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陸,天蛇府之地。
昔日的宗門聖地,如今已淪為絕望的囚籠。天空不再是清澈的蔚藍,而是被一層扭曲的、不斷泛起漣漪的淡綠色光幕所覆蓋。
這是天蛇府賴以生存的最後屏障,護宗大陣“萬蛇靈壁”。
光幕之外,黑壓壓的獅冥宗大軍如同吞噬光明的永夜,旌旗招展,煞氣沖霄。
那密集的人影,從地面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與遠山相接,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敵人佔據。
無數猙獰的攻城巨弩被架起,粗大的弩箭上閃爍著破甲符文的光澤;能量凝聚裝置嗡嗡作響,一道道足以撕裂山嶽的能量光束,如同暴雨般持續不斷地轟擊在護宗光幕之上。
“轟!轟隆隆——!”
每一次撞擊,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遠古巨獸的垂死咆哮。光幕劇烈地波動著,明滅不定,漣漪從撞擊點瘋狂擴散至整個天穹,彷彿下一刻就會像脆弱的琉璃般徹底崩碎。
那連綿不絕的轟鳴聲,不僅衝擊著耳膜,更狠狠砸在每一個天蛇府弟子的心頭,讓他們的臉色隨著光幕的每一次閃爍而變得愈發蒼白。
俯瞰府內,往日的綠意盎然與靈蛇盤踞的祥和景象早已蕩然無存。
象徵著宗門威嚴的盤蛇巨柱斷裂傾頹,精美的亭臺樓閣化作了焦黑的斷壁殘垣,那是獅冥宗先前試探性攻擊留下的殘酷烙印。
尚未熄滅的火苗在廢墟間頑強地跳躍,散發出嗆人的黑煙,與尚未乾涸的、暗紅色的血漬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觸目驚心的末日圖景。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以及一種名為絕望的壓抑氣息,令人窒息。
在主陣眼所在的廣場上,一位鬚髮皆白的長老正聲嘶力竭地呼喊,他正是天蛇府的內務長老,蛇鶴。
他原本紅潤的臉龐此刻毫無血色,嘴角掛著一縷刺眼的血跡,維持大陣核心運轉所消耗的靈魂力量與鬥氣,幾乎榨乾了他的生命力。
“頂住!所有人都給我頂住!將你們的鬥氣,毫無保留地注入陣眼!為了宗門,為了我們身後的土地!”他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在轟鳴的間隙中艱難地傳遞開來。
下方,數以千計的弟子盤膝而坐,雙掌緊貼地面,或是按在遍佈廣場的奇異陣紋之上。
他們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體內辛苦修煉而來的鬥氣,如同開閘的洪水,瘋狂地湧入腳下的陣基。
一道道顏色各異的鬥氣光芒從他們身上亮起,匯入地面複雜的紋路,最終化作支撐天空那淡綠色光幕的能量源泉。
然而,面對獅冥宗那彷彿無窮無盡的猛烈攻擊,護宗大陣的能量依舊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耗、黯淡。
那萬蛇靈壁發出的哀鳴般的嗡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筋疲力盡的弟子中間無聲而迅速地蔓延。竊竊私語聲開始像毒蛇一樣,在絕望的土壤中滋生。
“怎麼……怎麼會這樣?獅冥宗的力量,怎麼會恐怖到這種地步?”一個年輕弟子眼神渙散,身體因脫力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我們擋不住的……他們的人太多了,像蝗蟲一樣……我感受到了,那裡面有不止一道氣息,如同深淵般可怕,絕對是鬥尊強者!”另一個弟子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能量傳輸符石。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怨毒和譏諷的聲音,在人群中突兀地響起,雖然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嘈雜的背景音,清晰地傳入許多人耳中:
“早知道……早知道有今日,當初宗門就不該傾盡所有,去培養那個白眼狼——那個所謂的‘碧蛇三花瞳’!”
說話之人,是一個面色陰鷙的中年執事,他屬於早已在權力鬥爭中失勢的前任大長老一系。
當年,正是前任大長老極力主張,甚至可說是逼迫,要求身負絕世天賦“碧蛇三花瞳”的少女青鱗,與他的孫子聯姻,企圖以此捆綁並控制這股未來的強大力量。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滴入了冷水,瞬間炸開。附近一些資歷較老、知曉內情的弟子和執事臉色都變得極其複雜,有無奈,有憤怒,也有一種找到了宣洩口的扭曲快意。
“沒錯!”陰鷙執事旁邊立刻有人附和,那是一個尖嘴猴腮的傢伙,他揮舞著手臂,激動地喊道。
“府主和幾位太上長老當年簡直是鬼迷心竅!最好的功法、最珍貴的丹藥、最稀有的蛇類魔獸精血……所有資源都像不要錢似的堆在她身上!結果呢?人是培養出來了,翅膀也硬了!就因為不肯接受婚約,她竟然敢忤逆宗門意志,直接叛出宗門,跑得無影無蹤!如今宗門遭此滅頂之災,她人在哪裡?她可曾念及一絲一毫的舊情?”
他的話語極具煽動性,將宗門今日危局的根源,簡單而粗暴地引向了那個早已離去多年的少女身上。
“說得對!若非為了培養她,消耗了宗門積攢數百年的大半底蘊,我們何至於連這萬蛇靈壁都難以維持到援軍到來?何至於高階戰力如此匱乏,讓獅冥宗如此肆無忌憚?”
又一個聲音加入,怨氣沖天。
“她把我們最好的資源都用光了,卻在我們最需要她的時候消失了!這筆債,該算在誰頭上?”
這些抱怨和指責,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紮在那些對青鱗抱有同情,或仍念及她曾為宗門爭取過榮譽的弟子心上。
但也有一部分在死亡恐懼面前失去理智的人,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將所有的恐懼和憤怒都轉化為了對不在場者的怨恨。
一時間,宗門內部,原本應該同仇敵愾的氛圍,竟隱隱出現了裂痕,分裂和對立的情緒在無聲中滋長。
“都給我住口!”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出自一位面容剛毅、身披戰甲的長老之口。他是戰堂長老薛罡,素來性格火爆,但對宗門忠心耿耿,曾是前任府主的堅定支持者。
此時,他怒目圓睜,鬚髮皆張,強大的鬥宗氣勢席捲開來,暫時壓下了那些怨毒的低語。
“青鱗之事,是非曲直,豈是你們三言兩語就能定論的?當年之事,宗門確有不當之處!如今大敵當前,獅冥宗的屠刀就懸在頭頂,爾等不思同心戮力,共禦外侮,反而在此翻舊賬、搞內訌,散佈失敗言論,動搖軍心!你們是想讓天蛇府數千年基業,亡於今日,亡於我等內鬥之手嗎?成何體統!”
薛罡長老的呵斥聲若洪鐘,帶著一股凜然正氣,讓不少心生迷茫的弟子精神一振,羞愧地低下了頭。
然而,那最初的陰鷙執事和幾個同黨,雖然表面上不再言語,但眼中閃爍的怨毒和不甘卻並未消散。
在生死存亡的巨大壓力下,人性的陰暗面如同跗骨之蛆,絕非一番呵斥就能輕易根除。那怨毒的種子已然埋下,只待絕望的土壤將其催發。
就在這內憂外患,人心浮動到了極點的時刻——
“咔嚓!”
一聲清晰無比、令人心膽俱裂的碎裂聲,突兀地響徹了整個天地!
聲音的來源,正是天空那搖搖欲墜的護宗大陣!
只見那淡綠色的萬蛇靈壁光幕,在一波前所未有的、由數十道攻城弩和能量光束組成的集火攻擊下,猛地向內凹陷,表面瞬間佈滿了蛛網般密集的裂痕!
光芒急劇閃爍,明暗變化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彷彿垂死之人的最後掙扎。
“不好!”蛇鶴長老目眥欲裂,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墜。
所有正在向陣眼灌輸鬥氣的弟子,都感覺到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順著陣紋倒湧而回,不少人當場鮮血狂噴,萎頓在地。
下一刻,在無數道絕望目光的注視下,那守護了天蛇府最後希望的護宗大陣,發出一聲漫長而淒厲、彷彿億萬條靈蛇同時哀鳴的悲音,轟然爆碎!
漫天綠色的光點如同悲傷的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尚未落地,便消散在空氣中。最後屏障,徹底消失!天蛇??的核心之地,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獅冥宗猙獰的刀鋒之下!
“哈哈哈!破了!天蛇府的烏龜殼終於碎了!”獅冥宗陣營中,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笑和吶喊,嗜血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浪潮,撲面而來。
一道身影駕馭著磅礴的鬥氣,懸浮在獅冥宗大軍前方,那是一名身著金獅戰甲的光頭壯漢,氣息兇悍,達到了鬥宗巔峰。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手中巨大的砍刀指向下方混亂的天蛇府眾人,聲音如同滾雷:
“兒郎們!天蛇府負隅頑抗,今日便是其覆滅之期!宗主有令,攻破天蛇府,三日不封刀!殺光!搶光!讓這片土地,成為我獅冥宗崛起的踏腳石!給我殺——!”
“殺啊!老子早就看著天蛇府這幫玩蛇的不爽了!今日,老子可得殺個夠本!”隨著那光頭壯漢的吼聲,獅冥宗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水,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從天空、從地面,向著失去了屏障的天蛇府弟子洶湧撲來!
“天蛇府弟子,聽令!結陣!迎敵!”薛罡長老雙目赤紅,猛地抽出腰間長刀,聲嘶力竭地怒吼。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殘存的天蛇府長老、執事和精英弟子們,強忍著內心的恐懼與身體的疲憊,迅速按照平日演練,結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戰陣。
色彩各異的鬥氣光芒再次亮起,但與之前支撐護宗大陣時不同,此刻的光芒中,充滿了決絕與悲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