂嫂.”

“恭喜!恭喜!”傅掌櫃笑容滿面,“您家嫂子沒甚麼大礙,這是好兆頭!她懷了孩子!只是身體虛弱,勞累過度,氣血不足才暈倒的。西門大官人恰好經過鋪子,馬上讓人用他的轎子,把您兄長一起接到您那邊護院大宅旁邊新整理的小院子裡安頓!說那裡環境清幽,離您也近,好好照應!”

“懷孕了?有孩子了?”武松先是驚訝,隨即一股喜悅之情湧上心頭,驅散了之前的疑慮和焦急,他那稜角分明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真誠的笑容,“多謝掌櫃!”

他匆匆致謝,隨即朝著自己在護院大宅旁的院子趕去。

他熟悉那個院子,是大官人幾天前吩咐人整理出來的,大小適中,青磚灰瓦,顯得整潔有序。本以為是為了新來的教頭準備的,沒想到竟然是為了自家的兄嫂!

院門虛掩,武松推門而入。前院雖不大,但打掃得乾淨利落。

剛踏入內院,便看見正房堂屋內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中醫正坐在桌前寫著方子。

他那個小個子的兄長武大郎,緊張又高興地在一旁揉著手。

正房堂屋內的那位穿著寶藍緞面貂鼠披風,氣度莊重,正是西門大官人!平安就站在他身後。

“大人!”武松快步上前,抱拳行禮,聲音中帶著難以察覺的激動之情。

大官人揮了揮手,示意他不用禮,然後轉向老中醫:“情況怎麼樣?已經穩妥了嗎?”

老中醫放下筆,整理著鬍鬚,對大官人和武松拱手笑道:“恭喜,恭喜!這位夫人的脈象通暢如珠滾盤,尺脈尤為顯著,這是胎氣穩固的象徵!雖然有些氣血虧虛,肝氣稍有鬱結,但並無大礙。老夫為她開了幾劑安胎養血的方子,按時服用,再靜養一段時間,母子定會平安無事!”

“很好!很好!老先生辛苦了!”大官人滿意地點頭。

在一旁的武大郎聽到“母子平安”四個字,高興得彷彿撿到了金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聲感謝大官人的恩德:“多謝大官人,您救了我們的命啊!您真是我武家的恩主!”聲音帶著哭腔,激動淚溼雙眼。

大官人微微一笑,示意平安將他扶起:“無需如此。爾兄武松為我府支柱,助之以手,焉能負累。”

他言語一轉,目光投向武大郎,語氣溫和而不容置疑,“武大啊,據我觀,爾之炊餅擔負,將來宜不復擔。”

武大郎微愣,面容顯惶恐:“大人,小人唯有一家生活。”

“生計何需擔憂?”大官人打斷他,聲音中蘊含一股自然的威嚴,“我府眾人眾口,三餐之需,食量頗大。府內曾有數位麵點師,手藝尚可,但缺少家常的實在感。大哥所制炊餅,鬆軟香甜,聲名遠播。不妨爾來我府,專事白案麵點,如何?待遇優厚,使爾妻得在家安胎,不再為生計奔波。”

武大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往西門大府從事麵點之職?此為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體面職務!風雨不侵,待遇豐厚,還能照料家中!

他激動得嘴唇顫抖,只得連連點頭:“小人遵命!小人遵命!感謝大人厚恩!感謝大人厚恩!”

大官人微笑點頭,又指向四周:“還有此宅子。大哥,爾兄武松今為我府護院,前途可期。他懷念兄嫂之不易,特地花積蓄,託我購得此宅,相贈於兄嫂安居。”

武松聞言,心頭一震!

這宅乃大官人之舉措!他欲開口推辭,言非己購,卻見大官人目光示意,微微搖頭。武松心頭一沉,欲言又止。

武大郎欣喜欲狂!

他矮小的身形猛地撲到武松身前,緊緊擁抱弟弟粗壯有力的大腿,仰起滿是風霜又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淚水漣漣:

“我親愛的兄弟!我的親愛的兄弟啊!你有成就了!真正有成就了!父母在天有靈,也可安息!如今哥哥有了安身立命之職,有了這舒適的住所,你嫂子又有了身孕...哥哥...哥哥一生最大的願望,便是目睹你...目睹你也成家立業,生兒育女,我武家香火繁榮,哥哥..哥哥即便當場閉上雙眼,也無愧於父母了啊!”他情真意切,泣不自禁。

武松見兄長如此,心中百感交集,酸楚與溫暖交織。

他俯身扶起哥哥,沉聲道:“兄長快起!何必言此!你善待嫂子和即將到來的侄兒,便是對父母最大的孝順!”

大官人目睹這兄弟深情之景,嘴角含笑,  起身道:“好了,兄長善待妻子,按醫囑服藥。府中尚有事務,我先行一步。”他拍了拍武松肩膀,示意其隨同外出。

兩人步至院中,遠離內室的喧囂。

寒冬之氣撲面而來。

大官人瞧武松那張堅毅而略顯煩悶的臉龐,低聲道:“二弟,我瞭解爾為人,最注重情義,儘管賜金銀美宅,爾未必在意,反覺俗氣。然爾兄嫂有別,渴望一個安穩體面的棲身之所。”

“此宅,不大不小,寬敞適宜,足供其居住,近在咫尺,可時時前來照料。設若給他們一處花園式的寬敞住宅,反而破壞了他們的勤勞本分,那才是害了他們。此宅,立碑於爾名下,乃為兄長安頓之產業。爾哥嫂之前的老房,位置尚佳,出租亦可增收,補貼家用,使爾兄嫂心安。”

武松聽大官人道出這番富有洞察力、周全體貼的言辭,心中的受惠之情竟消弭了大半。

大官人這種瞭解人情、處事周全的手法,著實讓人難以拒絕。

他默然片刻,對大官人鄭重抱拳,深深一揖:“大人..深思熟慮,恩德深重。武松...代表自己...代表兄嫂謝過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虛扶:“爾我之間,復多一層師兄弟之誼,何需如此拘謹?好了,去看望嫂子吧。晚間府中設宴,放煙火,熱鬧非凡,可攜兄嫂同來!”

說罷,帶著平安,悠然走出院門。

平安手中託著一匣錦盒,轉身交於武松。

武松低頭瞧見其中燕窩等滋補之品,立在院中,看著大官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再轉身望向傳來兄嫂私語和藥香的內室,再觀察方方正正、雖不奢華卻透著安定的小院,內心平和。

他握緊拳頭,終於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轉身,大步向那溫暖的屋宇走去。

石階下,那尊石獅子,雖然猙獰,卻在冬日殘陽的光環裡,靜默蹲坐著,猶如武松內心的境地!

京城,李守中府邸。

李紈立於廊下,平日裡衣衫嚴實的銀鼠褂子,此刻前胸微微鼓脹,顯露不同尋常的體態。

她的臉蛋鵝蛋般,素來淡雅的面容,此時塗著兩團不同尋常的胭脂紅,細看之下妖媚動人,額角鬢邊和頸項面板白嫩處竟滲出一層細汗,在寒冷中凝結成微小水珠。

她左右環顧,四下皆是雪幕漫漫,寂靜無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一雙平日裁紙縫衣的纖手,此刻穩穩託著一個沉重的白瓷大碗。一縷溫潤甜膩的暖香,

從盆口緩緩飄散出一絲絲絲縷,在這刺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突兀撩人。

李紈咬著下唇,快步走到廊外一處僻靜的雪堆旁,深吸一口寒氣,將那白瓷碗猛地一傾——嘩啦!積雪遇熱,嗤嗤作響,騰起一片白濛濛的霧氣。

潑完水,李紈不敢多看那雪地上的混亂,慌忙轉身回屋,手裡攥著幾條嶄新的細棉汗巾子塞進衣襟裡。

做完這一切,李紈長長吁了口氣,臉上那異常的潮紅褪去些許,又恢復了往日的端靜。

她仔細撫平了衣襟上每一絲褶皺,又抬手理了理鬢角,將那幾縷被汗濡溼的碎髮抿到耳後,這才挺直了腰背,端起素日裡那份貞靜寡慾的儀態,步履平穩地朝著父親院中走去。

李紈之父李守中,這位以“端方正直、清心寡慾”著稱的國子監祭酒,此刻正板著一張鐵青的臉,坐在書房那張硬邦邦的酸枝木太師椅上。

他面前站著剛從榮國府回來的女兒李紈,旁邊是李紈的母親李氏,正拿著手絹不停地擦淚。

“胡鬧!簡直是胡鬧!”李守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青花茶盞“嘔哪”作響,“你如今是賈家婦,是榮國府大奶奶!除夕乃闔家團圓、祭祖守歲之大節!哪有嫁出去的女兒回孃家過除夕的道理?禮法何在?體統何在?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說我李家沒有家教,縱容女兒悖逆人倫!”

李紈垂首侍立,身段單薄得如同一枝風中的素梅,臉色蒼白,嘴唇緊緊抿著,一言不發。她習慣了在父親這樣的雷霆之怒下保持沉默。

李氏見女兒受責,心疼如絞,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哀聲求道:“老爺!老爺息怒啊!紈兒.紈兒在賈府這些年,何曾回過孃家過一次除夕?她..她心裡苦啊!珠兒走得早,她年紀輕輕守寡,拉扯著蘭兒,在那樣大的府邸裡,步步小心,處處艱難.老爺,你就當可憐可憐女兒,今年....今年就讓她在家過個年吧!就一次!就這一次還不行嗎?”李氏說著,眼淚又撲簌簌滾落下來。

“不行!”李守中斷然喝道,聲音冷硬如鐵,“婦道人家懂甚麼?‘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如今夫死從子!她的家在榮國府,她的根在賈家祠堂!一次也不行!這是綱常,是鐵律!你如此溺愛縱容,是想讓她背上不孝不節、有辱門楣的罪名嗎?”

李氏被丈夫這番冷冰冰的“大道理”逼得退無可退,心中積壓多年的委屈、對女兒的心疼、對丈夫遷腐的怨憤,如同火山般猛地爆發出來!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和淒厲:

“綱常!綱常!老爺滿口都是綱常禮法!可我的紈兒,她也是我的心頭肉啊!她不是木頭,不是石頭!她也有心,也會疼!”

李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不顧一切的嘶喊,“好!老爺你要講綱常!講體統!那我也講!‘夫為妻綱’,老爺若執意要趕紈兒走,我..我也不在這李家待了!我這就收拾包袱,跟著紈兒一起走!我們娘倆不回榮國府,我們..我們找個清淨的尼姑庵,剃了頭髮做姑子去!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省得在這裡礙著老爺的清名!省得讓老爺覺得我們娘倆汙了李家的門楣!”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李守中萬沒想到素來溫順的妻子竟說出如此決絕的話來!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氏,手指哆嗦著,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一生最重清譽,若真鬧到妻女出家為尼的地步,那可就真是滿城風雨,斯文掃地了!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李氏壓抑的抽泣聲和李紈無聲滑落的淚水。

李守中看著眼前哭成一團的妻女,再看看妻子眼中那份豁出去的決然,他那張鐵板似的臉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深知妻子性情,平日裡溫吞如水,一旦被逼急了,真能做出那等事來。他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那股強撐著的“正氣”彷彿被戳破的氣囊,洩了下去。

他猛地一甩袖子,鐵青著臉,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罷了!罷了!婦人見識!不可理喻!我....我不管了!你們愛怎樣便怎樣!只是休要後悔!”

說完,彷彿再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晦氣,他重重地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衝出了書房,那門簾被他摔得“啪”一聲巨響,猶自晃動不已。

書房內,只剩下李氏和李紈母女二人。李氏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虛脫般靠在椅背上,淚流滿面。李紈撲到母親膝前,泣不成聲:“娘..孃親何苦為了女兒…”

李氏緊緊抱住女兒,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又無比堅定地說道:“我的兒..別怕..別理他!咱們娘倆..就在家..安安穩穩地過個年!我讓人給賈府傳信,說你高燒,在孃家休息幾日。”

府內。

寶玉戀戀不捨地拉著秦鍾鑽出假山洞口。

寶玉理了理衣襟,問道:“鯨卿,這會子天晚了,你往哪裡去?”

秦鍾拿手絹擦了擦額角細汗,眼波流轉間帶出幾分風流意態,低聲道:“今日是除夕,我須得去著望姐姐。“

寶玉一聽“姐姐”二字,又見秦鍾這副情態,心裡“咯噔”一下,如同被貓爪子撓了心尖兒,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湧上來,又酸又癢。直勾勾地盯著秦鍾,追問道:“我也要去!”

秦鍾看到他如此急躁的樣子,搖了搖頭說:“這是不可以的。那個地點,你是不能前往的。何況,今天是除夕夜,你應該在老太太和太太身邊歡聚,怎麼可以亂跑呢?”

寶玉根本不願意聽從:“鯨卿啊!你就帶我去吧!我向你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他一邊說著,一邊搖動著秦鐘的手臂,姿態如此,如果不答應,他就要立刻在地上打滾了。

秦鐘被他纏得束手無策,再加上看到他急得額頭上都沁出汗來,一張臉上粉妝玉琢般透露出誠懇,心軟了下來,嘆了口氣:“算了算了,我帶你去吧。但是到了那個地方,必須聽我的話,不準亂講話,也不準亂看!”

寶玉聽到他的答應,高興得彷彿得了救命仙丹,連連點頭,賭咒發誓說:“我會聽你的!我會聽鯨卿的話!如果違背此言,讓我....讓我立刻變成一隻大馬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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