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行方黃眼珠子從西門大宅方向收了回來,兩道稀疏的眉毛緊鎖如川字,目光掃過那些正從火場裡、庫房中往外抬箱子、扛包袱的嘍羅喊道:“留下十幾個手腳麻利的,把剩下的浮財、能搬動的硬貨,都搬到碼頭船上去!手腳乾淨點!下一家肥羊,還等著咱們開席面呢!”
杜微聞言,將手中朴刀往地上一拄,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濺到唇邊的血點子,發出夜梟般刺耳的怪笑:“哈哈哈!痛快!老子這刀口還沒卷呢!正好再開開葷!”眼中閃鑠著嗜血的興奮。
司行方又望向遠方,遲遲才轉過頭來低聲說道:“王上,不是兄弟我膽怯。您瞧瞧那西門大官人的府邸,端的是門高戶闊,牆堅似鐵!牆頭上還戳著明晃晃的崗樓子,裡頭人影晃動,硬弓強弩怕是不缺。這哪裡是尋常富戶?分明是座小城池!”
“咱們那幾個機靈的兄弟,扮去詐門,到如今連個屁響兒都沒傳回來,怕是凶多吉少,折在裡頭了!”他頓了頓,下巴朝另一處努了努,“依我看,不如先撿個軟的捏。西門大宅對面那喬大戶家,看著也是珠光寶氣,牆矮門疏,正是下手的好肥羊!先把他家掏了,落袋為安,回頭再慢慢啃西門大宅這塊硬骨頭!”
王寅端坐於“轉山飛”鞍橋之上,那青黑如鐵、筋肉虯結的神駒似通人意,不耐地打了個響鼻,噴出兩股粗壯白氣,碗口大的鐵蹄刨著染血的凍土,凍石為之進裂。
火光映照著他刀削斧鑿般的面龐,濃密的絡腮鬍須上凝結著細小的冰晶。
他手中那杆丈八點鋼槍斜指地面,槍尖血槽裡殘存的血珠,如淚滴般緩緩墜落,在雪地上砸出點點暗紅。
“時間不多了,兩位兄弟,謹防有變!”王寅的聲音低沉:”他目光深邃,投向漆黑如墨的汴梁方向,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混雜著雄圖、警剔與深深的洞徹。
“你以為,咱們這趟北上,哪些汴梁城裡那些紫袍金帶的老爺們不會改變主意?說不得官兵就在攔我們的路上!”王寅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充滿嘲諷的笑意。
杜微正用衣角擦拭著飛刀,聞言一愣,豹眼圓睜,甕聲甕氣地插嘴:“不能吧,王上?那幾位大人…看著可都是儀表堂堂,士林清流,都是響噹噹的讀書人,說話也和氣,還許了咱們聖公好大的前程…他們…他們真能不講信用?”
“信用?”王寅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刺向杜微,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天真的孩童,“杜兄弟!你刀快人狠,是條好漢!可你把這世道,想得太乾淨了!從古至今,真正把義氣、把承諾頂在頭上的,恰恰是我們這些被罵作“賊寇’、“草莽’的人!”
“自古以來,那些個高坐廟堂、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士大夫們,心腸比咱們這些殺人放火的草寇黑上百倍!翻臉如翻書,轉眼就能把你賣得骨頭渣都不剩,千年來這等事情還少麼?跟他們談“信義’?”他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短促而充滿戾氣:
“我們殺人,搶的是看得見的金銀;我們放火,燒的是擋路的房屋。可那些人呢?”他抬手指天,又狠狠指向腳下染血的焦土:
“他們殺的是國!是千萬黎民的生計!他們搶的是皇帝官家手中的權柄!是這萬里江山的膏腴!大家都是狼,無非我們啃的是血肉,他們吃的是人!幾千年來,廟堂之上,這群清流何曾有過真正的信義?有的,不過是赤裸裸的利害和傾軋!”
“咱聖教這把燎原的“光明之火’,為何能在江南這等膏腴之地燒得起來?根子嘛,頭一個自然是那刮地三尺的“花石綱’,鬧得雞犬不寧,民怨鼎沸,但僅僅於此麼,沒有那些士大夫,我們如何能成事?”“如今這大宋,蔡京變法,聚天下大財於朝廷一手,這天下大財是誰的?是泥腿子老百姓的?是商賈下九流的?錯!在他們眼裡,這天下大財和權柄都是他們士大夫的!”
“他們為何會自降文臣讀書人的身份,來跟我們這些“反賊’談判?無非是咱們手裡的刀夠快,夠狠,他們要借我們的刀,去搶那天下大財,去搶那皇帝老兒的權柄!”
“一旦他們東西到手咱們便沒了用處…哼!”一聲冷哼,道盡千百年廟堂傾軋的冷酷真相。杜微和司行方聽得心頭劇震,一時競忘了言語。火光跳躍,映著二人臉上覆雜的神色,有恍然,有憤怒,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對王寅的敬服。
這位尚書大人,不僅手中一杆鋼槍有萬夫不當之勇,能於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更兼胸藏韜略,腹有玄機!
他既讀得前朝興亡史,也使得潑風快刀;
既能運籌惟幄於聖公駕前,也能統御萬軍如臂使指!
正因如此,才深得聖公方臘信重,收為聖教護教法王之首,親賜法號:七佛!!
在教中地位尊崇無比,僅在聖公一人之下,教眾皆尊稱其為“方七佛”!
此來北上,一切與那些東南清流士大夫們虛與委蛇的密謀計劃、軍政要務、乃至維繫聖教根基的索求談判,皆由這位“方七佛”運籌惟幄,一手主持!
他口中道出的,便是這渾濁世道最赤裸、最殘酷的真相!
“所以,”王寅的聲音陡然轉厲,手中點鋼槍猛地一震,槍纓上的血珠四散飛濺,“趁這空城良機,趁朝廷的鷹犬未至,趁那些紫袍老爺們還在打著利用咱們的算盤…必須快刀斬亂麻!搶他個盆滿缽滿,壯我聖教根基!有了錢糧,有了根基,咱們才有本錢,跟這吃人的世道,跟那些翻臉無情的廟堂諸公,繼續周旋下去!”
說著長槍一指那京城方向,咧嘴一笑。
京城。
蔡京府邸深處,書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空氣裡沉甸甸的凝滯。
紫檀木大案上公文堆積如山,名貴的徽墨在澄泥硯中散發著幽光。
下首侍立著兩個兒子一一四子蔡絛與七子蔡儲,正摒息凝神地幫父親整理、譽錄著緊要文書。大管家垂手侍立在側,如一道無聲的影子。
蔡京斜倚在鋪著雪白西域長絨毯的軟榻上,身下是價值連城的整塊暖玉。
他手中捏著一份公文,目光掃過,眉心緊蹙如刀刻。
半響,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將那下拉條隨手一丟,公文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隨即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幾乎在他閉眼的瞬間,侍立榻旁的兩名少女便如訓練有素的精緻玩偶般無聲趨前。
一個少女立刻跪坐在他身後,纖纖十指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熟練地按壓著他的太陽穴。
另一個少女則輕盈地伏在他腿側,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眼瞼,指腹帶著溫涼的、浸過名貴藥材的玉露,以極其輕柔舒緩的韻律揉按著。
“父親,何事煩憂?”四子蔡絛見狀,停下手中的筆,關切地問道。
蔡京並未睜眼,只是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聲音帶著玉石摩擦般的沙啞:“江南怕是要生變了‖”
“生變?”七子蔡儲驚愕地抬起頭,“花石綱之役雖擾民甚重,激起些民怨,但推行這麼些年,地方上也勉強壓下去了,不至於不至於就生大變吧?”
蔡京依舊閉著眼,享受著服侍,緩緩搖頭:“非止花石綱。今日堂前,王脯那廝出的那個主意,官家看來是龍心大悅,已然應允。”
“是何主意競如此兇險?”蔡絛急問。
“官家下詔,於京西、淮南、浙江、江西、兩湖、四川、福建、廣東遍徵“免夫錢’!”【用錢來承擔的無償勞役,如修河、築路、運糧、營建。】
四子蔡絛一愣:“父親,既然這免夫錢遍徵全國,為何江南可能生變?”
蔡京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寒意,“你可知,這些地方,在我大宋開國之初,有幾處是太祖親手打下的疆土,又有哪些是投誠過來的?”
蔡儲略一思索,臉色微變:“這些多是太祖皇帝南征所得,都是都是前朝故地南唐、南漢、後蜀、吳越”
“正是!”蔡京猛地睜開眼,那雙為他按摩的少女的手瞬間如受驚的小鳥般縮回,垂首摒息,不敢有絲毫動作。
蔡京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兩個兒子,“在這些地方計程車族豪強眼中,大宋本就是“外來戶’,強佔了他們的祖業!其中尤以吳越為甚!它非是打下來的,乃是納土歸降!士林舊族、東南豪閥,根深蒂固,從未真正傷筋動骨!”
“蘇杭、浙東,坐擁水陸之便,富甲天下!千年來,無數盤踞東南的財閥根基,便是打這吳越舊地生髮出來的!”
“偏如今”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官家的刀,不偏不倚,正正砍在這些最敏感、最富庶、也最離心離德的地方!這免夫錢,便是往滾油鍋裡潑水!”
“這這已是大患。”蔡修額頭滲出汗珠。
“禍不單行!”蔡京冷笑一聲,眼中盡是嘲諷,“官家還嫌不夠!另一道詔書:自今往後,非科舉出身的官員,須官至待制以上,且年滿三十、任職滿十年者,其子方可恩蔭一官!待制以下,無出身者,休想再沾這恩蔭的光!”
此言一出,蔡絛、蔡倏連同那一直沉默的翟大管家,臉色瞬間煞白!
“這這是要掘天下士大夫的祖墳啊!”蔡修失聲叫道,“父親!冗官冗員從何而來?科舉取士幾何?十之八九,皆是恩蔭!外戚、故舊、門客盤根錯節!此乃維繫士大夫身家性命、子孫萬代富貴之根基!官家要錢,南方已不堪重負,如今竟又斷人根本這這豈能忍?官家為何要同意如此國策?”“缺錢!”蔡京疲憊地靠回軟榻,那兩名少女立刻無聲地覆上他的雙眼,指尖輕按太陽穴。蔡京聲音低沉:“童貫欲聯金滅遼,北伐收復燕雲十六州。前番他帶著王子騰來訪,名為拜會,實則探我口風。此事怕是已得官家首肯。”
他閉目苦笑:“也難怪。燕雲十六州若能復歸大宋,是何等煊赫的帝王功業?官家焉能不動心?故而,官家要錢啊!只是這等索要國帑的方略,未免太過釜底抽薪!”
“父親!”蔡絛又驚又急,搶上一步,“如此禍國殃民之策,您您為何不在朝堂之上據理力爭,力阻官家?”
蔡京眼皮未抬,任憑那兩雙養尊處優的手在臉上動作,喉間發出一聲極盡諷刺的冷笑:
“阻止?嗬絛兒,你可知為父緣何被世人唾罵為“大宋第一奸相’?若真能阻止得了,老夫還會頂著這千古罵名,尸位素餐嗎?今日若敢在朝堂之上,拂逆了官家的“宏圖大志…”
他話語一頓,唇邊噙著冰冷的笑意:“明日,我蔡氏滿門,就得統統滾去嶺南!連在這府中徒作悲聲的資格,都將蕩然無存!”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只剩下燭火偶爾的劈啪聲,以及那兩名少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的、如同撫摸珍寶般的按摩聲。
奢華依舊,暖玉生溫,卻寒意刺骨!
此時清河縣中。
團練營帳內燈火通明,瀰漫著皮革、鐵鏽和汗水的獨特氣味。
大官人掀開厚重的門簾,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營帳中央,史文恭、關勝、朱同三人赫然在列,已然是全副武裝!
他們身披北宋輕甲。
甲冑並非覆蓋全身的重鎧,而是以厚實的深色皮革為底襯,關鍵部位一一前胸、後背、雙肩、上臂一一鑲崁著打磨光亮的熟鐵甲片。
這些甲片呈長方形或山字形,用堅韌的皮繩緊密綴連在皮甲上,在燈火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腰間束著寬闊的牛皮程帶,懸掛腰刀。
小腿打著皮製脛甲,足蹬結實皮靴。
雖非戰場重灌,但這副行頭足以抵禦尋常刀箭,行動也頗為便利。
三人如同三尊鐵塔,按刀肅立,目光銳利如鷹。
更令人意外的是,應伯爵、謝希大這兩個幫閒篾片,竟也縮手縮腳地杵在一旁,臉上慣常的嬉笑早已不見,只剩下緊張和侷促。
大官人高大的身影甫一出現,身後跟著面色略顯蒼白金蓮兒和玳安。
“大人!”史文恭、關勝、朱同三人動作整齊劃一,左手按住腰間刀鞘,右手握拳橫於胸前,行了一個標準的軍中抱拳禮。
甲片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鏗鏘碰撞聲,氣勢凜然。
應伯爵和謝希大被這突如其來的的軍禮和喝聲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如往常般嬉皮笑臉地迎上去喊“哥哥”,嘴剛咧開,卻被這肅殺氣氛生生噎了回去。他慌亂中想學著行軍禮,動作卻笨拙不堪。結果還是回到了老一套,“撲通”一聲,竟是手腳並用趴在了地上,嘴裡忙不迭地喊道:“好…好哥哥!您…您可算來了!”旁邊的謝希大也慌忙效仿,姿勢狼狽不堪,引得肅立的三人眉頭微皺。大官人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只是沉穩地點了點頭:“起來吧。”
眾人起身。
大官人大步走到中央的木案前,案上赫然鋪開一張詳盡的清河縣輿圖。
他手指點在圖上,開門見山:“現在是甚麼形勢?”
史文恭上前一步,抱拳回稟,聲音低沉有力:“回大人!卑職三人接到您的鈞令後,從酒席下來就立刻行動。已將團練中精幹可靠之人,喬裝改扮,分派至縣城四門及水陸要道口,嚴密監視出入人流。”他頓了頓,眉頭緊鎖,“然則,自部署至今,並未發現大隊可疑人馬或攜帶明顯兵器者入城!可見…”
史文恭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代表清河縣城的局域,“這些人,絕非今日才至!他們要麼是前日、昨日已分批潛入,要麼便是早已藏匿於縣城之內!”
這時,縮在三位將軍高大身影后的應伯爵,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嚥了口唾沫,尖著嗓子補充道:“大哥!小的…小的這邊收到的風聲是…是今天下午!有好幾撥生面孔,都是三三兩兩、鬼鬼祟祟地混進城來的!看著像行商走卒,但那些在街面上混的老油條潑皮都瞧出來了,說這些人眼神不對,走路下盤穩得很,身上肯定藏著傢伙!這清河縣南來北往人雜,要不是那些潑皮眼毒,尋常人真分不清哪些是綿羊,哪些是披著羊皮的狼崽子!”
“我把這群崽子們聚在一起,大致統計了一下,怕是有近百個有疑點的生面孔!”
大官人點點頭:“我來時,那獨獨在城南郊的徐大戶一門已然起了大火,卻並沒有引起太大動靜和哀聲,看來是裡應外合,不曾破門摧牆強攻,這夥人倒是老手!”
朱同抱拳說道:“稟大人,我已經佈置了提刑衙門人手,埋伏在藏匿在徐大戶四周,回報訊息稱,如今他們正在搬運財物,怕不是有四五十人之多。”
關勝聞言,抱拳介面,聲如洪鐘:“大人明鑑!就在不久前,衙門來報,幾位手下尋街的衙門兄弟失蹤,在城南僻靜巷弄裡,發現了四名衙役的屍體!皆是被利刃所害,一刀斃命!仵作已驗過,兇手下手極狠極快。”
“事發後,卑職嚴令各處崗哨不得擅動,徐大戶火起,我等亦未大舉出動搜捕,只加強了暗哨巡邏,唯恐倉促行動,驚了暗處之蛇,或還有同夥隱匿,他們若狗急跳牆,恐傷及更多無辜百姓!”史文恭踏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大人,團練人馬已然集結完畢!只等您一聲令下!這群兔崽子剛好酒足飯飽,正憋著一股邪火無處發洩!!”
“嗯!”大官人看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幾名衙役怕是巡街給他們撞上了…他們的人手,不止露面的這些。”
大官人抬手指向城外一個方向,聲音冰冷刺骨:“怕是在永福寺,還藏著一批!”
他目光轉向身後靜靜站立的金蓮兒:“所幸,我這丫頭報信,倒還算及時,金蓮兒,你把得到的訊息具體給三位將軍說一說,不得遺漏。”
金蓮兒便把事情說了一邊。
就在這當口,營帳厚重的簾子再次被猛地掀開!
一道雄壯如山的身影裹挾著夜風的寒意踏入帳內,正是武松!他一身勁裝,瞬間鎖定帳中主位的大官人,大步上前,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如鍾:“大人!武二來遲!”
大官人一愣:“武丁頭怎麼來得如此之快?”
“我遇上一匹快馬”武松正要開口解釋,帳簾又是一動,一個矮小精悍、形容略帶猥瑣的身影緊跟著溜了進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根新韁繩。
眾人定睛一看,來人正是“金毛犬”段景住!
他身後牽著一匹高頭大馬,那馬一入帳,彷彿連營帳內的燈火都為之明亮了幾分!
段景住一見大官人,立刻鬆開韁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了個響頭,聲音帶著激動和邀功的急切:“大人!小的幸不辱命!不,是撞了大運了!”
大官人奇道:“段先生起來說話。你不是奉命連絡幫手去了?怎麼還在此地?”段景住麻溜地爬起來,臉上堆滿諂媚又得意的笑容,指著那神駿非凡的馬匹,語速飛快:“大人!您說巧不巧!小的剛得了您的吩咐,準備摸黑出城去連絡道上兄弟,結果就在城外五里坡那片林子裡,撞見一夥行跡鬼祟的強人!他們人數也就七八十個,可您猜怎麼著?他們竟然帶著兩匹好馬!”
他唾沫橫飛,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其中一匹,就是眼前這匹了!小的在江湖上廝混半生,專幹這相馬盜馬的勾當,這眼力錯不了!這馬,名喚“貼風不落人’!您瞧瞧這身量,這骨架,這精氣神!”他特意指向黑馬的四蹄,“大人請看這蹄腕處!”
眾人隨著他的指引看去,果然見那黑馬四隻蹄腕上方,都長著一圈濃密、鮮豔如火的紅毛,如同踏著四團燃燒的烈焰!這圈紅毛在燈火映照下,更顯得神異非凡。
“這便是它名號的由來!”段景住聲音拔高,帶著眩耀,
“跑起來,這四蹄紅毛翻飛,真真跟踩了風火輪一般!尋常快馬?給它吃灰都不配!這“貼風不落人’,意思就是它貼著地皮跑起來,連風都追不上!速度奇絕還在其次,更難得的是它筋骨強健,耐力悠長,在山林崎嶇之地輾轉騰挪,靈活得如同狸貓,絕不會丟下馬背上的主人,故而叫做不落人!端的是一匹萬金難求的寶馬良駒!”
“雖比不得照夜玉獅子,更比不上西夏的那匹遼國帝駒,但論起腳力與靈性,也只差那玉獅子一線而已!”
他頓了頓,嘿嘿一笑,露出幾分狡黠:“小的見那夥強人把這寶貝疙瘩隨意拴在樹下,那馬韁繩競被人用粗糲石頭磨過好幾處豁口!手法拙劣得很,一看就是有不開眼的毛賊想偷馬不成,白費力氣。小的瞧著手饞,也顧不得許多,趁那夥強人沒注意,順手嘿嘿,就給大人您牽回來了!”
“好!好!好!”大官人聞言,撫掌大笑:“段先生此事辦得漂亮!記你一大功!”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匹“貼風不落人”,那四蹄生風的紅毛,矯健流暢的肌肉線條,桀驁不馴卻又隱含靈性的眼神,無不令人心折。
心念一動,轉頭看向一旁同樣被這神駒吸引,紅臉上滿是驚歎與痴迷的關勝,笑道:“關將軍!你乃馬上行家,更兼有“大刀’之名,寶馬配英雄!這馬便給關將軍了,等會何不試試這“貼風不落人’的腳力,看看段先生所言是否屬實?”
關勝聞言,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光芒!
他是愛馬如命之人,又敗於耶律大石之手,苦求名馬,如此神駒在前,早已心癢難耐。他立刻抱拳,聲若洪鐘,帶著無比的興奮與鄭重:“卑職遵命!”
大官人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幅清河縣輿圖,手指精準地點在徐大戶焦黑的宅院位置:
“嗯。既如此,對方人數、藏匿之處,也算摸了個大概。是時候收網了。”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帳下肅立的諸將:
“史文恭!”
“屬下在!”史文恭精神一振,踏前一步,抱拳躬身,甲葉鏗然,眼中殺氣騰騰。
大官人手指在徐宅周圍劃了一個圈:“著你統領團練五十精騎!即刻奔襲徐家火場!彼處劫匪剛行兇縱火,氣焰雖兇,然立足未穩,心神必懈。爾等馬快刀利,須以雷霆之勢合圍,不使其喘息結陣!凡手持兵刃、拒捕頑抗者”
他頓了一頓,聲音斬釘截鐵,“殺無赦!!”
“得令!”史文恭獰笑一聲,抱拳領命。
“朱同!”
“卑職在!”朱同沉穩抱拳。
“著你率團練五十步卒!”大官人手指點在徐家附近幾條小要道上,“緊隨史都頭之後,扼守此處咽喉!賊人若被騎兵衝散,必如喪家之犬,四散奔逃。爾等步卒結硬寨,務必將漏網之魚盡數截殺於此!一隻耗子也不許放過去!”
“遵命!卑職定將其一網打盡!”朱同沉聲應諾,眼中精光內斂。
大官人最後看向關勝與武松,復又轉向永福寺通向縣城的官道方向:“關勝!武松!”
“卑職在!”關勝抱拳。
“武二在!”武松叉手。
“著你二人,統領團練剩餘一百步卒!”大官人的手指重重戳在永福寺與縣城之間的開闊地帶,“前出二里,佔據此處高地要衝,嚴陣以待!永福寺內賊寇若聞風而動,欲入城接應,此處便是其必經之路!”“爾等任務有二:其一,若來敵勢小,則迎頭痛擊,就地殲滅!其二,若來敵勢大,或結陣衝擊,則倚仗地利,務必死死纏住,阻滯其鋒!為史都頭、朱都頭那邊全殲徐家殘匪贏得時辰!待史、朱二部料理乾淨,自會回師與爾等合擊,內外夾攻,一舉蕩平!”
關勝與武松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熊熊戰意,齊齊喊“是!”
大官人微微頷首,環視眾人,聲音陡然轉厲:“都聽清了?”
“卑職明白!”帳下諸將齊聲應喝,殺氣盈帳!”
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一聲帶著顫音、怯生生的呼喚,打破了這沉重:
“好…好哥哥”那聲音透著十二分的小心與徨恐,正是那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應伯爵!
他骼膊肘狠狠捅了一下身邊同樣瑟縮的謝希大。
謝希大被捅得一哆嗦,也如夢初醒,兩人慌忙“撲通”、“撲通”雙雙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好哥哥,小的們在這兒呢!”應伯爵嗓子發緊,聲音都變了調。“小的…小的們能幹點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