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洪城屍橫遍野,無人敢抬,就連居住的地方都是哭天搶地一片哀嚎,程寂盡力為大家熬製湯藥,他自己每天和病人一起喝著,就怕自己也已經染上。
秋季少雨,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味,大家看著野獸吃人也無動於衷,沒有人會為一個死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每天都有人不斷死去,程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每天只有忙不完的事,從問診到熬藥,調理糾紛,住所到發放食糧……
夜裡的燈光忽明忽暗,只見他一邊咳嗽著一邊寫信。如今竟是連傳信的人也找不到了,官府的人能將食物藥材從高牆之上扔下便是他們每日期盼的。
在惡劣的條件下,他沒有一刻不是為百姓擔憂,可是閒下來時,他會無比渴望見到雪時,爹孃,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此刻疫情擴散,他只希望家人們都還好好的。上京是皇上住的地方,應當不會太早蔓延波及,柳城與洪城相鄰,他最是擔心,這一刻他無比渴望能活下來。
他八成也是被傳染了,身體也在逐漸虛弱,只是從一開始就在服藥的緣故一直撐著。上京傳來的太醫們都是些身體孱弱的老者,想必來之前皇上已經給了他們嘉獎並且準備了後事,分散到洪城的各個地方。那些自願入城的民間大夫,名字被他一併記錄,不管他到時候生與死,城裡發生的一切和他的信能一併寄給雪時足矣。
“爹,我就說不必管他們,這些狗官跑得比誰都快,關鍵時刻無所作為,幹嘛要救?”桔梗無比憤怒的看著地上躺著的人。
聽說城門只為這些狗官開,他們明知自己染上瘟疫還強行出城棄百姓於不顧,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白朮嘆了口氣,“那又有甚麼辦法,我們行醫問診,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吧!”
“做人要有原則,爹,就這一次,能不能活下來看天意了,咱倆進城給大家送藥去。”
白朮看著女兒,深思熟慮許久。前面就是城門,他已經失去心愛的娘子,如今只剩這麼一個女兒,萬一……
“桔梗,有爹一人足矣,我送完藥就回來!”
桔梗很明白她爹的性子,怎麼會馬上回來,況且,這城門見大夫進去還會放出來嗎?聽說有許多人也是抱著拯救蒼生的心進去,看到裡面的景象都嚇破了膽,只想回家見家人,那些官兵每天拿著槍對著城門口,連只蒼蠅都不能飛出來,除非像這種背後有靠山的人作保。
“爹,桔梗不怕,沒有桔梗在,你一個人如何忙得過來?夜裡腿疼了,誰給您揉?”
他明白女兒的孝心,也知道她心地善良,見不得人間疾苦,從她叫桔梗的那一刻起,就不會眼睜睜看著別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死去。
最後他只能退一步,“桔梗,咱們家大業大,萬一藥材不夠,我還能讓人給你傳遞訊息,你在外面配合爹爹所需,好不好?”
桔梗搖搖頭,說甚麼也不準。
“我們鋪子都有人管理,來時也打好招呼了,爹休想拋下我。生死有命,我與爹或許功德無量百毒不侵,若是運氣差,又有何所懼?下輩子,我們還做父女!”
她說完,頭也不回的朝城門走去。
“桔梗,桔梗,回來!”
白朮的面色頓時蒼白,幸好守衛將她攔住。
“大哥,我們是來送藥材的,請行行好,讓我們進去!”
城守衛看她年紀尚輕,忍不住提醒她:“小姑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若要送,程大人他們自會來城門口取,如果你們進去,我們是不會放出來的!”
白朮氣喘吁吁的跑過來,先對著城守衛行禮,又拉著桔梗:“聽話桔梗,我們沒時間了,快回去!”
“爹,你是大夫,我也是,且我的醫術並不比你差多少。我們父女倆一路走到今天,我身體硬朗著呢,我都十年沒吃過藥了。我們沒能救回孃親,是我們這輩子最難過的事,我若能憑我的能力挽救更多人,說不定娘下輩子還能做我娘!”
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白朮猶豫了。眾這丫頭跟她娘一樣倔強,不知該如何阻攔她。
沒等他反駁,桔梗已去牽馬車了。
白朮也沒轍了,他可以有很多種方式留下女兒,可是,自己若死在這裡,她一個人今後該怎麼辦呢?若進了這道門,今後說不定能給她尋個好歸宿。權衡利弊之下,他最終預設了桔梗的行為。
夜晚的燈火還沒熄滅,初入城還是一片寧靜,直到去了避難所,人們看見她們竟像餓狼一般撲過來,桔梗和白朮被這場面嚇壞了。
“吃的,我們要吃的!”
“大家快來啊,有吃的了!”
桔梗和白朮害怕的跑到一邊,一群髒兮兮又全身惡臭的人在那裡哄搶食物,直到屋子裡一聲令下:“吵甚麼,大家都有份,不要把食物弄到地上,一會煮好了自然叫大家!”
聲音不大,卻似有魔力般鎮住了他們。
“大家一起架火,搬東西!”
只因他作為城內的好官,最好的大夫,不僅管吃住,還能治病,人人敬他。
桔梗看了一眼那單薄的身影,還沒披上外套就衝了出來,說完還有些咳嗽。
程寂也看見了這父女二人,漆黑的夜裡已經過了子時,面容看不清。這一天才吃了一頓,許多人都在眼巴巴望著補給。畢竟這個地方,沒幾個人願意來。
走得近了些,白朮疑惑問:“你是……”
這個人的樣貌他肯定記得的,上次買魚時印象深刻,沒想到也出現在這裡,似乎還很有威望。
程寂親自接待了他們,“感謝二位為城內百姓送來東西,這邊請!”
桔梗和他一起進了屋子,這屋子裡除了他還住著孩童,他們有的在說夢話,有的睡得很香,睡不著的都去找家人了。
“孩子身體弱,我怕他們夜裡出現狀況,所以和我住在一起。兩位若不嫌棄,請住在樓上,我是程寂,明日一早送你們出城!”
程寂!!!
桔梗沒想到再相逢會是這種情況,他是大名鼎鼎的神醫程寂,那他的妻子豈不是……
白朮驚訝道:“程大人,草民那日眼拙,未能認出尊駕!”
程寂擺擺手,“我在樓上燻了香,你們趕緊上去歇著吧,那些事不足掛齒,我怕你們也被傳染,還是遠離這些難民!”
“不不不,程大人,我們是來助你一臂之力的。”
桔梗也愣愣的點頭,“我跟著我爹行醫五個年頭,我爹是東都有名的大夫,您可能不知。”
程寂一聽,也猶豫了。忙讓他們先留下名字,書桌上的字墨跡未乾,桔梗只是掃了一眼,便看見那封家書末尾的日期寫了明年六月。
程寂忙將它收到一旁,這時氣急,迅速拿帕子遮住了嘴巴,咳個不停。
桔梗上樓時,帶著三分羞澀七分擔憂的回眸瞧他,他的側臉在燭光下分外好看。
一個醫者拋下懷孕的妻子來救災,是多麼難得,他程寂,當得起鹿瓊第一神醫。
至於那封家書為何落款到明年,或許他怕自己葬身於此,為了讓姜將軍安心,傳遞著自己還活著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