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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第299章 金蓮兒初鬥林黛玉

就在金蓮打量黛玉時。

那林如海與大官人從內廳轉出。

香菱兒眼尖,忙扯了扯金蓮兒的袖子,兩人規規矩矩垂手立在一旁。

黛玉幹忙迎了上去,身影拂過金蓮兒視線。

金蓮兒偷眼覷去,只見這女子身量適宜,裹在一件素青緞子斗篷裡,頭上戴著輕紗帷帽,影影綽綽看不清面目,只覺一股子清冷絕塵的氣兒撲面而來,與這滿府暖香軟玉的富貴氣象格格不入。

金蓮兒暗忖:這到底是哪裡鑽出來的神仙人物?與老爺先前帶回來的那些全然不同。

她雖低著頭,眼風卻象鉤子似的,忍不住在那身影上刮來刮去,待那女子微微側身,帷帽輕紗被風拂開一線,露出小半張臉兒一一金蓮兒只覺得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肌膚白淨得近乎透明,又帶著點病態的剔透。

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已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輪廓,尤其是那兩道似蹙非蹙的罥煙眉,籠著水汽濛濛的眸子,眼波流轉間,竟無半分尋常女子的妖媚俗豔,倒象山澗裡浸著的一朵青蓮,清極、冷極,偏又帶著種說不出的風流韻致。

“好個絕色的青澀胚子!”金蓮兒心底暗叫一聲,一股子酸氣混著警剔直衝腦門。

她在這自家府裡見慣了濃桃豔李,爭奇鬥豔,雖然美不分軒銍,但何曾見過這等不食人間煙火、卻又勾魂奪魄的品相?

這女子身上那股子獨獨的、拒人千里的清貴氣,像根針似的扎得金蓮兒渾身不自在。她本能地感到威脅,卻又不敢放肆,這女人顯然不是扈三娘那種隨便拿捏的。

只能壓下心頭百般的不順眼,把腦袋埋低,翹著不服氣的小嘴兒看著自己一對金蓮玉足,忍不住比起來,倒是差不多大小,自己要糯些,她的要筍尖些。

又看臀兒!

哈!

金蓮兒險些嗤笑出聲一一要說眉眼還未長開,那素青襖裙裾下更是青澀平坦得能跑馬,哪及得自己這圓潤?老爺喜歡把玩哪兒自己可是清楚得很!

再往上溜一眼那對脯子,見月白綾襖裹著的不過是微微起伏,心頭更是暢快得緊,這丫頭片子拿甚麼比?空落落兩片青杏兒罷了!

金蓮兒正得意,忽地瞥見旁邊垂首侍立的香菱兒,香菱兒倒是安靜,只低著小腦袋,連額頭中間那顆胭脂痣都是一副低眉順目的乖巧模樣。

金蓮兒又有些擔心起來,這香菱兒進府時也是一副青澀平板模樣,可如今還不是被把玩得曲線起伏起來,雖說沒有自己飽滿,但是也算有模有樣!想到這裡,她眼底那剛漫開的得意又瞬間凍住了,小嘴兒翹得飛起。

此時,林如海停下腳步,對那女子溫言道:“玉兒,碼頭風大,人煙混雜,恐有穢氣衝撞了你。你身子骨弱,就留在此處吧,莫要跟著了。若再染了風寒,為父如何心安?”

那喚作“玉兒”的女子聞言,身子微微一顫。只見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撩開面前的輕紗。這一撩,金蓮兒只覺得眼前彷彿有寒月破雲而出!

那張臉徹底顯露出來,清麗絕倫,眉尖若蹙,眼波含愁。

她也不說話,只是望著父親,那大顆大顆的淚珠兒,便象斷了線的珍珠,毫無徵兆地、無聲無息地從那秋水般的眸子裡滾落下來,順著白玉似的臉頰滑落。

那一滴滴的淚珠子在下巴尖兒上懸著,欲墜不墜,把那本就瑩透的肌膚更是襯得彷彿映著窗欞透入的天光,竟在她清冷如霜的容顏上,硬生生暈染開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又勾魂的風情!

“父親…”她聲音極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著,“此去路途遙遙,江水寒涼,冷風刺骨,父親…千萬珍重身-…”後面的話,已被抽泣堵在喉間,只化作一片令人心碎的嗚咽。

金蓮兒在一旁冷眼瞧著,看著這萬般風姿的絕倫模樣,心裡那罈子老陳醋“咕嘟咕嘟”翻騰得更厲害了,忍不住在肚子裡破口啐道:

“呸!好一個狐媚子!裝得倒象!不就是掉幾滴貓尿麼?哭得跟死了爹孃似的,偏生還擺出這副西施捧心、梨花帶雨的樣兒!這眼淚掉得比我扭腰還勾人!好爹爹…好爹爹他…不會就偏好這一口吧?這清湯寡水的病秧子,有甚麼滋味?”

她越想越警剔,偷眼去瞟大官人,只見大官人雖正與林如海說話,那眼角的餘光,似乎也在黛玉身上若有若無地掃過。

糟糕!

金蓮兒心中“咯噔’一聲。

大官人此時發話了,聲音溫煦:“金蓮兒,香菱兒。”

“奴婢在。”兩人連忙應聲。

“好生陪著這位林姑娘。若姑娘想在這府裡走走,或是去園子裡散散心,你們務必小心伺候著,不得怠慢。”大官人吩咐道,語氣肅然。

“是,老爺!”金蓮兒和香菱兒齊聲應道,聲音乖巧柔順。金蓮兒面上躬敬,心裡卻把牙根咬得更緊了。

大官人與林如海不再多言,並肩向外走去。

即便是冬日,清河縣的碼頭上早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漕船如織,桅杆林立,苦力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車馬的喧囂聲混成一片渾濁的市聲。一眾清河縣大小官員雖說林如海未曾通知,但也早就聞風而動,紛紛等在碼頭,而後過來行禮,接著簇擁著兩位大人來到水邊。

“探花公,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大官人對著林如海,鄭重地拱了拱手,聲音在江風中顯得格外清淅,“此去江南,山遙水遠,萬望珍重!”

林如海亦是深深一揖,回禮道:“西門天章高義!林某半生宦海沉浮,自詡孤臣,子然一身,未料這趟入京,竟得遇天章這般知己!此情此義,如海銘感五內!”

他抬起頭,眼中亦有感慨與託付之意,再次對著大官人深深一躬,抬起頭來無比鄭重:“我那…一切就拜託大人了!”

大官人神色肅然,亦是深深還了一禮,沉聲道:“探花公放心!一路順風!”

林如海最後望了一眼岸邊府邸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抹清瘦凋零的身影兒,這才轉身,在僕從的攙扶下,踏上了那艘即將揚帆南下的官船。

江風獵獵,吹動他素色的袍角,更顯幾分蕭索孤臣的背影。

另一頭。

廳堂裡重歸寂靜,只餘下沉水香嫋嫋的餘煙。

林黛玉兀自立在廳中,望著父親離去的方向,帷帽輕紗下,肩頭猶自微微聳動。

香菱兒覷著她單薄伶仃的身影,心中生出幾分不忍,輕輕上前一步,柔聲道:“林姑娘,碼頭風大,老爺既已登船,姑娘且寬心。這府裡後園景緻尚可,姑娘可願由奴婢們陪著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黛玉聞聲,緩緩轉過身來。她已止了淚,只是眼圈微紅,更襯得那肌膚剔透如冰。

她對著香菱兒微微頷首,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清冷的疏離:“多謝好意。只是不必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大廳落在在主牆正中,懸掛一幅尺寸較大的立軸山水畫上:“我就在這裡看看這些畫兒便好。”

香菱兒便溫順地應了聲:“是。”她想起方才黛玉的淚,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覺低低嘆了一聲,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道,又想到最近才讀的一首詩,便安慰道:“姑娘莫要太過傷懷,有道是:看君潁上去,新月到應圓,雖是和父親分離,想來重逢也在不遠。”

林黛玉正對著畫兒出神,忽聽那丫鬟念出岑參的句子,心下著實一訝。

她扭過臉兒,兩道煙眉微蹙,上下將那丫鬟細細打量了一回,只見她長得花容月貌嬌俏客人,眉心一點嫵媚的胭脂痣,賈府那些丫鬟竟沒有一個比她好看,怕是隻有那晴雯能和她比一比,聽到她嘆氣低聲問道:“你叫甚麼名兒?你也和父親分離麼?”話一出口,自己覺有些唐突,但見那丫頭愁容,心中已猜著了七八分。

香菱兒搖了搖頭:“回林姑娘,奴婢叫香菱,她叫金蓮我們都是苦命的人被老爺收留,自小飄零,還未懂事父親就已經去世,連爹爹是甚麼模樣,怕也是記不得了,或是根本未曾見過。”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一股深沉的淒涼。

黛玉的目光頭一遭兒認認真真看向香菱,連帶瞥了一眼旁邊那個叫金蓮兒的,又是有些一愣:這西門天章的府中丫鬟怎得各個如此絕色。

那金蓮兒本來正撇著嘴,一臉的不服不忿,被香菱勾起心事,臉上那股子酸氣也散了,換作一片悽惶,介面道:“可不是!我模模糊糊倒還記得爹一點影兒正給我買糖葫蘆呢,可恨夢裡頭剛想伸手去夠,那影子哧溜就散了!唉!”說著,眼圈兒也微微泛了紅。

黛玉見倆人神色悽然,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孤苦之色,心下了然。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見此情景,更添同病相憐之痛,輕蹙罥煙眉,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卻強自按捺,聲音帶著特有的清冷與幽微,曼聲吟道:“同是天涯論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綿綿葛菡,在河之滸,終遠兄弟,謂他人父。謂他人父,亦莫我顧!”

一旁的金蓮兒聽得一頭霧水,只覺得這林姑娘說話忒也咬文嚼字,酸氣沖天,直聽得她牙根兒發軟,渾身不自在。她不耐煩地扯了香菱的袖子,湊到耳朵根子上,撇著嘴,壓低了嗓子:“呸!這酸丁又在那廂嘰咕甚麼天書?神神叨叨,沒個痛快!前頭那句我倒在小曲裡聽過,後頭那些鳥語,說的是甚麼?”香菱兒小聲地解釋:“姐姐,林姑娘是說她和我們一樣,都是苦命人,蔓延生長的草兒,尚能依附河岸而生,而我們早已遠離親族。孤身飄零,卑微乞憐,也無人眷顧,在這世上遇到了,就是緣分,不必問從前認不認識”

“喊!”金蓮兒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撇著嘴:“繞那麼大的彎兒,直截了當說“咱們都是沒爹沒孃的野秧子’不就結了?偏要掉那書袋子,顯擺她識得幾個字兒,是小姐身子!”

她忽然警覺起來,手上使勁又拽了香菱一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十足的警醒:“我的好香菱!你可給我把耳朵豎起來聽真了!萬不可學她這副酸文假醋的德性!咱們和她不一樣!咱們如今可是有人疼的!老爺待咱們多好?你和我都被老爺疼在心尖尖上,便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疼我們的了,爹孃也不過如此!”“你若是學她整日價捧著那些書兒,哼哼唧唧,哭爹喊娘,念些這個哀嘆自己命苦的詩,萬一被哪個黑心爛肺、專愛嚼舌根子的蹄子聽去,添油加醋傳到老爺耳朵裡,編排你對老爺不滿意有怨恨,這可如何是好?聽見沒!”

香菱被她一番話嚇得一哆嗦,小臉煞白,忙不迭地雞啄米似的點頭:“聽見了聽見了,姐姐放心,以後我少看些這種書兒。”

金蓮兒又低聲說道:“不是姐姐嚇你,男人吶!他心窩子裡若是紮了根刺兒,他自個兒是絕不會伸手去拔的!疼?忍著!膈應?也忍著!橫豎扎的不是他的肉!可若是這刺兒越攢越多他瞅著就煩了,厭了,到那時節,管你是甚麼天仙下凡、心肝寶貝,他眼裡也再沒你了!!”

香菱兒連連搖頭,嚇得魂兒都要飛了:“不要不要,老爺要是不疼我,我就我就一死了之。”金蓮兒又是捂住她的小嘴:“你看,就說你讀了太多書,腦子都糊塗了,老爺疼咱們,把咱們當心窩子裡的肉,在他面前更不能天天把死字喊在嘴裡,哪個男人喜歡自己女人天天死死死的!”

她見香菱嚇得渾身一哆嗦,這才略鬆了手勁兒,又咬著耳朵提醒道:“還有一樁頂頂要緊的!我們是老爺的奴婢,可不是她林家的,咱們身上烙的是老爺的印子,不能給府上給老爺丟了體面,若是對著她說奴婢,那是把老爺疼我們的抬舉自個兒給踩低了,萬萬不行!”

“你聽好了一一在她跟前,不拘是她,甭管以後甚麼客,腰桿子給我挺直了,大大方方稱個“我’字!她是老爺的貴客,咱們敬著她三分,那是咱們府上的禮數週全!可犯不著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平白矮了她一頭,跌了咱們府上的份兒!聽見沒?骨頭給我硬起來!!”

香菱小雞啄米似的拼命點頭:“聽見了…知道了!用“我’便好,不能自稱奴婢!”

倆人只顧著咬耳朵說體己話,黛玉卻渾然未覺。

她背對著她們,只痴痴地望著那幅山水畫,心思早飛到了九霄雲外,陷入了思母的愁腸裡。她先是一聲極輕極細的嘆息,“這“無母何恃’的苦楚,我原是最知道的。《詩經》裡說:“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之德,吳天罔極!’每每念及此句,便如萬箭攢心,痛不可當。”

她微微側過一點臉,眼角餘光掃過金蓮香菱:“想來你們心裡,也定是積著這樣“報之無門’的憾恨,日夜煎熬罷?這其中的滋味,若非親歷,旁人縱有千般言語,也是隔靴搔癢,難解真愁。”說罷,又繼續看著那副山水畫,不想讓其他人看見自己的表情。

香菱聽得心頭髮酸,慼慼然地點頭,眼圈兒又紅了。

金蓮兒雖說也認得幾個字,曉得些詩詞曲賦,可那都是跟著絲竹管絃、應著調門兒唱的,哪裡懂得這些文縐縐的典故?

聽得雲山霧罩,只覺得這林姑娘又在發癲,說話夾槍帶棒,神神叨叨。

她疑心病又起,一把揪住香菱的骼膊,湊得更近,熱氣噴在香菱耳廓上,聲音壓得象蚊子哼哼:“這女人!又在神神鬼鬼地說些甚麼?是不是在指桑罵槐,編排咱們府裡?還是罵咱們?你可給我支稜起耳朵聽真了!她是客,是貴客,咱們得罪不起,可也不能由著她滿嘴胡沁,壞了咱們府上的名聲!聽見沒?”“沒有沒有!姐姐,我聽著呢!”香菱慌忙搖頭,也扭臉偷覷黛玉的背影,對著金蓮耳朵眼兒急急低語:“她說的是父母生養兒女,受盡了千辛萬苦,那恩德大得象天,做子女的想報答,可天太高,夠不著啊”

“嗤!真是吃飽的不懂餓死的!”金蓮兒一聽,立刻大搖其頭,滿臉的不以為然,想起自己那狠心的老孃,鼻子裡哼出冷氣:“天下的爹孃就都那般好?我九歲上就被我親孃賣了換銀子!我那好母親拿了銀子,怕是分了一半塞了她那寶貝兄弟我的大舅腰包裡,半文錢也沒花在我身上!”

她越說越恨,嘴角勾起冷笑:“哼!虧得我咬著牙挨著打長得快!徜若我要是永遠是九歲,我那老孃就算賣夠了養老的銀子,怕不是還要把我論斤論兩,賣上八百回八千回才甘心!”

香菱聽得心驚肉跳,緊緊閉著嘴,半個字也不敢接。

自家孃親如何,她說說也就罷了,若是自己去接金蓮姐姐的話茬議論她的娘,那可就太不知禮了!黛玉只凝眸望著壁上畫軸,半響無言。忽地,眼波微轉,向香菱輕聲道:“你方才唸的那首詩,挪用到父女情分上,終是隔了一層。”

香菱聽了,腮上倏地飛起兩朵紅雲,低了頭,手指拈著衣角,細聲道:“姑娘教訓的是。我才學著胡諂幾句,見那詩裡意思新鮮有趣,便記在心裡一時忘情,竟順口說了出來。”

黛玉望向香菱搖頭:“這路詩萬萬學不得!你原不深知詩道,見了這等淺近小巧的,便認作新奇,讀著頑頑尚可。若真個學起來,一入了這等旁門左道的格局,再要回頭,可就難了,白誤了你的靈性。”她頓了頓又說道:“你且聽我說:若果真有志於此,先取王摩詰的五言律,細細咀嚼他一百首,務要揣摩得透熟入骨,字字在心。待根基穩了,再讀一二百首杜工部的七言律,得其沉鬱頓挫之妙。”“次後,方去領略李青蓮七言絕句的仙逸氣象,也讀他一二百首。肚子裡先有這三位大家墊了底子,根基扎牢了,再去涉獵陶彭澤的沖淡自然。這才是正途!若肯下這番苦功,潛心體味,莫說一年,便是再短些時日,也保管你脫胎換骨,成個有模有樣的詩翁了。”

香菱聽罷,眼中光彩流動,喜不自勝,忙不迭深深道了個萬福,口中只道:“虧得姑娘今日這番金玉良言,撥雲見日。若非如此,我便如那沒頭的蠅子,縱有心思,怕是一輩子也撞不出個門道來。”黛玉聽了,秀眉微挑,眸中透出幾分詫異,奇道:“這倒奇了。你家老爺西門天章,我瞧他填的那些詞,深得詞家三昧,平仄在後,明意在先,儼然是填詞大家,他便是現成的明師,怎地倒不點撥你一二?”香菱慌忙搖頭,臉上紅暈未褪,聲音愈發低了,幾乎細不可聞:“我學詩原不過是一點痴心妄想,打發辰光的玩意兒罷了。”

黛玉眉頭倏地一蹙:“哦?這是他親口說的不成?”

香菱唬了一跳,急得雙手亂搖:“姑娘萬別錯會了!老爺何曾說過這話?是我是我自己不曾、也不敢拿這等小事去煩擾老爺分毫。”

黛玉神色這才稍霽,微微頷首:“我說呢,你家老爺如此人物,斷不會說出這等話來。”

她目光流轉,復又落在堂前懸掛的那幅山水畫上,便隨口問道:“這幅畫,可是你家老爺親手挑的?”香菱茫然搖頭:“回姑娘,我實不知。自打進了府,這畫兒便懸在這裡了。”她確實未曾留意這等事。侍立在旁的金蓮,方才聽黛玉言語間似有品評自家心尖上最重要的老爺,挑三撿四,心中早已不自在。此刻又見她對著府上得畫作問東問西,眉尖兒不由得輕輕一挑,她倒是知道這幅畫是老爺購來的,介面問道:“不知這畫兒是好呢?還是哪裡不合意了?”

黛玉凝神看了半晌,眉頭蹙得更深,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筆力雄渾,惜乎失之狂野。一味追求氣勢,卻少了章法,墨色混沌,山形水勢皆失其理。斧劈之痕過露,剛硬有餘而蘊藉不足,終是莽夫氣象。”

金蓮兒有些不服氣又指著那屏風上的圖問道:“這副呢?”

黛玉聞言說道:“此畫匠氣太重。花瓣勾勒雖精細,卻失之呆板,敷色濃豔堆砌,毫無天然意趣,只一味求其形似,堆金砌玉,反落了下乘,甜俗之極。”

金蓮兒聽到自個府上東西就沒個她說好的,又指上另一扇屏風,上面掛著一幅精緻的《百蝶穿花圖》,色彩斑爛,蝶舞翩躚,甚是熱鬧好看。

黛玉又是搖頭:“拘泥形似,了無生氣。蝶翼之粉,花蕊之嬌,皆賴工細描摹,卻無半分靈動神韻。觀之如觀死蝶釘於枯枝之上,縱有百種顏色,亦是死物。”

“死蝶釘於枯枝”幾個字,冰冷刺骨,將那畫的熱鬧繁華瞬間打入死寂。

連續三幅畫,被批得體無完膚!

金蓮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在她眼裡,這些畫就算是鬼畫符也是府上自家的東西,更何況是老爺買來的,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東西,如今卻被這病秧子西施輕飄飄幾句話貶得一文不值!

她心裡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好個牙尖嘴利的狐媚子!裝甚麼清高!我家的畫輪得到你指手畫腳?”金蓮眼珠兒一轉,臉上堆起笑來,說道:“林姑娘好見識!我家老爺的畫作,府裡上下誰不說是好的?姑娘既然慧眼如炬,何不細細品鑑一回?”

黛玉聽了這話,心頭猛地一喜。

她素知西門天章畫藝超群,當日為父親林如海畫的那幅,她簡直如獲至寶,珍重非常。

便是那吃醋的寶玉見了,妄加貶損,也曾被她幾句清冷言語刺得訕訕而退。

如今竟能親見更多西門天章的手澤,豈非意外之喜?

那渴慕之心,登時如春草蔓生,再難按捺。她不由得向前微傾了身子,目光灼灼的望向金蓮和香菱,口中雖未言語,那神情分明已是急欲親近賞玩,渾然忘了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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