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家吃過晚膳,姜雪時還是忍不住看了眼蘭茝的閨房,去世多年,裡面的花草樹木都沒動過,姜家彷彿越來越冷清了。
而隨著她的死因改變的,還有青雲。
這孩子頭幾年也發奮讀過書,好不容易中了秀才,又在中舉上絆住了腳。原先以為是蘭茝的死影響到了他,卻不知是因為二叔二嬸的冷漠讓他的心理漸漸感到失望,他倆自打生了女兒覺得沒指望,又想著打青雲的主意,想透過青雲回府。
這倆人完全沒有一點為人父母為兒女操心的樣子,一輩子都是為了自己。
纖柔的月光自夜幕而來,彷彿為天上的故人傳達心意到人間,不然為何想念親人的時候,人人都會不自覺看向月亮呢?
姜青雲提著一壺酒,半醉半醒的看著大姐問:“大姐,為甚麼我的人生如此糟糕?父母自私,姐姐早逝,仕途艱難,愛而不得?”
雪時這才想起自己雖助他脫離魔掌,卻忘了給他療傷。一直關心著他的學業,讓相公提點他,卻忘了問他想要甚麼。
僮貴迎娶巧蔥的時候,他也大醉過一場,或許一種悲傷可以透過時間自愈,但百感交集之時,那些忘卻的痛像是密密麻麻的針紮在身上,一遍遍的想起一件又一件更難過的事情。
“青雲,是姐姐疏忽了,還一直想為你張羅著定下人家,有個好的前程,卻忘了問你的想法。但是,大姐心裡一定是有你的,只是用錯了方法!”
他紅著臉,眼眸中盛滿了哀傷,又盯著自己的院落看了許久,與姐姐住的地方只有一塊空地得距離。
姜雪時慢慢走上前,拿帕子給他擦拭著額頭上的汗。“青雲,我從未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只是為你的將來著想,如果你有甚麼更好的想法,可以說給我聽。”
他閉著眼睛笑了,嘆著氣語氣輕快道:“聽,風在哭泣,它雖自由,卻沒有自己的家。”
父母的愛誰也無法代替,姜雪時只能安慰他:“我向你這般年紀已經失去父母,雖然他們的做法讓人感到心寒,但是……你尚能思念過往,他們還在世。有的人仕途不順,卻越鬥越勇,白髮依舊,初心不忘,這不是給自己放棄的理由。愛情這種事永遠強求不來,如果你用心去看這個世界,會發現更多的美,巧蔥在你心裡無可替代,你應當與更多人接觸,而不是待在家裡傷心難過。”
“大姐,說得輕鬆,誰又能放得下?”
“我就能放下!”
姜青雲睜大了眼睛,似乎忘記大姐因為征戰十年,錯過了大好姻緣。
“大姐,你不覺得命運如此不公嗎?”
“當你不在乎他們的時候,那些人就不會傷害到你。你的人生,不只有他們,他們只是你人生中的過客,今天的太陽落下,明天依舊升起,你要為自己開闢一條路,而不是等著別人來指引你!”
他似乎懂得了許多,今晚與大姐的交談,很是受用,心裡也好受了許多。他不再是一味地抱怨事事不順,並決定先出去走走,難過的時候就得讓心更加敞亮,越封閉越壓抑。
第二日一早,雪時便決定回姜家去了,阿綠與姜悅想一同去賞荷,自己帶著雲回先走了。
只是早上的街道比較擁擠,馬車走走停停,使得她有些頭暈噁心。
雲回擔憂道:“小姐,是不是昨天吃多海鮮引起腸胃不適,前面就是懸濟堂,不如讓白大夫替你看看?”
“不必了,或許昨晚沒睡好,不過我去看看白姑娘也好。”
她與白桔梗很熟悉卻又很陌生的感覺,知道她的一切,卻從未有過交集。
醫館裡看診的人大早就排起了長隊,不僅因為他有皇上御賜招牌,更有醫德仁心,藥價便宜,只要進這屋子,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白桔梗將算盤打得飛快,小二在一旁忙著抓藥,而白朮則在一旁寫方子。所有人安安靜靜的等著,與街道外的喧囂不同。姜雪時突然覺得自己來的不是時候,打擾到他們看病。
還是白桔梗聽到人群中低語“姜將軍”的名字,才疑惑抬頭,那位衣著簡單卻獨樹一幟的婦人霎時映入眼簾,朝霞在她身後跑得更加快了,歲月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她堅韌的眼神上充滿了靈氣,帶著淡淡的疏離感讓人覺得高不可攀。
“將軍!”白桔梗親自迎接。
畢竟許多事都是由程寂擺平,程家是她的大恩人。
姜雪時慢慢靠近,溫柔道:“此番前來,沒打擾你們看診吧?”
“不打緊,有我爹在呢,我就是對一下賬,隨時有空。”
下人們很快奉上一盞熱茶,而白朮看診始終未朝這邊看過,二人已經穿過前廊去了後面二樓會客廳。
因為看診的人多,他們父女倆吃住都在這兒,不至於因忙到很晚而不能好好休息。
“你爹真是個好大夫,怪不得這麼多人都來懸濟堂!”
“謝將軍誇獎,有時候我也擔心他吃不消,很多時候都沒空吃飯,饅頭就水一頓便過去了。將軍日理萬機,早想登門道謝又擔心耽誤您的時間,兩位程大人都對我恩重如山,實在是無以為報!”
“他們也只是秉公執法,舉手之勞。難得你一個女孩子家成日陪著白大夫為百姓醫治,我原本還想著不過問兄弟之事,但俗話說長嫂如母,公婆早不與人來往,我便替二郎做一回主,問一下姑娘的心意。無論是與我家相公做小,還是中意我家愚弟還請直說,今日咱們開門見山,也好了卻一些麻煩事!”
白桔梗的心狠狠顫了一下,往日那些事竟被她快人快語的說了出來,卻一點沒覺得難堪。
“將軍雖為女子,卻是位真君子。我從前涉世未深,動了不該有的心思,現在對程大人早已絕了那份心思。令弟亦是人中龍鳳,我平平無奇不敢高攀,只是經常被上京一些權貴欺辱,實在不甘。說句有違常理的話:女子便不能只為自己而活,非得嫁人生子方才不被人詬病嗎?”
這句話讓姜雪時對她刮目相看,與當初的自己如出一轍,不過她也是遇到程寂才讓塵封已久的心再度泛起波瀾。
“看來是我誤會了,白姑娘亦沒有意中人?”
白桔梗的臉頓時紅了又白,她真是有苦難言,自己的家世何德何能配得上程家,就算有也不敢說。
她無奈搖了搖頭,“多謝將軍厚愛!”
“若是姑娘不在意門第之別,可否願意嫁入程家?”
她驚喜的抬起頭,連呼吸也變得急促,答應的話就要脫口而出,又因為矜持而吞吞吐吐,“將軍……將軍說笑了,這能是我願意就行的嗎?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情相悅為佳!”
姜雪時笑了笑,已經懂她的意思了。
“白大夫就你一個女兒,若他不尊重你的意思,早就將你嫁出去了,白姑娘得心思我已然明瞭,待七夕之夜,蓮燈樓下見!”
“將軍!”她頭低得更深,心如小鹿亂撞。
姜雪時剛要起身,又是一陣噁心。雲回急得上前遞上帕子,“將軍,你沒事吧?”
白桔梗見狀,也拿來痰盂。
“將軍,您這是怎麼了?”
姜雪時也不知怎的了,只是舒出一口氣,“一會回去歇會就好了!”
白桔梗將她的手腕擱置在桌子上,“將軍,冒犯了!”
仔細診斷下來,白桔梗臉上漸漸露出微笑,“您這是……有喜了!”
雲回剛剛還緊張得屏住了呼吸,頓時變成驚呼:“真的?將軍真的有了?”
雲回早就想讓姑爺把脈,小姐只說推遲是常有之事,以前在軍營也是如此,便沒在意。
白桔梗信誓旦旦道:“我跟隨爹爹行醫多年,不會有錯的。程大人或許事務繁忙未能顧及將軍,我先給您一些安胎和緩解嘔吐之症的藥,必要時再吃上。”
姜雪時也鬆了一口氣,喜不自勝。“多謝白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