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紅燭鎖春長,羅帷翻浪幾度香。
直到日上三竿,窗欞透進刺眼的白光,大官人才勉強睜開酸澀的眼皮。
此刻兩位嬌娘一左一右,雲鬢散亂,香腮帶赤,猶自海棠春睡,鶯慵燕懶。
正自回味,忽聽得門外平安壓低聲音稟道:“爺,趙公子差了小廝送來帖子,請您晌午過府赴宴,說是新得了兩壇江南的玉冰燒”,請爺務必賞光品鑑。”
趙公子?
大官人一愣,自己那十一弟考完了?
含糊應了一聲,動靜驚醒了身旁二女。
玉娘與閻婆惜幾乎是同時睜開惺忪睡眼,見大官人慾起,慌忙爬起來伺候大官人寬衣。
玉娘先從床頭取過大官人的貼身小衣,動作雖有些遲緩,卻依舊利落爽淨。
她半跪在榻上,低眉順眼,仔細替大官人繫好衣帶,撫平褶皺,整個過程香汗微沁,喘息細細,平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閻婆惜則強打精神,拿起大官人的綾襪和一雙簇新的雲頭厚底官靴。伺候穿襪尚可,待到要蹲下為他穿靴時,身子一晃,竟險些跪倒,幸得扶住了床沿才穩住。
那份強撐的媚態中,幾乎是半跪半趴,才顫巍巍地將大官人的腳塞進靴筒,又費力地提上靴幫,繫好絲絛。
大官人看著玉娘爽利地為自己披上外袍,又見閻婆惜那副強撐的辛苦模樣,心中倒生出幾分憐惜。
他穿戴整齊,對著門外揚聲道:“平安!”
“小的在!”平安的聲音立刻在門外應道。
“去,”大官人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侍立的玉娘。
玉娘會意,立刻介面吩咐道:“煩勞平安小哥,速去廚房吩咐:
煮一盅梅子醒酒湯”,要濃些,多加幾片老薑驅寒。
熬一鍋七寶素粥”,大人昨夜飲多了酒,又——又勞累了,需得些溫軟養胃的吃食安撫腸胃,解解乏倦。”
平安在外頭聽得明白,口中忙不迭應道:“玉娘子吩咐得極是!小的這就去,定讓他們揀最好的做來!”腳步聲匆匆遠去。
聽著玉娘這番細緻妥帖的安排,大官人心中熨帖,又看這閻婆惜丁香含媚也是一絕,看著眼前這兩個為自己耗盡氣力、強撐著伺候的美人兒,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竟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雖輕,在寂靜的晨間卻格外清晰。
玉娘和閻婆惜都是一驚,以為是自己伺候不周,怠慢了大人。兩人慌忙停下手中動作,齊齊抬頭看向大官人,眼神裡帶著惶恐與詢問。
玉娘小心翼翼道:“大人,可是我們哪裡做得不好?請大人責罰。”
閻婆惜也媚眼含怯,低聲道:“爺,可是奴笨手笨腳,惹爺不快了?”
大官人看著她們誠惶誠恐的模樣,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玉娘身上,帶著幾分惋惜道:“玉娘,你心思玲瓏,處事周全,更難得這份沉穩伶俐。若是在尋常年月,以你這般品貌才幹,便是料理一個大家子的內務也是綽綽有餘,做個掌事的娘子也使得。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下來,“如今委屈你在這外宅之中,無名無分地伺候著,實在是————可惜了。”
玉娘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終卻化作一抹釋然甚至帶著點俏皮的笑意。
她“撲哧”一聲輕笑了出來,眼波流轉,看著大官人,聲音溫軟道:“大人吶,您這話可折煞我們了。我們這樣的人,自己有幾斤幾兩,心裡頭跟明鏡似的。入府?日夜伺候在大人身邊?那是正經奶奶的福分,我們哪敢存這份痴心妄想?”
“在我二人看來,大人如此年輕卻身居高位,龍章鳳姿氣宇非凡,翰林清貴也不過唾手可得,又家資鉅萬,根基深厚!”
“真真是:通衢廣陌之資,登雲攬月之梯!”
“大人前程,如雲衢萬里,鵬程正舉。他日開府建衙,位列臺閣,往來皆鴻儒顯貴,唱和盡錦繡文章。身側主中饋、奉巾櫛者,必是名門淑媛,德容兼備,方配得上大人,便是被官家招為馬也不稀奇!”
玉娘說不知道想到甚麼臉蛋一紅,繼續說道:“又...又兼身姿偉岸,氣度昂藏,天成的疏狂不羈、睥睨自若之氣,且龍精虎猛體魄強健,那些雜野春文所載名將悍勇,大人之雄風更有過之,這等男人,無論豆蔻年華,抑或半老徐娘,但凡識得其中滋味的女子,莫不————莫不心生嚮往侍奉。”
玉娘笑著說完頓了頓,笑容裡帶上了一絲看透世情的蒼涼,聲音也低沉了些:“而妾身與婆惜妹妹——不過是亂世風絮,飄萍之身。昔日妾身自知蒲柳陋質,縱有些微打理瑣務之能,也不過是井蛙之見,難登大雅之堂。婆惜妹妹靈巧善媚,丁香渡情,亦是娛情遣興,終非百年之選。”
“大人也無需為我等惋惜!”
“您再看看這世道————大如那遊家莊,何等煊赫的百年綠林豪門?頃刻間便是抄家滅族,男丁問斬,女眷充入教坊司,百年基業灰飛煙滅!小如————如閻妹妹,”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閻婆惜,“好好一個院子,一把火說燒就燒了,相依為命的老母親也————也歿在了亂兵之中,連個囫圇屍首都難尋。”
玉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人再想想,那日縣城門口,城牆根下————多少曾經錦衣玉食的大家閨秀、誥命夫人、體面主母,如今不也如同路邊的野草、溝渠裡的爛泥一般,暴屍荒野,任憑野狗啃食,連一卷破席都混不上?她們昔日的尊貴體面,如今又有何意義?”
她抬起頭,眼神異常清澈而平靜,望著大官人:“大人,這亂世裡,人命比紙薄,清白比水淡。能得大人庇護,日後在這清河縣裡,有這麼一個安安穩穩的小院子讓我等容身,每日裡能照顧花兒,繡繡帕子,喂喂簷下的小雀兒,再養上幾隻梨花將軍,不愁吃,不愁穿,不擔心半夜被亂兵踹門,不害怕天明成了路邊枯骨————”
“這已經是老天爺開眼,是幾輩子修來的天大幸事了!”
玉孃的語氣溫柔,眼中水光瀲灩:“婢子和惜妹子,心裡只有感恩戴德,不敢,也從未奢求過更多了,若大人哪日得閒,心中又不十分厭煩,便請移駕到我們這小院來講講朝堂典故,市井見聞!”
“容我們服侍大人一盞粗茶,鬆鬆筋骨,再品品惜妹子的丁香含媚——沾得大人一點子恩露雨澤便已是足足,再別無他求。大人您————莫要再為我們惋惜了。”
一番話,說得閻婆惜蝽首低垂,那淚珠兒只在眼眶裡滴溜溜打轉,險險兒就要滾落下來。
玉娘字字句句,將她們這等亂世飄萍、無根浮草的心思那最是卑微可憐,卻也最是滾燙真切的一點子痴念,都生生地揭開了皮肉,攤在這呵氣成霜的世道前。
大官人聽罷,半晌作聲不得。
他抬眼覷著眼前這兩朵嬌花,花瓣兒凍得微微瑟縮,根莖卻還硬挺著,透出股子掙命的韌勁兒口西門大官人懷著一腔心思,掀開厚重的棉簾子,剛踏出院門,一股子透骨的寒風便如刀子般刮在臉上。
抬眼卻見門廊柱子底下,縮著個小廝打扮的人影,正凍得兩隻腳不住地來回跺著,搓著手,口鼻間噴出團團白氣,顯是等得久了。
大官人瞧著那身形有些眼熟,嚇得渾身一哆嗦。
這小傢伙怎得又換了一身男裝,不是又要離家出走吧,自己可不想再尋她了。
走近兩步,脫口問道:“這天寒地凍的鬼天氣!你不在暖閣裡貓著,戳在這兒當門神?還把我騙出來!你————你該不會又想溜出城去————”
話音未落,那小廝猛地一揚臉一一張臉兒凍得微微發青,卻掩不住那絕代的風華,眉似遠山含黛,眼如寒星墜露,不是那金尊玉貴的茂德帝姬趙福金又是誰?
她一見大官人,那凍僵的絕色小臉兒霎時間如同春冰乍裂、臘梅吐蕊!眉眼彎成了月牙兒,嘴角高高翹起。
“呀!可等著你了!”她脆生生一聲嬌呼,竟是不管不顧,像只離巢的雀兒般,直直地衝將過來!
大官人只覺眼前一花,一個冰涼柔軟的身子已結結實實撞進懷裡。
還不等他反應,兩條纖細卻有力的胳膊已蛇一般纏上了他的脖頸,兩條腿更是毫不客氣地往他腰上一盤,整個人如同個掛件兒似的,牢牢箍在了他身上!
“哎喲!我的小祖宗!”大官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這哪是帝姬?
這分明是哪個野慣了的瘋丫頭!
可偏偏就在這冰天雪地裡,在這毫無體統的飛撲熊抱之中,大官人那被世情寒風吹得冰涼的心窩子,竟猛地竄起一股子奇異的暖流,一種————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無比熨帖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這潑天的動作,這不管不顧的勁兒,這汴梁城裡、大宋朝野,哪個女人敢做?哪個女人能做?
摟著她這冰涼又火熱的身子,大官人恍惚間,耳畔彷彿響起了那喧囂刺耳的車笛、鼎沸的人聲————竟是生生穿過了這重重疊疊的時光壁壘,一腳踏回了那個車水馬龍、光怪陸離的煙火人間!
他如今遇著的女子,哪一個不是各有一番媚骨自稱千秋風華?
秦可卿自不必提,那真是天生的尤物,溫柔婉約到了骨子裡。不說那獨一無二的傾國容顏。
她那獨特和諧的氣質,只消往那生藥鋪子的櫃檯後頭輕輕一坐,低眉垂眼,便已是滿室生春,所有夥計連說話都慢了幾分,輕了幾分,連那冰冷的算盤珠子、藥碾子都彷彿溫潤和諧起來。
更兼一顆七竅玲瓏心,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以往這等人都是滿心思算計,生怕付出多些毫釐,而秦可卿卻偏偏肯為愛無怨無悔,傾盡所有,不求回報。
這般女子,誰能不憐?誰能不愛?更何況————大官人喉頭微動,想起那對藏在衣襟下的絕世神物,正是他心頭最愛的妙處!
吳月娘身為主母,一心只要他好只要西門家好,一顆心全撲在家業和他身上,事事為他著想,任勞任怨,當真是無私無我,賢惠得讓人挑不出錯處,誰能不敬?誰能不喜?
潘金蓮兒,千嬌百媚,狐媚子手段層出不窮,床第之間更是百依百順!只要大官人歡喜,她是甚麼都肯做的,甚麼都敢做的,哪些連說出來都讓李桂姐那等見慣風月的,聽了都臊得捂臉,偏偏金蓮兒肯為他做,願為他做,愛為他做,去哪裡尋這樣的女人?大官人常因此對她格外放縱幾分。
香菱那丫頭,嬌怯怯,柔媚媚,乖巧得像只剛出窩的小白兔兒。不爭不搶,只安安靜靜守著自個兒的本分,瞧著就讓人心尖幾發軟,恨不得摟在懷裡揉搓。
李桂姐聰明伶俐,知情識趣,服侍得人熨熨帖帖,那份貼心貼肺的熱乎勁兒,也是世間難尋,天下少有。
孟玉樓雖還未曾真正融入,但行事幹練,頗有主見,兩條美腿兒又長又直,女強人御姐的架勢,她心中自藏著一片廣闊天地。
還有這些和自己發生了關係的一個個嬌俏的小寡婦不過是想在這亂世裡尋個依靠,安安穩穩的活下去罷了,放下身段,刻意逢迎,也是可憐可嘆。
可偏偏!
偏偏眼前這個掛在自己身上,毫無體統可言的美冠大宋的帝姬趙福金!
她刁蠻她任性,她敢愛敢恨,她行事跳脫,毫無章法!
偏偏就是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勁兒,這份不管不顧的“野”,全然不像這個時代的美人兒。
她像一把燒得正旺的炭火,啪作響,帶著灼人的熱力,硬生生在這冰冷的末年,燒穿了一個窟窿!
讓大官人摟著她的這恍惚間,似乎回到了那個他自己的時代。這感覺,這味道,在其他女人身上再難尋覓。
大官人正陷入思緒,卻覺頸側一痛,竟是被這“掛”在身上的小傢伙輕輕咬了一口!那貝齒齧咬的觸感,帶著點溼濡的溫熱,又麻又癢。
“哎!你這小蹄子!屬狗的不成?”大官人佯怒,抬手便在她那圓翹的臀尖上“啪”地拍了一記:“你不是說今天已經回去了?唬我?”
“唔!”趙福金吃痛,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像熟透了的果子,卻非但不鬆手,反而把大官人的脖子摟得更緊了,整個腦袋都埋在他頸窩裡,悶聲悶氣地哼哼唧唧:“人家————人家不是故意的嘛!原是我記岔了日子,哥哥他————他真要考足三日呢!這也怪不得我,我也不參加解試,哪知道這許多!我才不要被他整日關在裡頭,悶也悶死了!”
她猛地抬起頭,一雙水汪汪的眸子亮得驚人,帶著無限期盼和撒嬌耍賴的意味:“好人!快帶我去城裡玩玩!我聽說啦,濟州城裡的臘八節,琉璃花燈都點起來啦!還有!還有那盛大的大野澤神廟會!熱鬧得緊呢!去嘛去嘛!”
她扭糖兒似的在他身上扭動,那嬌憨痴纏的勁兒,真真是帝姬威儀掃地,倒像個討糖吃的野丫頭。
大官人被她磨得沒了脾氣,又覺那身子緊貼著自己扭動,著實撩人,想到感謝她那幾鞭子,只得笑罵:“罷罷罷!真是前世欠了你的!快下來好好走路!這般模樣,成何體統,叫人瞧見,還不笑掉了大牙!”
趙福金這才笑嘻嘻地鬆開手腳落了地,卻立刻緊緊攥住了大官人的大手,生怕他跑了似的,拽著他就往城裡最熱鬧處奔去。
這院子本就在濟州府城最繁華的正街左近巷子裡。
走出巷子,又七拐八槓就進了正街。
甫一踏入大野澤神廟會的地界,便如同跌進了滾沸的油鍋!那喧囂聲浪,直衝雲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偌大的空場上,香火鼎盛,煙氣繚繞,燻得人睜不開眼。供桌上堆著小山也似的祭品!
爆得精光、肥得流油的整口大豬,剝洗得乾乾淨淨的整羊,更有成筐的時鮮果品、雪白的饅頭、金黃的油餅,層層疊疊,直堆到供桌邊緣!
幾個膀大腰圓的鄉里廟祝,正吆喝著指揮人手搬運,汗水順著油亮的脊背往下淌。
濟州乃水陸要衝,南來北往的咽喉之地!
這廟會,更是將這四方的商賈貨品聚了個齊全!
最扎眼的,便是那一溜兒排開的漁具船具攤子!
這濟州靠著八百里梁山泊水邊,各式各樣的漁網,從細密的絲網到能罩住小船的大罟,層層疊疊地掛著。
有魚叉、魚簍、蝦籠、蟹簍————林林總總!
緊挨著的攤子上,掛滿了各色水產品乾貨!
甚麼金鱗鯉魚,甚麼銀光刀魚鯗,成串掛著!
還有湖蝦米幹,銀魚乾,細如髮絲,雪白透亮!
另一邊,則是梁山泊特有的出產!
堅韌的蒲草編織成的蓆子、斗笠、蒲包!
細長的蘆葦杆編成的精巧籃子、籠子,手藝精巧!
還帶著水珠的鮮嫩蓮藕,粗壯白淨,烏黑髮亮的菱角,堆得像小山!
更勾人饞蟲的,是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千百種食物香氣交織成的網!
“滴酥鮑螺!新出爐的滴酥鮑螺!蜜糖澆透,酥脆掉渣!”
“水晶皂兒!冰雪涼透的綠豆涼粉!冬日裡來一口爽透心涼”
“旋炙豬皮肉!剛烤的!油滋滋香噴噴!”
“麻腐雞皮!爽滑鮮香!”
“辣腳子姜豉!下酒最妙!”
“冰雪冷元子!新雪偎的冰鎮小湯圓!甜絲絲!”
“鵪鶉骨飿兒!熱乎的肉餡小餛飩!”
叫賣聲此起彼伏,混雜著油脂煎炸的滋滋聲、鍋鏟碰撞的叮噹聲、食客滿足的吸溜聲。
趙福金何曾在深宮裡見過這等陣仗?
一雙美目簡直不夠用了!
這邊看看賣藝的吞劍吐火,那邊瞧瞧耍猴的翻跟頭,耳朵裡灌滿了各種聲響,鼻子裡塞滿了各色香氣,只覺得一顆心都要歡喜得跳出來!
小手兒牢牢的握住大官人的大手晃個不停!
“呀!好人!那個!那個圓圓的、亮晶晶的是甚麼?”
她指著賣水晶皂兒的攤子,吞著口水:“這叫水晶皂兒,冰冰涼涼的,來一碗?”大官人笑著問。
“要!要!要!”她忙不迭點頭。
大官人付了錢,攤主麻利地切下一塊顫巍巍、半透明的涼粉,澆上姜醋汁、撒上蔥花芝麻。
趙福金接過來,學著旁邊人的樣子,也不用筷子,就著碗邊吸溜了一口,冰涼酸爽的滋味直衝腦門,激得她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唔!好吃!”
說著這一口還未曾吞下去,朝著大官人露出絢爛的笑臉:“你真好!”
一碗下肚,她又盯上了旁邊旋炙豬皮肉的攤子。
看著那鐵板上滋滋冒油、焦香四溢的烤豬皮和薄肉片,饞得直咽口水。
大官人只得又買了一份。
趙福金也不顧燙,拈起一片烤得焦脆的豬皮,“咔嚓”一聲咬下去,油脂的香氣瞬間在口中爆開,燙得她直哈氣,卻笑得眉眼彎彎:“香!真香!宮裡可沒這個!”
又嚐了麻腐雞皮,還硬要買了一大包蜜煎雕花,邊走邊拈著吃,像只快活的小松鼠。
大官人牽著她,在人潮中緩緩穿行。
趙福金一手緊緊抓著他的大手,一手拿著各種吃食,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還不停地東張西望,看到新奇玩意兒就興奮地指指點點。
她那發自內心的、毫無遮掩的快樂,把那身刁蠻襯托得鮮活靈動。
趙福金只覺得兩隻眼睛、兩個耳朵、一個鼻子,連同那顆撲通撲通亂跳的心,都不夠使喚了!
這活色生香、喧騰鼎沸的大野澤神廟會,哪裡是她那瓊樓玉宇、規矩森嚴的深宮能比的?
廣場上。
這邊幾個老漢拉著曲兒,那邊一個小個兒翻著跟頭,又有打扮古怪的吐火,又有幾個赤膊的精壯漢子,胸口拍得震天響“嘿喲嘿喲”地表演疊羅漢,最頂上那個竟還能金雞獨立!
看得趙福金小嘴微張,忘了呼吸,手裡剛咬了一口的旋炙豬皮肉都忘了嚼。
“好!好!好!”她跟著人群拼命拍手,臉蛋激動得通紅,全無半分帝姬儀態,倒像個看傻了眼的鄉下小丫頭。
“本...姑娘賞你們!”趙福金從懷裡掏出大堆散銀就這麼拋了出去了。毫不吝嗇!
銀雨紛飛,叮叮噹噹地砸在凍硬的土地上,蹦跳著滾向四方!
大官人眼瞅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打了水漂般撒出去,嘴角狠狠一抽,眼皮子都跳了三跳!
他素來自詡出手闊綽,此刻卻也不由得在心底倒吸一口涼氣,論敗家,自己和這刁蠻帝姬還差著道行!!
那些原本只盼著幾個銅板餬口的藝人,哪見過這等豪奢陣仗?
先是一愣神,彷彿被那銀光晃花了眼。待看清地上滾動的、跳躍的、閃著光的真真兒是白花花的銀子,不是做夢,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哎喲!我的親孃祖宗!”“銀子!是真銀子啊!”“謝姑娘大恩!謝姑娘大賞!”“姑娘菩薩心腸!長命百歲!”
驚呼聲、狂喜的嚎叫聲、語無倫次的感謝聲響成一片!
藝人們手忙腳亂地亂摸亂抓,你爭我搶地去拾撿那些散落的碎銀,到手後紛紛對著趙福金的方向砰砰磕頭。
趙福金興奮得小臉通紅,兩隻眼睛亮得如同星辰!
她拍著小手,幾乎要跳起來,比那些撿到銀子的藝人還要激動百倍!
□中還不住地對大官人雀躍道:“快看!快看呀!他們多歡喜!多歡喜呀!真好!!真好!!”
這邊歡喜勁頭還未過去,轉而又發現了新鮮東西!
“快看那個!”她忽地拽住大官人的胳膊,指著不遠處一個賣蛔蛔籠子和蛐蚰罐的小攤,眼睛亮得驚人,“那些小籠子好精巧!裡面關的是甚麼?會叫嗎?”她像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拖著大官人就往那邊擠。
大官人被她這不管不顧的勁兒弄得哭笑不得,只得護著她,免得被人群衝撞。
看著她對幾文錢一個的草編籠子愛不釋手,對罐子裡黑默默的蛐蛐又好奇又有點害怕的模樣,心底那點被強拉出來的無奈早化作了一絲寵溺。
趙福金左手舉著啃了一半的糖葫蘆,亮晶晶的糖渣沾在唇角,右手緊緊攥著大官人的大手,手心因為興奮而汗津津的。
她嘰嘰喳喳,像只快活的雀兒,看到甚麼都想湊上去瞧個究竟,全然不顧周圍人投來的打量目光。
好在這臘月和元宵,女兒們不管窮或富都紛紛上街,她又穿著小廝衣服,這世道多的是男人養小生,如此組合看起來倒也不奇怪!
“慢些,慢些!”大官人見她只顧往前衝,差點撞翻一個賣泥娃娃的攤子,忙用力將她往身邊一帶。
趙福金猝不及防,“啊呀”一聲輕呼,整個人便軟軟地撞進了他懷裡,糖葫蘆差點戳到他臉上。
趙福金被他摟著,將手裡那串沾了她口水的糖葫蘆,討好似的遞到大官人嘴邊,“你————你也嚐嚐?甜得很!”
大官人瞧著她這副又羞又怯卻暗藏親暱的小模樣,毫不客氣地咬下最頂上那顆最大最紅的山楂,目光卻灼灼地鎖在她水潤的唇瓣上,意有所指地低笑道:“嗯,是甜————不過,比起你這張小嘴兒,怕是還差了幾分味道————”
“呀!你——你渾說甚麼!”趙福金臊得耳根子都紅了,又羞又惱地跺腳,作勢要捶他,那粉拳落在他胸口,卻輕飄飄的沒半分力道,倒像是撒嬌。
她掙脫他的懷抱,嗔怪地瞪他一眼,扭身就往前面賣花燈的攤子跑去,那纖細的背影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卻又透著藏不住的歡喜。
“哎喲!還會害羞,那晚怎麼不害羞!”大官人一愣:“是那晚高燒燒糊塗,把腦子都燒沒了?還是現在腦子重新又回來了?”
正說笑間,前方人潮忽地炸開了鍋!
驚呼聲、叫罵聲、器物碰撞聲亂糟糟響成一片,原本摩肩接踵的人群,如同被劈開浪頭,呼啦啦向兩邊倒卷,硬生生在最熱鬧處空出一片狼藉的場子!
場子中央,兩撥人正撕擄得難解難分!
一邊是幾個禿頭鋥亮的和尚,僧衣凌亂,氣喘如牛。
為首一個禿腦門上油光鋥亮,正死死揪住一個道士的領口,口中唾沫橫飛地怒罵:“好個牛鼻子!欺人太甚!這香爐位置乃我佛門先佔,爾等妖道,安敢強奪?”
另一邊則是一群髮髻歪斜的道士,道袍沾灰,面紅耳赤。被揪住的道士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回嗆:“呸!禿驢放屁!這大野澤神廟,歷來是道門主持!今日法會,正該我道門居中!爾等釋教外道,才是鳩佔鵲巢!滾開!官家早有聖旨,這普天之下的法會都是我道門主持!”
雙方罵了幾聲,紛紛不耐煩,早已失了方外人的體統,拳腳相加,揪頭髮,拽衣領,打得是塵土飛揚!
供果被踢得滿地亂滾,香燭踩得稀爛,籤筒、拂塵、木魚、經卷更是滿天亂飛!
一個小沙彌被推搡得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一個年輕道士的道冠被打落,披頭散髮,兀自揮舞著半截拂塵柄,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是咒語還是罵娘。
香灰瀰漫,嗆得人直咳嗽,場面混亂不堪入目!
這個時候人群中又跑出個莽金剛也似的胖大和尚!
身量如鐵塔矗立,面圓耳闊!
一部鋼針也似的絡腮短髯戟張如蝟,濃眉倒豎若焰,豹眼圓睜似鈴,筋肉虯結的身軀裹在一領僧人襖子裡,頸項間那串鐵鑄的骷髏念珠,更襯得他凶煞逼人!
只見那魁梧和尚,當真如怒目金剛下凡!
看著場面心頭火起,缽孟大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爆喝一聲:“好一群狗道士!討打!”
話音未落,那醋缽兒也似的鐵拳,挾著風雷之勢,“砰”地一聲便結結實實砸在那道士面門上!
這一拳好生兇狠!
直打得那道士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身子便如斷了線的破風箏,輕飄飄地離地飛起!
左一拳,搗在一個瘦高道士的軟肋,那道士原地起飛。
右一腳,正踹中一個矮胖道士的心窩,那道士倒飛翻滾。
真箇是:拳拳到肉,腳腳生風!
只三拳兩腳,打得一群道士蚱蜢一般漫天亂飛,半天落不下來!
真真如天女散花一般!
“反了!反了天了!禿驢行兇!”剩餘幾個道士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再不敢上前,只敢跳著腳遠遠叫罵。
恰在此時!
人群外忽地傳來一聲清越的道號清晰地穿透了震天的喧囂與哀嚎:“無量天尊!”
這聲音如同醍醐灌頂,瞬間讓混亂嘈雜的場子為之一靜!
連那凶神惡煞的魁梧和尚,也不由得停下手,驚疑不定地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一位道長,飄然而至。
此人身穿一領半舊青佈道袍,外罩紫綬雲紋鶴,頭戴九梁道冠,三綹長髯飄灑胸前,面容清古,眼神深邃!
步履間氣定神閒,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清氣,任周遭塵土血腥瀰漫,竟片點不沾其身!
正是入雲龍公孫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