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民直起身子,指尖在賬本邊緣敲出節奏。他注意到王德發偷偷把賬本往抽屜裡推,便搶先一步按住冊子:"秦姐費心了,不過我這會兒正查賬呢。"他轉身從檔案櫃裡抽出一沓泛黃的採購流程手冊,"正好您在,幫我看看這批鋼材的驗收記錄?"
秦淮茹踩著塑膠涼鞋走進來,帆布鞋跟在地面敲出輕快的篤篤聲。她瞥了眼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忽然掩嘴輕笑:"哎喲,這驗收單上的簽字怎麼是倒著寫的?"
"看看這個!"他舉起半截螺紋鋼,陽光穿透鋼材表面的氣孔,"這就是所謂的'特批鋼材'?"鋼材截面佈滿蜂窩狀孔洞,明顯是劣質品。
小張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根本達不到國標……"
"所以才會用高價採購的幌子掩蓋質量問題。"周淮民把鋼材重重摔回貨堆,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去把質檢科的老陳叫來,再通知保衛科封鎖倉庫。"
"周兄弟,我就是隨便看看……"
周淮民把鋼材樣本往桌上一放,樣本與玻璃板碰撞發出悶響:"秦姐,這批鋼材的驗收單是你籤的字吧?"他調出採購系統介面,螢幕藍光映得他輪廓分明,"系統顯示昨天下午三點,你親自驗收了這批貨。"
秦淮茹的睫毛飛快地眨動,塗著口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突然伸手按住周淮民正在操作鍵盤的手,指甲上的紅色亮片在燈光下閃爍:"淮民,姐姐知道你是為廠裡好。可李主任他……"
"李主任?"周淮民抽回手,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急促的嗒嗒聲,"他今早已經調任物資局了。"他調出人事調令的掃描件,紅色公章在螢幕上格外刺眼。
"周兄弟,姐姐也是沒辦法……"她的聲音突然哽咽,肩膀微微顫抖,"我家那口子癱在床上,三個孩子要養活……"
周淮民嘆了口氣,從抽屜裡取出個信封推過去:"這是廠裡給困難職工的補助申請表。"他指了指窗外正在卸貨的卡車,"看到那批新到的無縫鋼管了嗎?那是用你簽字的驗收單換來的。"
秦淮茹愣住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周淮民調出採購清單,螢幕上顯示著"優質供應商名錄更新"的提示:"從下個月開始,採購科要推行新的驗收制度。秦姐要是願意,可以參加我們的質檢培訓。"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撞開,小張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周哥!牛師傅的運輸隊在盤山公路遇塌方了!"
牛三鞭猛地站起來,菸頭掉在鞋面上:"那得翻兩座山頭!貨期……"
"貨期沒問題。"周淮民突然抬頭,眼神亮得驚人,"你忘了?我讓倉庫提前三天備好了緩衝庫存。"他掏出對講機,"小張,通知車間啟動應急預案,用替代材料先頂著。"
"聽說你今天又立功了?"於莉笑著遞過保溫杯,杯身還帶著體溫,"紅糖水,剛沏的。"
周淮民接過杯子,水溫透過搪瓷傳到掌心。他注意到於莉的指尖沾著機油,顯然剛從車間過來:"怎麼不穿工作服?"
"急著看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飯。"於莉從帆布包裡掏出鋁飯盒,"我娘蒸的薺菜包子,還熱乎呢。"
遠處突然傳來喧譁聲,周淮民轉頭看見秦淮茹正追著質檢科的老陳跑。老陳手裡舉著驗收單,紙頁在夜風中嘩嘩作響:"這批鋼材的硫含量超標,絕對不能入庫!"
"小周同志,這野兔怕不是從採購科倉庫順出來的?"馬主任用筷子尖撥弄著兔肉,臘黃的指甲在暗紅色肉塊上劃出白痕,"上個月肉聯廠王科長還跟我念叨,說你們採購科賬目對不上。"
"馬主任這話說的,"周淮民笑著給眾人添酒,搪瓷缸子碰得叮噹響,"現在講究的是靈活調配,您看這野兔不正好給大夥改善生活?"他夾起塊兔肉放進馬主任碗裡,暗紅色汁水順著筷子滴在青花瓷盤上,"再說咱們軋鋼廠今年超額完成指標,食堂不也該給工人們加道葷腥?"
窗戶外頭突然傳來"啪嗒"一聲,牛師傅的菸袋鍋子掉在青磚地上。老頭子佝僂著腰去撿,佈滿老年斑的手背在褲縫上蹭了蹭:"馬主任,淮民說的在理。現在不是大躍進時候了,該給年輕人鬆鬆綁。"他咳嗽兩聲,渾濁的眼珠轉向周淮民,"倒是這娃娃親的事……"
牛嬸子突然一拍大腿:"我看行!春花跟小馬……"
"媽!"牛春花急得直跺腳,麻布鞋在磚地上踩出急促的篤篤聲。她偷眼看向坐在門邊的馬建軍,這個總穿中山裝的青年正低頭擺弄收音機,天線在他指節下忽長忽短。
馬主任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胡鬧!建軍馬上要提幹,這時候……"
"提幹怎麼了?"周淮民突然站起來,軍綠挎包裡的採購單嘩啦作響,"現在講究的是德才兼備,建軍同志要是真有本事,還怕人家說閒話?"他走到馬建軍身邊,收音機裡突然傳出鄧麗君的歌聲:"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馬建軍手一抖,收音機摔在青磚地上。周淮民彎腰撿起,天線在他指間繞成個完美的弧度:"這歌兒雖是靡靡之音,但您聽這歌詞——'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多美的意境。要我說,咱們的思想也該像這春風裡的花兒,開得鮮豔些。"
牛春花突然撲哧笑出聲,馬主任的臉色卻愈發難看。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保衛科老張頭的大嗓門穿透玻璃:"不好了!牛師傅在車間暈倒了!"
"讓開!"周淮民擠開人群,從挎包裡掏出個玻璃瓶。馬主任追進來正要阻攔,卻見他掰開牛師傅的嘴,將瓶裡的液體倒進去。
"這是……"馬主任瞪大眼睛。
"周採購員,這牛今兒早上多吃了兩捆苜蓿!"飼養員老王頭從草垛後探出頭,菸袋鍋子在陽光下閃著紅光,"您那方子真神了,獸醫站的老李頭昨天來瞧,說這畜生肺音清亮不少。"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五六個科長圍在橢圓桌前,茶缸子裡的茉莉花茶早泡成了褐色。供銷社的劉主任蹺著二郎腿,油光水滑的皮鞋尖抵著暖氣管:"不是咱不幫忙,今年河北遭了冰雹,大白菜減產三成。你們廠要三千斤?頂天給一千五。"
"劉主任,去年咱們可簽過優先供應協議。"採購科王科長咳得震天響,搪瓷缸子在桌面磕出脆響。
劉主任慢悠悠吐出個菸圈:"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不過……"他忽然轉向周淮民,"聽說周同志會治牛病?我老丈人村裡的母牛難產,要是能請到您……"
"劉主任,您聞聞這味兒。"周淮民變戲法似的掏出個小紙包,橘黃色的粉末在指間流淌,"這是果兒從四川帶來的陳皮粉,治牲口積食有奇效。要是能換您半車白菜……"
劉主任的菸頭猛地抖落火星。三天後,當週淮民帶著五輛解放卡車停在供銷社後院時,正撞見幾個二道販子在卸菜。為首的光頭男人拎著麻袋要跑,被他一把揪住後領:"張哥,這白菜往黑市送呢?我媳婦孃家村正缺冬菜,勻我兩車?"
光頭男人剛要發作,瞥見他別在胸前的廠徽,臉色頓時精彩起來:"周兄弟說笑了,您要多少?"
"就這兩車。"周淮民拍了拍車斗,"不過得麻煩您寫個條子,證明是支援災區。"他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介紹信,鋼筆水在陽光下泛著藍瑩瑩的光。
周淮民轉動鋼筆,金屬筆桿在指間翻出殘影:"桃源村去年要價兩塊二,今年黑市豬肉已經漲到三塊八。他們要是坐地起價……"
"所以得趕在臘月二十三前把合同簽了!"劉建國抓起軍大衣,棉絮從肘部破口處鑽出來,"運輸隊老王說他表弟在桃源村當會計,今晚就出發!"
深夜的綠皮卡車在積雪中顛簸,周淮民裹著羊皮襖縮在駕駛室。老王司機把暖風開到最大,車窗內壁結滿冰花:"小周同志,我表弟說今年村裡的豬崽成活率不到六成……"
"所以他們才急著找外銷路子。"周淮民突然坐直身子,"王師傅,前頭是不是有個岔路口?"
"邪門了!"老王哆嗦著摸出火柴,"這地界去年淹死個知青,說是水鬼找替身……"
"這是王寡婦家的小子,昨兒個上吊死的。"引路的會計壓低聲音,"說是偷了生產隊的豬飼料……"
周淮民突然抓住會計的手腕,指尖觸到硬邦邦的票根:"這喪禮的菸酒糖茶,都是從供銷社賒的?"
"張主任去年冬天突然蓋起三層樓。"會計的聲音發顫,"他老婆在縣裡開餐館,天天有卡車往那送……"
祠堂外突然響起腳步聲,周淮民迅速把賬本塞進懷裡。張德貴舉著手電筒走進來,光斑在神像上晃動:"兩位同志,村支書請你們過去吃殺豬菜。"
"今年這豬啊,膘肥體壯!"村支書用筷子敲著瓷碗,"就是飼料錢……"
"我們帶了兩噸化肥來換。"周淮民突然開口,"另外還有五十臺收音機,都是上海牌的。"
滿桌人臉色驟變,張德貴的手在桌下摸向腰間。周淮民繼續道:"不過得先簽這份聯合採購協議,把供銷社和軋鋼廠的指標合併申報。"
這時祠堂外傳來銅鑼聲,有人尖叫著衝進來:"冷庫著火了!"
"周科長您可算來了!"倉庫主任張建國從駕駛室探出頭,雨水順著他的草帽簷往下淌,"前頭路都淹了,運輸隊說至少得繞三十里山路!"
周淮民扒著車門跳上去,車廂裡堆著的塑膠薄膜在風雨中嘩嘩作響。他摸出懷裡的地圖,手指在泥點子斑駁的紙面上移動:"走西郊那條土路,昨天我讓工程隊墊了碎石。"
"那路窄得只能過驢車!"司機小王瞪圓眼睛。
"把車頭燈改了,前頭加兩盞探照燈。"周淮民掏出鋼筆在地圖上畫圈,"再找二十個青壯年,每人發兩斤高粱燒,扛著薄膜分段鋪路。"
張建國突然一拍大腿:"對了!您上次教我們編的竹筏!"他指著窗外翻湧的護城河,"河對岸五個生產隊正等這批薄膜救大棚呢!"
"老張,記得讓運輸隊帶上鐵絲網。"他合上地圖,"把鵝卵石裝進網兜墊在車輪下,比鋪木板管用。"
話音未落,倉庫鐵門被撞得哐當作響。採購科小李渾身溼透地衝進來:"周科長!供銷社來電話,說城西蔬菜站要加訂三百斤黃瓜!"
"讓他們拿肉票換。"周淮民頭也不抬地在本子上記賬,"告訴他們,明天這時候要是有十輛卡車堵在廠門口,後天的黃瓜價格漲兩成。"
張建國聽得直咂舌:"周科長,這不符合計劃經濟……"
"現在是甚麼年月?"周淮民突然抬頭,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光,"報紙上天天喊'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咱們軋鋼廠的大棚蔬菜就是試驗田!"
"周同志!"老支書把火把往泥地裡一插,"我們村三十個後生都來了,你說咋幹就咋幹!"
周淮民看著這些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面孔,突然想起前世在扶貧村的日子。他解下腰間的銅哨用力一吹:"第一隊跟我去河灘裝鵝卵石,第二隊拆倉庫門板鋪路,第三隊……"
"周科長!"技術員小吳騎著腳踏車衝過來,車筐裡還載著個用塑膠布裹著的包裹,"氣象站最新訊息,暴雨要持續到後半夜!"
周淮民接過包裹開啟,裡面是份手繪的等高線圖。他指著河灣處一個紅圈:"老支書,這裡是不是你們村的祖墳地?"
老支書臉色一變:"周同志,那地界可動不得……"
"不是要動墳地。"周淮民在圖上畫了條曲線,"在這裡挖條導流渠,能保住下游三個村的大棚。"他抬頭看著老支書,"明天我陪您去給祖宗磕頭賠罪。"
"所有卡車調頭!"他抓起擴音器大喊,"往東邊高地開!快!"
卡車司機們手忙腳亂地打火,周淮民突然按住張建國的手:"讓運輸隊把薄膜鋪在車斗裡,每輛車留兩個人用竹竿撐開。"
"這是要……"
"當臨時帳篷!"周淮民已經跳上駕駛室頂棚,"老支書,帶著您的人往卡車上爬!快!"
"小王!倒車!"他指著水裡大喊,"有人落水了!"
司機小王猛打方向盤,卡車在泥地裡劃出兩道深痕。周淮民抓起車斗裡的麻繩,在腰間纏了兩圈:"把車燈打向水面!"
強光下,他看見一個穿著碎花褂子的姑娘正抱著根浮木,辮子散在渾濁的水裡。周淮民深吸一口氣,縱身跳進齊腰深的洪水中。
"抓緊繩子!"他游到姑娘身邊,才發現她懷裡還護著個竹籃,裡面傳出微弱的貓叫。
姑娘凍得直打哆嗦:"俺家的母貓要下崽了……"
"周科長!"張建國舉著火把湊過來,"您的眼鏡……"
"周科長!"技術員小吳興奮地跑來,"我們按您說的方法,用竹竿和薄膜搭了臨時育苗棚,現在菜苗都挺過來了!"
周淮民望著逐漸放晴的天空,突然想起甚麼:"讓運輸隊把昨天搶救出來的薄膜都送到河西村,告訴他們……"
"告訴俺們啥?"老支書帶著十幾個村民扛著鋤頭回來,每個人肩頭都搭著塊塑膠薄膜,活像披著戰甲的古代武士。
周淮民笑著指了指他們身後:"告訴鄉親們,等這場雨過去,咱們的蔬菜大棚要擴建到五百畝!"
"淮民哥!"清脆的呼喚打斷思緒。許大茂從保衛科方向小跑過來,綠軍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聽說您要去趙家莊?可巧了,我正好要回紅星公社老家,搭個順風車?"
"瞧您說的!"許大茂掏出紅塔山,煙盒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這不是聽說您要給虎子說親?我表姑家有個侄女……"
"虎子的事不急。"周淮民跨上腳踏車,"許科長要搭車就抓緊,誤了採購時間可別怪我。"
車輪碾過碎石路時,許大茂終於憋不住:"您真要給那傻小子找城裡姑娘?秦淮茹託了三大媽、劉海中,連聾老太太都驚動了……"
"虎子不傻。"周淮民猛地捏閘,後座上的許大茂差點撞上他後背,"他只是比別人慢半拍。去年廠裡技術比武,他修機床的速度比八級工還快。"
許大茂訕訕摸著鼻子:"話是這麼說,可姑娘家……"
"所以我要找懂技術的。"周淮民重新蹬車,"趙家莊有個叫春妮的姑娘,在農校學過嫁接技術。你表姑家侄女會開拖拉機嗎?"
鄉間公路突然顛簸起來,許大茂抓緊後座鐵架:"開、開拖拉機算啥本事?現在姑娘嫁人……"
"現在改革開放了。"周淮民突然提高音量,驚飛了路邊麻雀,"以後種地要講科學,嫁人要看本事。您說是讀書重要還是種地重要?"
這個問題像顆石子投入池塘,許大茂半天沒接話。直到看見趙家莊的土坯房,他才嘟囔著:"要我說,能填飽肚子就行。"
村口老槐樹下,穿藍布衫的姑娘正在翻看《農業技術手冊》。周淮民剛停好車,她就小跑過來:"周大哥!您要的葡萄苗到了,在村東頭溫室裡養著呢!"
"春妮?"許大茂眼睛瞪得像銅鈴,"你就是趙春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