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莽金剛也似的魁梧大和尚,正打得興起,渾身熱氣蒸騰,一雙豹眼掃過全場,恰巧落在飄然入場、氣度不凡的公孫勝身上!
他哪管甚麼仙風道骨,只覺這道士必是對方的頭目,當下怒從心頭起,爆喝一聲如平地炸雷:“兀那牛鼻子!裝神弄鬼!也吃灑家一拳!”
話音未落,那打得一群道士滿天飛的醋缽鐵拳,裹挾著先前未散的凶煞之氣與沛然巨力,毫無花巧,直如流星墜地般,轟然砸向公孫勝當胸!
公孫勝眼神微凝,口中低誦真言,不見他如何動作,周身三尺之內空氣驟然凝實!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青色罡氣瞬間浮現,流轉不息,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彷彿在身前佈下了一堵無形氣牆!
“砰——!!!”
拳罡相撞!一聲悶雷也似的巨響在場心炸開!
氣浪猛地向四周排開,卷得地上塵土、香灰、碎屑如同颳起了一陣小旋風!
那淡青罡氣被剛猛無儔的巨力砸得劇烈凹陷,光芒急閃,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彷彿琉璃不堪重負!
僵持不過一瞬,“啵”的一聲脆響!那堅韌的罡氣護壁,竟被莽金剛和尚這純粹到極致的力量一拳,硬生生砸穿、崩碎開來!逸散的勁風吹得公孫勝鬚髮皆向後飄飛!
公孫勝渾身一震,臉上那古井無波的淡然第一次消失無蹤,代之以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詫!
他道袍鼓盪如帆,竟被那拳上殘餘的力道震得退了一步,方才勉強穩住身形,胸中氣血亦是一陣翻湧!
心中暗道:這莽和尚————好生駭人的天生神力!竟能破我護身真罡?
這莽金剛和尚一拳建功,卻也是“咦”了一聲,收回那隱隱作痛的拳頭,甩了甩手腕,銅鈴大眼中兇光不減,卻也添了幾分驚疑,甕聲甕氣道:“好個妖道!果然有些邪門歪道的烏龜殼子!”
公孫勝強壓翻騰氣血,面色恢復平靜,目光如電直視莽金剛和尚,聲音清越:“無量壽福!這位大師,好大的火氣!官家早有明旨,各地臘八法會,若無契約皆有我道門主持!爾等釋教中人,安敢在此喧賓奪主,大打出手?”
“呸!”莽金剛和尚啐了一口,蒲扇般的大手一揮,滿臉不耐:“甚麼官家不官家!甚麼主持不主持!灑家聽不懂這些彎彎繞!”
他指著地上被自己打翻的道士,又指了指自己帶來的和尚,理直氣壯地吼道:“灑家只知道,這些年這濟州的廟會都是我等髮臘八粥廣結善緣,又有鄉紳管事親自請了灑家和兄弟們來做這場法事!”
“白紙黑字的契書五年,還有三年才到期,沉甸甸的定金銀子都收了!灑家辦事,講的就是一個信字!你道門要主持?行啊!”
他朝公孫勝一攤開那砂鍋般的巨掌,聲若洪鐘:“把灑家和兄弟們應得的餘錢,一文不少地吐出來!銀子到手,灑家立馬帶著人拍屁股走人!絕不含糊!否則————灑家的拳頭認得道理!”
公孫勝見四周看熱鬧的百姓越圍越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眉頭鎖得更緊。
他側首,目光如電射向身邊那個管事道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管事道士被公孫勝目光一刺,渾身一個激靈,慌忙躬身,結結巴巴地回稟:“回————回稟真人!這這臘八法會,歷年的確是由那寶珠寺的師傅們主持操辦————”
他偷眼瞥了下凶神惡煞的莽金剛和尚,看了看那偌大的拳頭聲音更低了幾分:“可是真人容稟!如今這寶珠寺在濟州的分院連同寺院周邊的地界————已然劃歸咱們名下,是咱們玄門清修的道產了!既是道產,那這法會主理之權,自然該由我道門執掌才是正理!”
豈料這話一說出口,無異於火上澆油!
“放你孃的羅圈拐彎鳥屁!”
莽金剛和尚怒極反笑,震得人耳膜發麻!
他銅鈴巨眼瞪得幾乎要裂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指那管事道士的鼻尖,聲若洪鐘:“二龍山寶珠寺,那是千年古剎!香火鼎盛!這濟州分院,也有百年香火不斷,白紙黑字的地契、房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在灑家懷裡揣著!上面蓋的是先朝官府的大印,寫的是我佛門寶剎的名號!”
他說著,竟真的從僧衣內袋裡嘩啦一聲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得嚴實的泛黃契書,抖落開來,在眾人面前用力一展!
“來!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上面哪一筆、哪一劃寫著道產”二字?!”
莽金剛和尚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管事道士臉上,厲聲喝問:“怎麼?你們這些牛鼻子,莫非是那佔山為王、強取豪奪的土匪響馬不成?!今日敢明搶我佛門產業!他日是不是連東京汴梁的皇宮也敢說是你們三清祖師的別院?”
“大膽!!你是寶珠寺何人?安敢在我萬壽宮前如此放肆!”一陣急促而尖利的呵斥聲,猛地從不遠處那尚未峻工、卻已顯巍峨輪廓的神霄玉清萬壽宮方向炸響。
四周圍觀百姓一凜,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
只見那巨大的宮門陰影下轉出幾個人影來。
大官人剛要看過去,忽覺自己掌中那隻柔若無骨的小手猛地輕輕扯動了他的大手。
大官人低頭望去,卻見被他護在身前的帝姬趙福金,正偷偷往大官人身子後面躲,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雖說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興奮!
她踮起腳尖,伸出一根嫩藕似的小指頭,毫不避諱地指向那從萬壽宮陰影裡走出的幾個人影:“好人快擋住我!這兩個大小兩閹貨怎麼都跑到這地方來了?可不能讓他們看到,萬一告訴我父皇就死定了。”
大官人這才望了過去。
左邊一位,年約五旬,麵皮白淨無須,保養得宜,身著一領低調卻用料考究的紫色暗紋錦袍,腰間懸著代表內廷極高身份的金魚袋,正是那大宦官楊戩!
平安那一腳顯然威力不弱,這楊戩走起路來顯然腰肢呆滯,行動緩慢。
他身後的宦官則年輕許多,同樣面白無鬚,相貌甚至稱得上清秀,嘴角習慣性地抿著一絲刻薄與精明。
他穿著內侍省高階宦官的青色官服,步履輕捷,行動間帶著一股急於辦事、不容耽擱的幹練。
此人,正是被楊戩倚為心腹、專司在各地“括田”“檢括公田”的宦官李彥!
而弓著腰、亦步亦趨跟在楊戩和李彥身後半步,臉上堆滿諂媚逢迎笑容,眼神卻閃爍不定透著算計的,赫然正是楊戩的頭號狗頭軍師、諸多“括田”毒計的幕後策劃者—謀士杜公才!
濟州城的張道官張真人正陪著楊戩走出來,那聲大膽正是他所喊。
那張道官被上下打量著莽金剛和尚,狐疑道:“哼!你是哪來的野和尚?本道官在濟州監管道門宮觀多年,寶珠寺的僧人也都認得七七八八,怎地從未見過你這般形貌?那智海和尚呢?”
莽金剛和尚豹眼一翻,聲如悶雷,震得張道官耳膜嗡嗡:“呔!你這撮鳥!灑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俗家姓魯,法號智深!如今忝為二龍山寶珠寺住持!智海師兄已於月前圓寂西去,這寶珠寺濟州分院,灑家說了算!”
“智深?住持?”張道官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揮了揮袍袖,彷彿在驅趕蒼蠅:“罷了罷了!管你是智深還是智淺,是智海還是智河!”
他語氣陡然轉厲:“正好省得本道官再派人去尋你!今日便在此一併告知於你:從即日起,你這寶珠寺分院所佔之地,連同其上所有殿宇房舍,皆已劃歸神霄玉清萬壽宮名下,乃我道門清修之所!”
“念在爾等也是出家人,特開恩典,予爾等一月之期!速速收拾細軟,帶著你那幫禿————僧人,早早滾蛋,另尋他處掛單去吧!若敢逾期逗留,休怪道爺我按侵佔道產論處!”
這番強取豪奪、鳩佔鵲巢的無恥之言一出,圍觀眾人無不譁然!寶珠寺的和尚們更是群情激憤,怒目而視!
“哈哈哈哈!”魯智深怒極反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自己肌肉虯結、如同岩石般的胸膛:“憑甚麼?就憑你這鳥道官一張鳥嘴上下翻飛,紅口白牙這麼一說,灑家懷裡這蓋著先朝大印、寫得明明白白的房契地契就都成了擦腚紙?天底下哪有這等狗屁不通的道理!你當灑家是那三歲孩童,任你搓圓捏扁不成?”
“哼!道理?”一直弓著腰、冷眼旁觀的杜公才,此刻陰惻惻地上前半步。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令人作嘔的諂笑,但眼神卻銳利如毒蛇,慢條斯理地開口:“這位智深大師,稍安勿躁嘛。你那寶珠寺的地契房契,既是先朝時期所寫,在尋常時日,自然是有用的。可惜啊————”
他拖長了音調,故意停頓了一下:“可惜,朝廷新近頒下旨意,為供奉道君皇帝,興修神霄玉清萬壽宮這等關乎國運的道門聖地,特命西城括田所”檢括天下田畝!凡無主荒地、隱田漏稅之田、來歷不明之田,皆可收歸官有,更要配合修建神霄玉清萬壽宮,把道觀四周的田地都要劃撥給宮觀充作香火永業田”!”
他目光掃過那宏偉卻未完工的萬壽宮,皮笑肉不笑地繼續道:“不巧的是。經我們括田所”仔細勘驗、核對魚鱗冊————”
他說著,竟真的從袖中掏出一卷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虛虛一晃:“你們這寶珠寺分院所佔之地,一年前已然是廢棄的無主荒地”!前任住持智海和尚,對此亦是心知肚明,一直未能拿出有效憑據證明歸屬!現如今,此地自然要收歸官有,為道門永業!”
魯智深豹眼如寒星般鎖死他,聲如洪鐘喝問:“呔!你這滿嘴噴糞、顛倒黑白的傢伙!灑家且問你,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杜公才強自挺了挺那佝僂的腰桿:“哼!聽好了!本官乃奉旨提舉西城括田所”濟州分所事&uot;
他故意拉長了官銜,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飄向身後那兩位白麵公公,臉上瞬間堆起十二分的諂媚與得意:“至於這兩位貴人————”
“這位!乃是李彥,李公公!”
接著,他腰彎得更低:“這位————乃是西城括田所提司楊戩,楊大官!”
他這番極盡諂媚的介紹,本意是借勢壓人,震懾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刁僧”。然而,他萬萬沒想到—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魯智深大笑:“灑家找的就是你們這群禍國殃民的閹狗!不想這楊閹狗也在此,今日正好一鍋燴了,替天行道!”
話音未落,魯智深猛地將僧袍下襬往腰間一掖,暴雷般怒吼:“兒郎們!抄傢伙!!”
這一聲令下,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寶珠寺的和尚們早已聞聲如同猛虎出!
他們發一聲喊,紛紛撲向旁邊停著的幾輛大車,掀開上面覆蓋的柴草或麻布!
寒光閃爍!戒刀、齊眉棍、水火棍————各式長短兵刃瞬間亮出!
場院四周那些原本看熱鬧的小商販—一賣炊餅的、挑擔的、推車的、甚至幾個看似閒漢的此刻眼神驟變,兇光畢露!
他們動作迅捷如電,或從扁擔中抽出利刃,或從貨擔夾層拔出短刀,或從懷中掏出匕首,齊齊發一聲喊:“殺閹狗!除國賊!”“替天行道!”
數十條原本看似尋常的身影,瞬間化作兇悍的殺神,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滔天的怒火與寒光,朝著楊戩、李彥、杜公才以及他們身邊的道官、侍衛,猛撲過去!
圍觀的人群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剛才還是口角爭執,轉眼間就變成了刀光劍影的修羅殺場!
驚呼聲、哭喊聲、尖叫聲瞬間炸響!“殺人啦!”“快跑啊!”“反了!反了!”
人群如同炸窩的蜂群,哭爹喊娘,互相推搡踐踏,沒命地向著四面八方逃散!
茶攤傾覆,果擔翻倒,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公孫勝在魯智深暴起發難的瞬間,臉色劇變!
魯智深那聲驚雷怒喝餘音未絕,一步踏碎青磚,六十二斤水磨鑌鐵禪杖帶著悽厲的破空尖嘯,化作一道烏沉沉的毀滅颶風,直搗向那面色慘白的楊戩心窩!
“不可造次!”公孫勝身形一個躍步,橫亙在魯智深身前!
面對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擊,公孫勝神色凝重,卻無半分懼色!
他左手掐天罡訣,周身三尺之內,空氣驟然變得粘稠、凝滯,彷彿有無形的萬仞高山平地拔起“嗡!”禪杖那碗口粗的精鐵月牙剷頭,狠狠撞在了公孫勝身前那肉眼難辨卻堅逾金剛的護體罡氣之上!
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爆響!如同巨錘砸在了萬載寒鐵之上!
魯智深只覺禪杖上傳回一股沛然莫御、至柔至韌的反震之力!
那感覺,不像打在人身,倒像是一杖捅進了無盡深海,或是撼動了巍峨不周山!
他虎口劇震,雙臂筋肉如虯龍般賁張鼓脹,腳下厚底僧鞋竟將兩塊堅硬的青石板生生踏裂!
餘勁順著禪杖傳導,嗡鳴不止!
公孫勝亦是身形微微一晃!
腳下所立之處,一圈細密的蛛網狀裂紋無聲蔓延開去!他面色瞬間湧起一片潮紅,道袍袖口無風自鼓,顯然硬接這一杖,絕非易事!
那護體罡氣雖未破,卻也被砸得向內凹陷尺許,光華劇烈閃爍!
“好個牛鼻子!竟能硬接灑家一杖!再來!”魯智深不驚反怒,兇性被徹底激發!
他狂吼一聲,聲震屋瓦!
禪杖非但不收,反而借著那反震之力,腰身猛地一擰!
嗚——!
禪杖化作一道烏光,撕裂空氣,捲起滿地碎石塵土,勢若一條發狂的烏龍,攔腰掃向公孫勝!
公孫勝雙目精光暴漲步踏天罡,身形在間不容髮之際,如同一片毫無重量的柳絮,隨風向後飄退半步!
同時,右手拂塵劃出一道玄奧的弧線,銀絲根根繃直,尖端凝聚起一點刺目的星芒,不閃不避,迎著那橫掃千軍的禪杖中段,輕輕一點!
啵!一聲奇異的輕響,如同水滴落入滾油!
那凝聚了公孫勝精純罡氣的拂塵尖,正點在禪杖力量流轉的樞紐之上!
這一點,時機妙到毫巔,力道四兩撥千斤!
魯智深頓覺一股極其刁鑽、陰柔綿長的力道,如同跗骨之蛆般透入了禪杖!
這股力量並不剛猛,卻巧妙地干擾了他橫掃的力量平衡!
那勢不可擋的烏龍,軌跡竟被帶得微微一偏,沉重的月牙剷頭擦著公孫勝的道袍下襬呼嘯而過,狠狠砸在了旁邊一座半人高的青銅香爐上!
轟隆!
香爐瞬間扭曲變形,四分五裂!
滾燙的香灰混合著銅屑,漫天激射!
“好手段!再來!”魯智深兩擊被阻,兇性更熾!
他雙臂肌肉虯結如鐵,吐氣開聲,聲如霹靂!
禪杖被他高高搶起,舉過頭頂,全身的力量、重量、氣勢,盡數灌注於這一擊之中!
烏沉沉的杖身毫無花巧,如同大山傾頹,朝著公孫勝的頂門,轟然砸落!
空氣被極致壓縮,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公孫勝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玄門先天罡氣如同長江大河般奔湧!
他左手掐訣急如星火,右手拂塵猛地向上一揚!
磅礴的罡氣自他頂門沖天而起,瞬間在上方凝聚成一面無形的圓盾!
隱約可見流轉不息的八卦符文!
轟——!!!
禪杖與罡氣圓盾結結實實撞在一起!
狂暴的颶風炸開!
魯智深感到雙臂如同被萬鈞雷霆擊中,痠麻脹痛直透骨髓!
禪杖高高彈起,嗡鳴之聲久久不絕!
公孫勝頭頂那罡盾,明滅不定!
他腳下的青石板再也承受不住,轟然碎裂成齏粉!
整個人如同釘子般被砸得下沉數寸!
罡氣與神力的極致碰撞,激盪起漫天煙塵!
兩人相隔丈許,四目相對!
竟是旗鼓相當,難分軒輊!
魯智深鬚髮戟張,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是震驚與狂怒交織的熊熊火焰!他從未想過,這看似文弱的道人,竟然能攔住他!
雙方瞬息間數個回合而過!
卻在公孫勝出手攔住魯智深的瞬間。
離楊戩、李彥最近的一名“商販”,猛地將頭上遮陽的破氈帽向後一掀!
露出一張青慘慘的面孔!
正是那青面獸楊志!
他手中那柄家傳寶刀,刀光如同匹練,快!狠!準!直取離他最近、正嚇得魂飛魄散的杜公才!
“啊?!”杜公才只覺一股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眼前儘是耀眼的刀光!
他想躲,想叫,想求饒————但一切都太遲了!
噗嗤——!血光沖天而起!
杜公才那顆滿是諂媚與算計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高高飛起丈餘!無頭的腔子噴湧著滾燙的鮮血,頹然栽倒在地!
“杜先生!”李彥駭得魂飛魄散!楊志一刀斬了杜公才,毫不停留!
刀鋒一轉,帶著杜公才未冷的鮮血,化作一道更凌厲的寒芒,直劈向那被驚變嚇得呆立當場的楊戩!
“大人小心!”
千鈞一髮之際,李彥竟爆發出一股狠勁!
他不顧一切地猛撲過去,用盡全力將楊戩狠狠推向身後幾名剛剛反應過來的侍衛!
嗤啦一!刀鋒掠過!李彥只覺左臂一陣劇痛!半截帶著華麗錦袖的手臂,連同噴湧的鮮血,飛了出去!
李彥發出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踉蹌後退,斷臂處血如泉湧!
“閹狗!哪裡走!”楊志見未能斬殺楊戩,怒火更熾!
寶刀一振,便要再上,結果了這斷臂的李彥!
“保護公公!”
“反賊受死!”
此時,楊戩帶來的精銳侍衛終於徹底反應過來,紅著眼,如狼似虎般撲上!
數杆長槍帶著呼嘯的勁風,毒蛇般刺向楊志周身要害!
更有幾人捨命擋在慘嚎的李彥和驚魂未定、金冠都已跌落的楊戩身前!
楊志寶刀雖利,武藝雖高,但猝然間被數名悍不畏死的侍衛合圍,刀光被槍林所阻,一時竟被纏住!
魯智深此刻正被公孫勝死死拖住,禪杖一時施展不開。
他環顧四周,見楊志被阻,侍衛正源源不斷從萬壽宮內湧出,遠處也傳來官兵的號角與馬蹄聲!知道事不可為,當機立斷,發出一聲震天怒吼:“風緊!扯呼!”
“楊志兄弟!不可戀戰!隨灑家走!”
眾和尚與假扮商販的兄弟聞令,雖殺得興起,卻也知輕重。
他們發一聲喊,逼退當面之敵,毫不戀戰,互相掩護著,如同一股狂暴的旋風,撞開混亂的人群,向著與官兵相反的方向疾退!
楊志聽得魯智深呼喊,又見侍衛越聚越多,恨恨地瞪了一眼被重重保護、臉色慘白如鬼的楊戩和倒在血泊中斷臂哀嚎的李彥,咬牙切齒地啐了一口血沫:“刮地皮的閹狗!且留你狗命幾日!楊志必來取!”
說罷,寶刀盪開幾桿長槍,身形如青煙般幾個起落,追上了撤退的隊伍。
神霄萬壽宮前,哭嚎逃命的百姓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桌椅傾覆、貨物散落的狼藉,沒頭蒼蠅般湧向四面八方的街巷。
魯智深、楊志及眾兄弟,早已混入這奔逃的洪流!他們經驗老道,動作迅捷如狸貓!
戒刀、禪杖、棍棒、短刃————各式染血的兵刃被毫不猶豫地拋入路旁臭水溝、垃圾堆,甚至是翻倒的果筐之中!
“嗤啦——!”僧袍、粗布短褂、商販圍裙————被粗暴地扯下、丟棄!轉眼間,穿著普通襖子帶上帽子,混入了衣衫不整的廟會人群裡分散開來。
或低頭疾走,或混入尖叫的婦人堆,轉眼間便消失在混亂的人潮之中。
廣場中心,一片悽慘狼藉。
杆公才那無頭的屍身倒在血泊裡,腔子裡的血似平流不盡,汩汩地浸潤著青石板。
李彥倒在楊戩懷中,斷臂處雖被撕下的錦袍死死勒住,但那刺目的猩紅依舊迅速將華貴的衣料染透!
他面如金紙,氣若游絲,身體因劇痛和失血而劇烈抽搐,喉嚨裡只能發出的漏氣聲:“公公,李彥日後不能隨伺身邊了...”
“李彥!李彥!不許死,咱家命令你不許死!”楊戩早已丟了平素的陰沉威嚴,金冠歪斜,紫袍染血,抱著李彥殘軀,哭嚎得撕心裂肺,涕淚橫流!
他猛地抬頭,一雙怨毒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周圍侍衛和道官,歇斯底里地咆哮:“狗奴才!都愣著幹甚麼?!喊大夫!把全城最好的大夫都給咱家綁來!李公公要是————要是嚥了氣,你們這群廢物,統統都得給他陪命!陪命!!”
他狀若瘋魔,聲音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調,“陪命”二字更是喊得岔了音,迴蕩在空曠了許多的廣場上,令人不寒而慄。
趙福金看完熱鬧,生怕被楊戩李彥認出,小手趕緊拉著大官人逃開。
遠處,公孫勝見到是大官人神情一愣,極其輕微點了一下頭。
大官人也點點頭,隨即便被趙福金更用力地拽走。
片刻之後,濟州城內,一處破敗民屋內。
“呼————呼————”魯智深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落滿灰塵的破桌上:“直娘賊!晦氣!真真晦氣!”
他聲如悶雷,滿臉的不甘與惱怒,“眼看就能剁了那兩個禍國殃民的閹狗,偏偏跳出個賊牛鼻子!那廝————那廝使得甚麼妖法?灑家這水磨禪杖,便是碗口粗的鐵柱也砸彎了,竟破不開他那層看不見的烏龜殼!還震得灑家手臂發麻!哪來的道士,這般厲害?!”
楊志也已卸去偽裝,露出那張標誌性的青慘慘麵皮。
他靠在斑駁的土牆上,小心地用布條擦拭著寶刀上杜公才殘留的血跡,聲音凝重:“我們人手還是太少了,倘若多幾個好手,那兩個太監也早就屍首分家了。”
魯智深忽然想起甚麼,環顧四周:“說起人手,那母夜叉”孫二孃和菜園子”張青,前些日子不是託人傳信,說料理完十里坡黑店的尾事,便來投奔灑家!”
“可後來遲遲不到,我派人去十里坡尋他們夫婦!到了地頭,那黑店倒是還在,裡外卻空無一人,鍋灶都是冷的,像是匆忙離開有些日子了。”
楊志問道:“可曾打探到訊息?”
魯智深搖頭:“回覆說:附近鄉民都說不知去向。倒是在鎮口茶攤,撞見兩個形跡可疑的漢子,穿著公門皂隸的服色,卻又不像正經當差的,探頭探腦,自稱清河縣的衙役!”
“清河縣?”楊志擦拭刀鋒的手微微一頓。
自己丟了生辰綱也在清河縣不遠!
魯智深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豹眼中精光閃爍,他猛地抬頭,看向楊志,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楊志兄弟,你說————他們夫婦兩個,莫不是————失陷在了清河縣?惹上了甚麼官司?”
楊志將擦淨的寶刀緩緩歸入鞘中,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他自光銳利,沉聲道:“極有可能!
孫二孃夫婦在綠林上行事雖狠辣,但向來謹慎,官兵追捕多年都拿他們沒辦法,若非出了大變故,絕不會棄了經營多年的老店,更不會音訊全無。那兩個衙役鬼祟打探,必有蹊蹺!”
魯智深重重一捶桌子:“楊志兄弟,你說得對!孫二孃張青既然是來投我等失陷的,不能不管!”
他自光掃過眾兄弟:“兄弟們且在此地藏匿幾日,養好精神,打探風聲。待風頭稍緩,便走一遭那清河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