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官兒一愣。
這等神駒,哪個不愛?心頭一熱,幾乎就要脫口應承。
可他早已不是當年那等任人哄騙的紈繡子弟毛頭小子了。
王三官按下心猿意馬,面上卻浮起一層寒霜,冷笑了兩聲:“哼!好一張巧嘴!你是誰?哪裡人氏?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這地界兒消遣你小爺?當小爺是那沒見過世面的雛兒?”
那瘦漢臉上諂笑卻更濃了,把頭上一縷金毛往後一甩,連連作揖:“哎喲我的爺!小的姓段,名段三。借小的八百個膽子,也不敢哄騙您老這真佛啊!句句屬實,若有半字虛言,叫小的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王三官兒眼神銳利如刀,釘在他臉上:“哦?不敢?那好,我來問你:此地便是曾頭市,天下聞名的馬市!既有這等神駒,你為何不就近賣與曾頭市裡識貨的大戶?反倒巴巴地尋上我這過路的生客?打量小爺面善,像個好糊弄的冤大頭不成?”
段三綠豆眼滴溜亂轉,顯出十二分的委屈和神秘,湊得更近,聲音細若遊絲:“官人明鑑!小的豈敢?只是————唉,這馬————這馬原先,咳,正是那曾頭市裡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心頭肉!您想啊,這等寶貝,誰捨得賣?”
“實在是————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干礙,主家才不得不忍痛,且要尋個外鄉的、有膽識的、背景清白的豪客,神不知鬼不覺地————脫手!價錢還在其次,緊要的是快、是穩當!”
“您老一看就是貴人,氣度不凡,定能鎮得住這寶馬的福氣!是不是騙,小的空口白牙說破天也沒用,您老移步,親眼一瞧便知!那馬的氣象,做不得假!”
王三官兒眯著眼,上下下下將這段三打量了幾個來回。
此人雖形容猥瑣,言語間卻透著幾分市井老油子的篤定,不似全然作偽。
他沉吟片刻,面上卻不動聲色:“哼,說得天花亂墜。也罷,小爺今日便發個善心,隨你去瞧瞧。”
“哎喲!謝官人賞臉!您老這邊請!這邊請!”段三喜得抓耳撓腮,忙不迭在前引路。
兩人穿街過巷,七拐八繞,來到曾頭市邊緣一處極僻靜的破敗小院。
院牆塌了半截,院裡雜草叢生,唯有一間歪斜的土屋,旁邊搭著個搖搖欲墜的茅草棚。
棚子裡影影綽綽,一匹高大的牲口靜靜立著,從頭到尾嚴嚴實實罩著一大塊厚實的、髒兮兮的深色粗麻布,只露出碗口大的四蹄,穩穩釘在地上,隱隱透著一股沉雄的力量感。雖被遮掩,那身形骨架,已顯非凡。
段三躡手躡腳走到馬旁,臉上帶著獻寶般的得意笑容,回頭衝王三官兒擠擠眼,低聲道:“官人,您老上眼!”話音未落,他猛地抓住麻布一角,手臂用力一揚!
“嘩啦—
”
那厚重的麻布如同被霜刃割開的綢緞,驟然滑落!
霎時間,彷彿一輪明月墜入這汙穢的草棚!
只見一匹神駿非凡的白馬昂然而立!
通體如雪映寒光!
渾身上下,毛色竟真如新雪初凝,又似上好的羊脂白玉,瑩然生輝,通體上下尋不出半根雜毛!
在昏暗的棚子裡,這馬身彷彿自帶一層柔和的毫光,將周遭的破敗都映亮了幾分。
它體型極其勻稱修長,肩高背闊,四肢如柱,蹄大如碗,果然雄偉異常,高絕不止八尺,怕有九尺。
那馬頭高昂,鼻翼翕張,噴吐著白氣,一雙大眼澄澈如深潭寒玉,顧盼間神采湛然。
段三看著王三官兒瞬間凝固,就和自己當初看到一樣,得意地嘿嘿一笑,唾沫橫飛地指點道:“官人請看!頂馬分龍虎豹三等,此乃龍級!”
“上秦把這頂馬又分:天子保和諸侯保,此乃天子保!”
“前唐把馬分為十二閒,此乃帝王飛龍閒!”
“若按戰馬來分,六尺以上為良駒可做戰馬,稱為“驕”!”
“七尺便為一等戰馬又名”!”
“八尺為,乃馬中之巨,這近九尺,豈不是巨中之巨!”
這段三瞥了一眼不停打量的王三官得意的繼續說道:“正經的大宛龍馬!天生神力,筋骨如鐵!莫說日行千里,便是夜行八百,蹄下生風,踏月無痕!”
“您再細看這毛色,這神韻,白日裡行走,日光映照,寶光流轉,賽過明珠美玉!故此,江湖馬經上也有上有個響噹噹的名號—照夜玉獅子”!嘿嘿,這寶貝,可還入得您老法眼?”
王三官兒只覺得口乾舌燥,一顆心怦怦亂跳,眼中只剩下那匹神光熠熠的照夜玉獅子”,先前所有的疑慮,在這絕對的神駿面前,瞬間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他喉結滾動,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要觸控那如雪的皮毛。
段三唬得魂靈兒幾乎飛出七竅,扯著破鑼嗓子急吼:“官人!摸不得!!”
話音未落,那馬兒竟也不嘶不鳴,悄沒聲兒地揚起碗口大的鐵蹄,“呼”地一聲,裹著風雷之勢便朝王三官心窩子踹去!
王三官虧得這些月在史文恭手上苦練,身手敏捷,電光石火間擰腰錯步,一個“懶驢打滾”,險險地擦著蹄風滾將開去,驚出一身白毛汗。
王三官爬起身,拍打著錦袍上的塵土,乜斜著眼,嘴角噙著冷笑:“段三!你這廝方才不是拍著胸脯子賭咒,說這馬溫馴得緊,如今這溫馴”法兒,倒叫爺開了眼!”
段三那臉皮臊得如同猴兒腚,搓著手,涎著臉賠笑:“哎喲官人!小的這張嘴————是那賣馬的渾話聽得多了,順溜兒溜出來了!實不瞞您,這馬————嘖嘖,等閒人物上不了馬身!若非如此————
這等千里挑一的寶貝,豈能留到今日,尚未尋著主顧?”
王三官也不和他多計較,問道:“既如此神駿,索價幾何?”
段三覷著王三官臉色,伸出三根指頭,咬牙道:“實價!三千兩雪花官銀,一分不少!”
王三官聞言,眉頭鎖成了疙瘩,沉吟道:“三千兩————非是小數。容我斟酌一二,與人商議了再來定奪。”
段三眼珠兒一轉,忙不迭將那馬重新用油布遮掩嚴實,口中催促:“官人自去商議,只是這寶貝金貴,小的也不敢久留,明日此時若不見迴音,小的只得另尋識貨的主顧了,休怪小的!”
王三官點頭:“你且好生看顧,務必與我留著!”言罷,轉身便走。
回到下處包的小院,王三官尋著史文恭,將方才之事並那匹烈馬如何神駿添油加醋說了一番,末了壓低聲音,眼中放光:“教頭,我思忖著,若能將此馬獻與義父,豈不是這次出來帶回的天大彩頭?他老人家必然大悅!”
史文恭聽罷,並未立刻接那話茬:“這等神駒,非同小可。依我看,此馬來歷,只怕大大的不乾淨!”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段三那廝,聽你說言不過是個邊陲販馬的潑皮,這照夜玉獅子,豈是他能弄到手的?說不得,便是從哪個大人物手裡裡偷盜出來的!否則,又這般急切尋個生面孔脫手?”
王三官聞言非但不驚,點了點頭說道:“教頭,我方才一見這馬,心裡便也咯噔”一下,料定它來歷必然不簡單!可不管怎麼來,和我們又有甚麼關係?”
“這照夜玉獅子”乃是帝王保龍駒,真真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只要弄到手待會清河,誰還管它蹄子上沾的是哪家的灰?”
史文恭聽罷,沉吟半晌,點頭道:“你說的也有道理,這馬真要如此神駒,獻上去,大人必然歡喜。只是————”
他攤開手,面露難色,“你我此番北來,那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早已盡數換了馬匹、皮甲,只等著再過幾日交付。如今這囊中,怕是連三百兩也難湊出,哪裡去尋這三千兩?”
霎時間,房裡靜得落針可聞,只聽得燭花“噼啪”輕爆。
不過一瞬,王三官與史文恭竟不約而同猛地抬起頭來,四道目光在半空中“啪”地一撞,登時心領神會。
兩人對視片刻,喉嚨裡同時滾出一陣低沉壓抑心照不宣的“嘿嘿”笑聲。
史文恭是何等人物?
那是在軍營屍山血海裡幾進幾齣的煞神,刀頭舔血,死在他手上的亡魂,怕是自己都數不清!
便是在東京汴梁的天子腳下,家中老婆孩子都在,他也敢做下那劫掠的勾當。
如今身處這法度鬆弛的北陲邊地,天高皇帝遠,怕他個鳥卵!
王三官兒更不必說,本就是膏梁錦繡堆裡滾出來的紈繡衙內,平素裡鬥雞走狗、眠花宿柳、與市井潑皮廝混慣了的,何曾是甚麼吃齋唸佛的善男信女?不過是收了性子而已。
一個無聲的念頭,同時在二人心底作響:“買甚麼買!搶他孃的!”
史文恭眼中兇光一閃,猛地一拍桌案,“霍”地站起身,那身舊戰袍無風自動,帶起一股子血腥煞氣:“事不宜遲!遲則生變!走,現在就去!”
話音未落,人已如一陣黑風般卷向門口。
王三官兒連忙跟上。
二人腳下生風,不多時便重回段三那臨時圈馬的僻靜處。
段三正蹲在地上,用草料逗弄著那匹被油布半掩著的烈馬,聽得腳步聲,警惕地回頭,見是王三官去而復返,還帶了個精悍的漢子,臉上堆起慣常的市儈笑容:“喲,官人這麼快就商議好了?
這位是————”
王三官擠出幾分笑意,上前兩步,假意寒暄:“段三哥,這位是我家兄長,特來掌掌眼。”
他一邊說著,一邊裝作不經意地靠近那被油布遮蓋的馬匹,伸手欲掀,“兄長您看,這馬的骨架————”
就在他手指堪堪觸到油布邊緣的剎那,王三官伸出的手猛地變爪,五指如鉤,帶著一股陰風,惡狠狠地就朝段三的咽喉要害鎖去!
這一下偷襲,端的是又快又毒!
“哼!”那段三隻見他身形如同泥鰍般猛地一縮,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一爪,拔出兩把匕首,連退幾步:“呸!狗賊!想黑吃黑?老子在綠林道上混了這麼些年,甚麼下三濫的勾當沒見過?想動————”
他這“動”字尚未吐盡,狠話還在舌尖打轉,異變陡生!
史文恭自始至終便如一塊冰冷的礁石般立在王三官側後,不言不語,彷彿只是個看客。
就在段三注意力全被王三官吸引、口出狂言之際,史文恭動了!
他鎖定了牆角倚著的一根碗口粗的柴火木,右臂猛地探出抄起那截斷木,手腕一抖,竟將那沉重的斷木當作大槍使喚。
以木為鋒,以身為杆,腳下發力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挾著一股嗚咽的惡風,直刺段三胸腹之間!
這一下,快!準!狠!
毫無花哨,唯見千錘百煉!
“噗!”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骨肉交擊之聲炸響!
那段三隻覺眼前一花,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搗在自己的心窩子上!
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亂迸,耳朵裡只剩下“嗡”的一聲長鳴,彷彿整個世界都離他遠去。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像樣的慘叫,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破口袋,被那巨力撞得倒飛出去,“砰”地一聲重重砸在土牆上,軟軟滑落在地,當場人事不省,昏死過去。
史文恭隨手將半截斷木扔在地上對王三官道:“既得了馬,便不必害他性命。找根結實繩子,捆結實了,嘴裡塞上破布,藏在這破屋裡,等咱們出了這北陲地界,再放他。”
王三官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扯下段三的腰帶,又撕下其衣襟塞嘴,用盡力氣將那昏迷的段三捆了個四馬攢蹄。
二人不再耽擱,史文恭上前一把扯開油布,果然是一匹罕見帝王保龍駒:照夜玉獅子!
王三官喜不自勝說道:“哪個男人不喜歡駿馬,義父那頭菊花青驄馬已是馬中良駒,百般愛護,可連諸侯保都算不算上,如今見到這馬定然欣喜!”
史文恭眼中也掠過一絲讚嘆,牽住韁繩,直奔他們包下的那處偏僻小院而去。
而此時,大官人領著趙福金正找了個地方吃東西的同時。
遠在京城的東宮也在舉行一場宴席。
東宮,資善堂。
薄暮冥冥,積雪未消,幾株老梅暗香浮動。
為避嫌太子趙桓少有宴請大臣,故宴會多以“講學”“賞文”為名,規模較小。
而此次確實難得的盛大,隨裝飾菜餚依舊簡樸,但所陪人員,幾乎佔了京中大半清貴名流。
太子趙桓端坐主位,眉宇間自帶幾分的矜持與憂思。
下首陪坐一眾皆是國之清流砥柱,京中大半清貴名士皆在此。
又有四位為一時之選。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李紈之父),清瘤儒雅,鬚髮半白,眼神溫和中透著世故。
太子詹事耿南仲,太子老師,年近六旬,面容嚴肅刻板。
太常少卿李綱,四十許,目光炯炯,神情剛毅,坐姿筆挺。
樞密直學士、太子賓客吳敏:五十上下,沉穩內斂,不動聲色。
今日宴請的主角,乃是巡鹽御史,蘭臺寺大夫,同為清貴的林如海。
林如海身著素色錦袍,身形略顯清減,面色在暖閣燈光下仍透著蒼白與眉宇間深深的疲憊,偶爾以拳抵唇,輕咳兩聲。
堂內暖爐融融,驅散窗外深冬寒意。
案上精緻菜餚,美酒飄香,氣氛有種刻意維持的雅緻與壓抑。
眾人已寒暄過一輪,皆稱林如海為“探花公”,言語間不乏對當年才學的稱羨。
“探花公,請。”太子舉杯,聲音清越,“此去揚州,千里煙波,父皇與本宮,皆倚重卿之清正廉明,以整飭鹽綱。”
“殿下謬讚,臣惶恐。”林如海欠身舉杯,聲音溫雅中帶著一絲中氣不足的微啞,“食君之祿,分君之憂,此乃臣之本分,定當竭力。”
太子又說道:“東南局勢,牽動朝野。卿乃能臣,父皇委以重任。不知——何時啟程?”
林如海感受到聚集過來的目光,輕咳一聲,放下酒盞,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疲憊的笑意:“謝殿下與諸公掛懷。君命在身,不敢怠惰。行裝已備,就在——這幾日了。”
李守中又端起酒盞,笑容溫煦,帶著幾分親近:“探花公此番入京出京,山高水長,擔子不輕。說起來,你我兩家,倒也算得通家之好。小女蒙榮國府不棄,嫁與府上珠哥兒為媳。賈府老太君,最是慈愛明理,常聽小女提及,姑蘇林家詩禮傳家,探花公更是人中麟鳳。”
話裡話外以賈府聯姻為引,不著痕跡地拉近關係,點出彼此同屬清流士林圈層。
林如海知道正事來了,舉杯微微一笑,頷首致意:“守中公客氣了。令千金賢淑知禮,嫁入賈府,亦是佳緣,守中兄掌國子監,教化天下英才,桃李滿園,才是真正的國之柱石。”
樞密直學士吳敏介面,語氣沉穩:“探花公文章錦繡,當年金殿對策,力陳吏治民生,言猶在耳。此番面聖後再回南下,天下士林,必翹首以盼清流風範。”
林如海舉杯點頭謝過,沒有接話。
眼前這幾位,哪一個不是宦海浮沉、浸淫官場數十載的人精,每一句話都有有著深意,表面是讚譽,實則把自己架在了天下士林翹首以盼的位置上。
至於翹首以盼甚麼.....馬上就來了。
果然。
太常少卿李綱放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著林如海:“鹽政乃國脈所繫,亦是積弊淵藪。探花公此去,直面巨蠹,任重道遠。綱在太常,雖職司禮樂祭祀,然每聞鹽引之弊,害民蠹國,亦常扼腕!”
他語帶激憤,“鹽引濫發,鹽價騰踴,豪商勾結,中飽私囊,此非一日之寒,實乃朝堂之上,有人視國法如無物,視民瘼如草芥!”
林如海心中一緊,果然如自己所料。
李綱雖未直接點名蔡京,但“朝堂之上”四字,已如利刃出鞘,鋒芒直指。
此言一出,席間瞬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沉寂。
李守中、李綱、吳敏幾人目光在空中無聲交匯,彷彿達成了某種默契。
耿南仲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探花公抱恙南行,心繫國事,令人感佩。然則,正因如此,臨行之際,更顯風骨之珍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如海身上,語重心長,“鹽引之弊,如沉痾痼疾,非猛藥不能去。探花公久在鹽政,洞悉其害,朝中清議,皆盼探花公,能於關鍵之時,仗義執言,剖陳利害,以正視聽。此非為一己之名,實為社稷蒼生計也!”
李綱立刻接道,聲音鏗鏘有力:“耿公所言極是!探花公乃天子欽點之巡鹽御史,身負澄清鹽政之重任。臨行前,若能以探花”之清名、御史之職分,向聖上直言鹽引之三害”——害民、害商、害國,直指其弊政根源,則此行未動,其功已著!”
“此乃為天下發聲,為陛下分憂,亦不負探花郎一身傲骨,兩袖清風!”
吳敏也微微頷首,沉聲道:“非常之時,需非常之言。探花公一言,或可振聾發聵。”
李守中深深看了林如海一眼:“鹽引之弊,流毒東南,禍及天下,已非一日!其害之烈,甚於洪水猛獸!朝廷歲入,十之三四仰賴鹽利,如今鈔法崩壞,官鹽壅滯,商賈裹足,小民困頓,究其根源,皆因廟堂之上,有巨蠹把持鹽鐵,矇蔽聖聽,苛政盤剝,中飽私囊!致使國本動搖,蒼生泣血!”
“如海兄,清流之望,繫於君身。此去風波險惡,臨行一疏,非獨為自清,更為後來者闢路,為國之鹽政立一桿秤。探花”二字,非僅科名,亦是天下士子心中之尺啊。”
耿南仲笑道道:“綱常所在,義不容辭!探花公乃科甲清流之表率,當以社稷為重,為天下除害!豈會因一身之安,而緘默不言?諸公多慮了!”
林如海右手執杯,仰頭飲盡殘酒。
蔡京執政之前,鹽的專賣制度主要有兩種形式:
其一,官府完全控制鹽的生產、運輸和銷售,全國七成地方便是如此。
其二,鈔引,也是鹽引前身。主要應用於河北、陝西等邊疆地區。為了解決軍糧運輸難題,官府鼓勵商賈將糧草運到邊境,然後官府不支付現錢,而是給予一種叫做鹽引的憑證。商人憑此引到內地指定的鹽場支取食鹽,再到指定區域銷售。
蔡京上臺後,對鹽法進行了顛覆性改革,廢除了第一種傳統的官賣法,將鹽引推行到全國。
這場鴻門宴,他早已料到。
若真如他們所願,於殿前痛陳鹽引“三害”,矛頭直指蔡京,便是順了這“清流之望”。
可若沉默南下,自己又成了甚麼?
那便是怯懦畏縮!那便是辜負聖恩!
那便是愧對“探花”清名!
那便是與蔡京之流沉一氣、同流合汙!
便是將自身與林家,徹底絕於清流之外!
袖中左手隔著薄薄的錦緞官袍,死死攥緊了那份貼身藏著的奏疏—
那封他兩度面聖,在反覆斟酌、修改,墨跡已幹卻始終未能遞出的奏摺!
這奏摺一旦遞出,再無退路。
遞出,是忠君,也是逆君,得罪滿朝權貴。
不遞出,是忠君,也是逆君,得罪滿朝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