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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林如海愛女心切

第128章

林如海愛女心切

“按照大娘的吩咐”

是啊,還有個大娘

林太太咀嚼著這句話,獨坐於那大紅華緞坐褥之上,冰涼的金鐲如何也焐不暖,恰似她心頭那點貪嗔痴纏的念想——忽而如炭火灼燙,忽而又似冰針扎刺,細細密密的痛癢,攪得五臟六腑都不得安生。

自己那點自持三品誥命夫人的貪心念想,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心底漣漪翻騰不休,如何也平復不得。

“身份……”她心中嘆了口氣,舌尖都嚐到一絲苦澀:“自己這身份怕是永遠浮不出,更何況,在西門府,自己縱有這三品誥命的誥軸壓箱底,又能爭個甚麼?難道還能越過那正頭娘子吳月娘去不成?”

“那吳月娘,是西門慶明媒正娶、執掌中饋的大娘子!她林氏再是貴婦,誥命堆出來的貴氣,踏進他西門府的門檻,也終歸是個客,是個‘外頭’的野食兒!那日在西門府花園廂房,被潘金蓮那騷蹄子闖了進來讓她欲生欲死、進退失據的滋味,她可沒忘!潘金蓮算甚麼東西?不過是個丫鬟出身,被自己買賣的奴婢!”

可就是這樣一個身份,竟這麼大膽戲弄自己這正牌誥命夫人,臊我的皮。削我的臉面,不是吳月娘的指使?誰信!那潘金蓮若沒有她的默許縱容,敢如此放肆?

左右不過是她‘本地和尚’要壓我這‘外來的菩薩’一頭罷了!”想到此處,林太太那不服氣的勁兒恍若干柴。

然則,這份剜心刺骨的不甘,非但沒能將她澆熄,反倒如同潑了滾油的烈焰,將她骨子裡那份屬於貴婦的驕矜與算計,燒得噼啪作響,亮得駭人!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挺直了腰背,那被金線牡丹錦緞緊緊包裹的豐腴,傲然地鼓脹起伏。眼風掃過這滿室被情郎的“情意”與“錢財”堆砌出來的新氣象——那描金嵌玉的屏風、那流光溢彩的瓷器、那氤氳著異香的銅獸……件件都像是無聲的契約,一個更清晰的藍圖在她心中鋪展開來。

她王招宣府,縱然門庭冷落過,可這根基還在!她林氏,是御筆硃砂點過的堂堂三品誥命夫人!她兒子,身上還擔著招宣府世襲的虛職!如今,更攀上了姑蘇九牧林的林如海老爺,那可是正經的探花郎、巡鹽御史,清貴中的清貴!

吳月娘?不過是清河縣一個千戶官宦家出來的女兒,仗著嫁得早,佔了正妻的名分罷了!論門第、論品級、論這即將織就的關係網,她拿甚麼跟我比?她又怎麼助好情郎踏雲直上?而自己可以!!

這念頭讓她渾身充滿了力量。西門府再富,終究是商賈根基,浮面上的油花。而王昭宣府不同,她林氏依託著這即將重新煥發生機的王招宣府,背後是清貴林氏的血脈勾連,這才是實打實的能助情郎飛黃騰達的關係!

“至於分府?主府?”她心中那點關於在西門府地位的糾結,此刻被一種更精明的算計取代。

何為分府?何為主府?那還不是全憑主人心尖兒上那桿秤!主人夜夜眠宿之地,那便是主府。主人權勢盤根錯節,翻雲覆雨的根基所在,那便是主府。主人日日經營、心血澆灌的要緊之處,自然算得是真正的主府!

我王招宣府,為何不能成為大官人心中,那不可或缺的別府外宅!一處能為他勾連勳貴,打通關節,增光添彩的貴地!一處讓他離不得、舍不下、想起來就渾身舒坦的別院!這才叫——真!正!的!主!府!

想到此節,她只覺得一股夾雜著情慾與野心的熱流,再次席捲全身。她更看到情郎在疲憊或得意之時,策馬揚鞭,不是回那西門府,而是直驅她這王招宣府,把她抱入懷裡。

她將在這座由他親手“妝點”起來的府邸裡,用她熟透的風情、貴婦的體面、以及那勾連權貴的背景,織成一張溫柔又強大的網,將他連皮帶骨、連魂帶魄,牢牢地縛死在自己這身豐腴滾燙的皮肉裡!。

到那時,吳月娘守著那“主府”的空殼名分又如何?潘金蓮那騷蹄子再是狐媚專寵又如何?這認知讓她心頭一片滾燙,她抬手,輕輕撫了撫鬢邊那支赤金累絲嵌寶大鳳釵,另一隻手又隱晦的抓了一把自己的肥臀,自己那親爹爹似乎酷愛這裡,恨不得讓它變大一些才好。

王招宣府正廳,瑞獸香爐吐納沉檀,簾櫳低垂,光影斑駁。

林如海,攜著愛女黛玉,在一路奴婢行禮下,步入了這氣象一新的王招宣府正廳。

林如海目光沉靜如古井無波,甫一入府,那看似不經意的眼風,已將這廳堂上下里外,細細篩過一遍。

“下官林如海,見過誥命夫人。”林如海起身,依著朝儀,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聲音清朗,不疾不徐。

“林御史大駕光臨,真乃蓬蓽生輝!快請免禮!”林太太早已盈盈起身,臉上端著恰到好處的矜持笑容,亦回禮如儀:“妾身林氏,久仰林御史清望,今日得見,幸甚。”

她剛剛已然換好了按品大妝的誥命服色,雲霞翟鳥紋深青袍服,髮髻高挽,那支赤金累絲嵌寶大鳳釵穩穩壓陣,通身氣派,端的是雍容華貴。

西門大官人陪坐一旁,垂目養神。

王三官兒渾身不自在,只得憋著自己,手裡偷偷的去盤那袖袋內幾顆骰子。

寒暄落定,林如海的目光便如無形的探針,在這廳堂內無聲地遊弋開來。所見所聞,皆印證了他對世家底蘊的認知。

侍立兩廂的丫鬟,個個垂手斂目,屏息凝神。行走奉茶時,裙裾紋絲不動,腳步輕若狸貓,連那細瓷蓋碗落在紫檀几案上的輕響,也幾近於無。

更有一管事模樣的精幹僕婦,自林如海一進門目光掠過府門後,才入花廳,馬上在他身後不著痕跡地在用拂塵輕掃了一下本就光潔如鏡的門釘。

這份下人的眼力與規矩,顯是積年的調教,非朝夕之功。

進入大廳他視線流轉。紫檀木的桌椅案几,雖非簇新,卻打磨得溫潤如玉,邊角圓熟,包漿瑩然,透出歲月浸潤的厚重。

多寶格上錯落陳設,一隻雨過天青的白窯小洗,釉色溫潤如玉;一根玉如意成色純亮,分毫不雜。正中條案上供著的一尊尺餘高的青銅饕餮紋方彝,形制高古,綠鏽斑駁,氣韻沉雄,分明是累世簪纓的舊物。

窗明几淨,連那雕花窗欞的細微凹槽裡,也尋不到半點塵埃。這審視的結果,讓林如海心中漸生滿意與認同。他目光落回主位。

林太太坐姿挺拔如青松,腰背繃直,那身象徵三品誥命的翟鳥服,穿得一絲不苟,襯得她勢如滿月,眉宇間雖有世故精明,卻也沉澱著一份屬於貴胄門庭的端凝與沉穩。

更難得的是她的談吐!言談間引經據典,提及九牧林各房掌故時信手拈來,甚至能就《九牧林氏家訓》中的幾句微言大義,與林如海略作探討,雖非精深,卻也見解不俗,顯是幼承庭訓,腹有詩書。

“舉止端莊有度,應對知書識禮,這份氣韻,這份手段,確不負九牧林氏血脈,更擔得起這三品誥命的榮光!”林如海暗忖,先前那點疑慮,此刻已被這實實在在的世家氣象與女主人的得體風範打消大半。

尤其當她談及如何重整王招宣府門庭、教導幼子,可卻被京中那些勳貴紈絝帶壞,那份骨子裡透出的矜貴之氣和治家手段,以及根基在此,未曾孟母三遷教子的深深懊悔,讓林如海這位清流重臣也暗自點頭。

“說起來,妾身祖上亦是閩中莆田九牧林氏一支,”林太太巧笑倩兮,將話題不著痕跡地引向宗親,“只嘆年深日久,族譜散佚,依稀記得是‘葦’字輩上的先祖遷居京畿……”

“常聽老人言,‘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我九牧林氏子弟,無論身處何境,這詩書傳家的根本,總是不敢忘的。”

林如海眼中精光更盛,捻鬚頷首,介面道:“夫人所言極是。下官姑蘇林氏,追本溯源,亦是九牧林之後。先祖諱‘攢’,乃長房一脈,亦以‘詩禮傳家,清慎勤勉’為訓。夫人能持守此道,於門庭變遷之際尤顯珍貴。”他言語間已帶上了幾分同宗的溫和。

“哎呀!”林太太以帕掩口,眼中是真切的欣喜,“竟是同宗同源!林御史此言,真說到妾身心坎裡了!如此說來,倒真是一家人了!”她心中暗喜,這層關係攀得極是牢靠。廳內氣氛愈發融洽親厚,雙方細數起九牧林舊事,林太太引經據典,應對得體。

林如海頻頻頷首,臉上那份清冷的疏離早已化開。林太太更是命王三官親自執起那柄鏨花銀壺,為舅老爺續上新沏的雨前龍井,姿態優雅從容。

看著眼前這位氣度雍容、談吐得體、且與自己同宗同源的誥命夫人,再想到女兒黛玉自喪母后鬱鬱寡歡、體弱多病的模樣,一個念頭在林如海心中清晰起來。他臉上笑意更顯熱絡,看向林太太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託付之意。

寒暄幾回後,林如海輕喚:“玉兒,來拜見夫人。”黛玉眉目似籠煙含愁,行動間弱柳扶風,規規矩矩向林太太行了萬福禮,聲音細若遊絲:“侄女黛玉,拜見夫人。”那雙含露目微微抬起,清澈見底,帶著一絲好奇與憂鬱,卻不知怎得京城腳下,皇城近郊,原有林氏宗親。

林太太見這小人兒清雅脫俗得不似凡塵中人,心中憐愛頓生,面上慈和笑意更甚,親自接過丫鬟遞來的那支精巧赤金累絲嵌珠仿瀟湘的小鳳釵,溫言道:“好個鍾靈毓秀的姑娘!這通身的氣派,一看便是我林氏宗族的骨血!快不必多禮,來,這個拿著。”她將釵輕輕放入黛玉手中,觸手微涼。

黛玉謝過長者厚賜,便安靜地坐回父親身側椅子,垂首不語,看著手中的鳳釵,釵身款式深得她歡喜,只悄悄打量著這位氣質高雅雍容、待她溫和的宗親夫人。

眾人又聊了幾句,便即刻吩咐開席。一時杯盤羅列,水陸畢陳。

西門大官人始終含笑陪坐一旁,並不多言,姿態守禮端正。林太太則那眼波兒流轉間,偶爾似無意般掠過西門慶的麵皮,帶著一絲只有他二人才能意會的、熟稔的媚氣,蜻蜓點水般一觸即收,快得讓旁人無從察覺。

林太太咳嗽一聲,面上依舊端著雍容華貴的笑容,指揮若定,儼然是這府邸無可爭議的女主人。待賓主落座,林如海與黛玉看向席面,卻都是一怔。

只見那幾案之上,竟多是精緻雅潔的姑蘇風味:

一碟清炒蝦仁,瑩白賽雪,粒粒分明如玉珠兒;

一碗碧螺蝦仁湯,湯色清亮如春水,碧螺嫩芽沉浮其間;

一碟油燜茭白,赤醬濃油,香氣直鑽鼻孔;

那蟹粉獅子頭更是粉嫩圓潤,臥在碧綠菜心上; щшш● tt kan● ¢ O

更有正中一盅熱氣騰騰的蓴菜銀魚羹,湯色乳白,銀絲般的幼魚穿梭於滑膩的蓴菜之間,點點翠綠蔥花綴著,正是姑蘇秋日最時鮮的名饌。

“夫人,這……有心了!”林如海既驚且喜,心頭暖流湧動。林太太嫣然一笑,親自執起鏨花銀勺,為黛玉布了一小碗蓴菜銀魚羹,那動作又輕又柔,帶著一股子親暱:“想著御史父女是姑蘇人,怕在京中久不嘗家鄉風味,特意尋了個南邊來的廚子。手藝粗陋,權當一點心意,聊解鄉思罷。”

黛玉聞言,心頭一熱。她依禮謝過,拿起調羹,小心翼翼舀了一勺那乳白濃郁的湯,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那熟悉的、帶著河鮮清甜滋味瞬間在舌尖瀰漫開來——是幼時母親在時,家中常做的味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思念猛地衝上鼻尖,那熱湯還未嚥下,兩行清淚卻已如斷了線的珍珠,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滴入碗中。

“玉兒!”林如海見狀,心頭一緊,忙放下筷子,溫聲問道:“我兒,這是為何落淚?可是身上不爽利?還是這菜式不合脾胃?”言語間滿是關切與憂慮,也驚動了正與西門慶眉目傳情的林太太。

黛玉慌忙用一方素白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聲音帶著哽咽,卻又努力維持著大家閨秀的儀態,細聲道:“父親莫急,女兒無事……只是……只是這羹湯……”

她頓了頓,那積壓在心頭的委屈和對母親的無盡思念,藉著這熟悉得令人心碎的味道,終於找到了出口,細聲道:

“在……在外祖母家,老太太自是極疼我的,飲食上從未短缺。只是……府中人口眾多,吃的俱是大廚房統做的,雖則山珍海味,樣樣不缺,終究是大鍋飯的滋味…保不定哪日灶上的媽媽們多添了些鹽,或是少放了些糖…更別說這般地道的姑蘇家鄉味,女兒……女兒已是許久未曾嚐到了……”

說到最後,語聲低微,幾不可聞,那淚珠兒又似簷下雨滴,簌簌滾落。

林如海聽罷,心中如同被重錘敲擊,又是疼惜又是愧疚。女兒在國公府錦衣玉食,卻連一口合心意的家鄉菜都成了奢望,那份寄人籬下的孤寂與對母親的思念,此刻藉著這碗湯,如此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如此尖銳地刺穿了他這做父親的心。

他看向林太太的目光更添感激與堅定——將玉兒送到這肯用心思、有同宗情誼、且能讓她嚐到家鄉滋味的招宣府暫住,這決定果然是對的!

黛玉意識到自己失態,慌忙起身,對著林太太盈盈一福,那纖腰弱柳般輕折,聲音帶著未盡的哭腔:“侄女一時情難自禁,在夫人面前失禮了,萬望夫人海涵恕罪。”

那小臉兒煞白,淚痕猶溼,腔音咿咿呀呀,真真是我見猶憐!

“哎喲!我的兒!”林太太早已離席,豐腴身子一陣香風似的撲到近前,不由分說便將那單薄的玉人兒一把摟入懷中,用那帶著馥郁香氣的錦帕,帶著十二分的心疼勁兒替她拭淚,口中安撫道:

“快別說這生分見外的話!甚麼恕罪不恕罪的!你小小年紀,失了孃親,又離了家鄉,寄住在外祖家,心裡那份苦楚,嬸孃豈有不知的?這眼淚是思鄉念母的真情,最是金貴不過,掉在嬸孃這裡,那是看得起嬸孃,是咱娘倆的緣分,哪門子的失禮?快收了這話?”

她輕輕拍著黛玉的背:“好孩子,你既到了嬸孃這裡,就把這兒當成你自己家!莫說今兒這一桌子姑蘇菜,從明兒起,嬸孃就叫那南邊來的廚子,天天變著花樣兒給你整治!水晶餚肉透亮兒,松鼠鱖魚酸甜口兒,蜜汁火方油紅酥爛……保管讓你吃得熨熨帖帖,眉開眼笑!咱們孃兒倆一處,關起門來,想吃甚麼就吃甚麼,想說甚麼就說甚麼,沒那些彎彎繞繞!”

她扶著黛玉重新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了,繼續寬慰,言語間帶著一種刻意區別於賈府那種繁文縟節的爽利:

“你莫看嬸孃頂著個郡王府之後的名頭三品誥命的身擺,府裡也有些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體統,可咱們持家過日子,最要緊的是甚麼?是‘仁義’!是‘骨肉親情’!那些個熬燈油似的虛禮,能把活人生生拘成木頭人!咱們孃兒倆投緣,又是同宗骨血,以後只管自在些,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家鄉菜了立刻就有!這才是正經道理!”

為了緩解氣氛,林太太又熱絡地拉起家常,話鋒轉向賈府:“說起來,榮國府老太君身子骨可還硬朗?精神頭想必是極好的吧?府上那大觀園,聽說景緻是天上人間一般,玉兒住在哪一處?可是離老太太近便的?”

黛玉被這一番又摟又哄,淚意漸收,只是鼻尖還紅著,低眉順眼,細聲答道:“有勞嬸孃動問,外祖母身子尚安。我……我原住老太太院裡的碧紗櫥,老太太知道我喜歡竹子,栽種了不少。”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好名字!一聽就是個清幽雅緻的好所在!你若喜歡竹子,我這裡也有!”林太太順著話頭,又笑道,

“嬸孃這裡園子雖小,倒也有幾處可看的景兒,後頭小園子裡也移栽了些江南的竹子,還有些應季的花兒。等明兒天好,嬸孃帶你逛逛去。對了,你平日裡可有甚麼愛吃的點心?”

“嬸孃府裡有個做蘇式點心的媽媽,那棗泥山藥糕、梅花糕、定勝糕做得還算地道,回頭讓她做了給你嚐嚐鮮兒。”

西門大官人冷眼旁觀,一旁看著心中點頭,果然不只是床榻風騷的婦人,三品誥命京城交際沒有白身,著實也有手段。

見氣氛回暖,他這才笑著插了一句:“太太說的是!林姑娘只管安心住下。若想吃些南邊稀罕的時鮮,比如鰣魚、刀魚甚麼的,也只管開口,我讓鋪子裡的夥計快馬加鞭去辦!”

黛玉感受著林太太懷抱的溫暖和話語中的真誠,又看著眼前地道的家鄉菜餚,心中那份初來乍到的拘謹和悲傷,竟真的被這撲面而來的宗族“親情”沖淡了些許。她輕輕點了點頭,對著林太太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心的淺笑:“多謝……嬸孃費心。”

林如海看著女兒臉上那難得一見的、帶著暖意的笑容,再看看林太太那熱絡周到的模樣,心中大石落地。這王招宣府,或許真能成為玉兒在京中一處難得的、能讓她略展愁眉的港灣。

他整了整官袍袖口,轉向林太太,那清俊儒雅的臉上,此刻卻浸滿了為人父的深切無奈與近乎懇切的託付之意,聲音沉緩而鄭重:

“夫人有所不知。下官這苦命的孩兒,自幼便失了慈親……”他眼中掠過深沉的哀傷,聲音低沉了幾分,“拙荊賈氏去得早,撇下玉兒孤弱一人。下官身受皇恩,忝為朝廷命官,巡鹽之責繁巨,常奔波於兩淮與京師之間,夙夜匪懈,實在分身乏術,於閨閣教養之事,難以周全照料。”

他長嘆一聲,帶著深深的無力,“無奈之下,只得將玉兒託付於她外祖母——榮國府老太君膝下教養。老太君自是極疼她的,視若珍寶。只是……榮府畢竟是簪纓世族,國公門第,人口浩繁,事務冗雜。玉兒這孩子,心思細敏,素體孱弱,在那喧囂之地,總恐她難得清淨,未能暢懷舒心。”

他抬起懇切的目光,望向林太太,言語間刻意流露出對同宗長輩的信任與天然的親近:

“今日得見夫人,才知京中尚有我九牧林氏同宗血脈,且夫人氣度清華,持家有道,門庭清雅高致,更勝別處。下官斗膽,日後公務之餘,或攜玉兒常來府上拜望叨擾,一則讓她多親近夫人這等知書達理、氣韻相投的尊長,得聆教誨;二則貴府中清幽雅緻,花木怡情,也便於她靜養散心,或可稍解鬱結。只恐……攪擾了夫人清靜。”

林太太一聽此言,心花怒放,如同天上掉下個金元寶正砸在懷裡!攀附上這位手握鹽課實權的林御史,簡直是求之不得的天大機緣!她立刻離座起身,臉上那份驚喜與熱絡,幾乎要滿溢位來:

“哎呀呀!林御史這話可真是折煞妾身了!何來‘叨擾’、‘攪擾’之說?御史大人這般體己話兒,肯說與妾身,便是真真拿妾身當自家人看待了!”

她快步走到林如海父女近前,先無比慈愛地撫了撫黛玉柔順的發頂,彷彿那是稀世珍寶,才轉而對林如海,眼神懇切得能滴出水來:

“玉兒這般靈秀通透、我見猶憐的模樣,妾身一見便愛到了心坎兒裡!她幼失慈母,您又為朝廷重務所羈,這其中的苦楚艱難,妾身雖未能親歷,卻也感同身受!”

她輕輕執起黛玉微涼的小手:

“榮國府老太君固然是骨肉至親,但咱們既是同宗同源,這血脈相連的情分,自然也不比尋常淺顯!您和玉兒肯常來走動,那是看得起妾身這寒舍,給這招宣府添了書香貴氣,妾身是求之不得!莫說是常來,便是讓玉兒在妾身這裡長住些時日,妾身也定當竭盡全力,待她如同親生骨肉一般,務必讓她如同在自家一般自在舒心!”

“府中雖比不得榮國府上清貴,但一應起居用度,定當精心,斷不會委屈了玉兒。妾身也正好與玉兒作伴,說說詩書,賞賞園子裡的花木,定讓她住得舒心暢意,只當是回自家姑母處散淡數日便好。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表達了對黛玉的憐愛,又強調了同宗情誼的珍貴,更將林如海父女的到訪視為府上的榮光,姿態放得極低,熱忱之意溢於言表。

林如海見她如此真誠懇切,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臉上露出釋然與感激的笑容:“夫人如此盛情,下官感激不盡!”

酒席已畢,殘羹撤下,丫鬟奉上香茗。林太太便親熱地挽了黛玉的手,那笑容慈和得能滴出蜜來:“我的玉兒,天色已晚,路上顛簸,何苦再折騰回那官院裡去?今日就在嬸孃這裡歇下。後頭廂房早就收拾得妥妥帖帖,都是新的被褥床褥,包管你睡得安穩。”

黛玉抬眼望向父親,眼中帶著詢問。林如海看著女兒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因適才溫情而生的淡淡暖意,又見林太太情真意切,心中雖仍有思量,但為女兒計,便也頷首應允:“既蒙夫人盛情,玉兒便叨擾一晚。只是要勞煩夫人費心照拂了。”

“御史大人這話才叫見外!玉兒在我這裡,就跟自家姑娘一樣,何來費心之說?”林太太喜笑顏開,忙不迭地吩咐丫鬟婆子去準備不提。

林如海又略坐片刻,叮囑了黛玉幾句“謹守規矩”、“莫要頑皮”等語,便起身告辭。西門慶自然殷勤相送。

出了招宣府大門,夜風微涼。西門慶覷著林如海臉色尚可,便試探著湊近一步:“大人辛苦一日,此刻月色正好,不如小酌兩杯,解解乏?”

他說這話時,純屬試探,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誰知這清流林如海聽了,腳步微頓,側過身,竟伸出手,在西門大官人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溫和十分態度。

“大官人好意,心領了。”林如海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平靜“只是今日確有些乏了,改日有機會。”

不待西門慶細想,林如海又溫言道:“明日我倒想帶玉兒在幾處清河舊地重遊一番,散散心。大官人見多識廣,人情熟絡,少不得還要委屈大官人作陪,替我們父女解說解說這京中風物。”

大官人躬身道:“大人吩咐!何談‘委屈’二字?”

兩人又寒暄幾句,便在府門前別過。西門慶看著林如海的轎子遠去消失在街角夜色裡,

他並未立刻回府,反而在招宣府高大的院牆陰影下踱了幾步,身形一閃,熟門熟路地拐進了旁邊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逼仄小巷,徑直來到招宣府那不起眼的黑漆小角門前。

他並未用力,只曲起指節,在那門板上極輕、極快地叩了三下,聲音幾不可聞。

幾乎是叩門聲剛落,那扇緊閉的小角門便“吱呀”一聲,悄無聲息地拉開了一條縫!動作之快,彷彿裡面的人一直屏息貼在門後等著。

門縫裡,一隻塗著鮮紅蔻丹的手猛地伸出,抓住西門慶的前襟用力一拽!

西門慶順勢閃身擠了進去。門在他身後迅速合攏。

門內昏暗的陰影裡,林太太還穿著按品大妝的誥命服色,雲霞翟鳥紋深青袍服氣派十足,髮髻高挽,那支赤金累絲嵌寶大鳳釵在月光中閃著金光,依舊是雍容華貴的誥命夫人模樣。

可臉上十足的媚色熟豔,整個人如同離水的魚兒般撲進西門慶懷裡,雙臂如同柔韌的藤蔓死死纏住他的粗腰,滾燙的臉頰緊緊貼在他胸前,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

她穿著誥命大袍微微仰起頭,在黑暗中望著西門慶的臉,那雙眸子水光瀲灩,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思念與渴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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