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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第442章 黑市雞蛋要兩毛一個

"周科長,聽說您這次聯絡到省體工隊退役器材,給咱們廠爭了大光?"記者小王把話筒懟到他嘴邊,鎂光燈啪地亮起,照得他眼前白茫茫一片。

"其實這事得從去年冬天說起。"他指著禮堂角落那堆蒙灰的啞鈴,"那天我路過廢品站,看見收破爛的老漢正拿鉛球當秤砣,稱冬儲大白菜呢。"

"您看這郵戳,從省城到北京,蓋了七個郵局的章。"他展開信紙,鋼筆字被汗漬暈開墨團,"每封信我都親手寫,每趟火車我都跟著跑。不是我愛表現,是實在捨不得這些器材變成廢銅爛鐵。"

"周科長說笑呢。"他咧著嘴笑,黢黑的臉膛泛起暗紅,"我這戴罪之身,能保住飯碗就阿彌陀佛了。"

"裝!接著裝!"他擰開酒瓶蓋,辛辣的酒氣瞬間衝散油煙,"昨兒在廠長辦公室,是誰拍著胸脯說能改革食堂制度?是誰把採購清單列得比高考卷子還詳細?"

"我……我哪會管人吶。"他搓著粗糙的大手,指甲縫裡還嵌著茄子皮,"以前光知道摳搜食材,現在要統籌整個食堂……"

"媽!"婁曉娥鬆開女兒的手,母女倆在雨中抱作一團。小女孩被擠得踉蹌,正要哭喊,卻被周淮民舉到肩頭。

"叫姥姥。"他指著相擁而泣的兩人,從皮包裡掏出根麥芽糖。小女孩含著糖塊,含糊不清地喊:"姥……姥姥……"

港澳辦幹部適時插話:"婁太太,關於合資建廠的事……"

"不急這一時。"周淮民擺擺手,把母女倆的行李搬上板車,"先回家。曉娥,你媽最愛吃李師傅做的四喜丸子,我讓食堂留了灶火。"

雨幕中,板車碾過積水,倒映著霓虹燈初上的街景。小女孩突然指著騎樓下的修車攤喊:"媽媽看!和爸爸畫裡的一模一樣!"

"周科長!"小王探進駕駛室,"前頭槐樹村口圍了黑壓壓一片人,怕不是又要搶糧?"

"老少爺們聽我說!"周淮民高舉工作證,藍布工裝口袋上"紅星軋鋼廠"的徽章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我們廠食堂每天蒸五千個饅頭,但今天這車麵粉,分文不取全留給鄉親們!"

人群瞬間安靜,供銷社主任的菸頭燙到手背才回過神:"周科長你瘋了?這批特供粉可是要運去給首鋼的!"

"首鋼的爐子不會餓,可鄉親們的肚子會。"周淮民轉身跳上卡車,"小王,把車開到村公所!再讓廠裡發電報,就說紅星軋鋼廠申請追加兩萬噸救濟糧指標!"

"周科長,真要學夜遊神啊?"保衛科老張打著哈欠晃來,手電筒光柱掃過牆角,突然定住,"您瞧這腳印!"

月光下,一串42碼膠鞋印從排水溝延伸到圍牆豁口。周淮民掏出鋼筆比劃:"鞋印前掌深後跟淺,這人左腿有毛病。"話音未落,雞舍突然炸開此起彼伏的咯咯聲。

"誰在那兒!"老張的手電光裡,瘦高個少年舉著網兜僵在原地,兜裡兩隻蘆花雞撲稜得羽毛亂飛。周淮民卻盯著少年腳上的回力鞋——右腳鞋幫磨得發白,左腳卻簇新。

"李超群?"周淮民認出這是食堂洗碗工老李頭的孫子,"上個月你幫食堂修蒸籠,左手虎口被蒸汽燙的疤還沒好吧?"

少年渾身一顫,網兜"啪"地掉在地上。老張正要上手銬,周淮民卻攔住:"說說,為啥偷雞?"

"我奶奶……"李超群突然哽咽,"她肺癆要喝雞湯補身子,可黑市雞蛋要兩毛一個……"

"從今天起,你就是突擊隊副隊長。"周淮民掏出鋼筆在值班表簽字,"每天放學後帶隊員撿菜葉、配飼料,月底雞苗存活率超九成,我私人給你發獎金。"

"可……可我才初二。"

"初二怎麼了?"周淮民指著窗外正在給雞舍消毒的少年們,"他們有修車廠學徒,有棉紡廠子弟,還有下鄉知青子女。知道為啥選你當副隊?"

李超群搖頭,耳尖泛紅。

"那天你偷雞沒走正門,說明良心沒壞透;被抓時把雞護在懷裡,證明有擔當。"周淮民突然壓低聲音,"而且你偷雞不是為吃肉,是為救人——這點最難得。"

"周先生?"陳耀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壓低聲音,"聽說你們想引進連續鑄鋼技術?小心英國人坐地起價,不如找澳門何老闆……"

周淮民心頭一跳,面上不顯:"陳先生訊息靈通。"

"哈哈,在香江做生意,眼睛要生在腦後勺。"陳耀文突然拐進一家茶餐廳,"試試港式鴛鴦,保證比你們北平豆汁兒好入口。"

"王叔,借一步說話。"周淮民從車把上解下網兜,裡頭兩瓶西鳳酒在陽光下泛著琥珀光。他往牆根陰影裡讓了讓,從兜裡摸出大前門香菸,"您聞聞,這酒味兒正不正?"

王主任鼻子動了動,眼角的皺紋笑成菊花:"還是你小子上道!不過這次可難辦,機械廠那邊卡著指標呢……"

"所以得勞您駕給指條明路。"周淮民划著火柴給他點菸,"聽說您外甥在物資局?"

"嘿!你這耳朵比兔子還靈!"王主任吐著菸圈,菸灰簌簌落在嶄新的確良襯衫上,"後晌三點,朝陽門外茶攤,穿灰夾克戴前進帽的就是他。"

周淮民從車座底下抽出牛皮紙包:"勞您捎帶腳給嫂子帶包桃酥,城隍廟那家現烤的。"

"使不得使不得!"王主任嘴上推辭,手卻把紙包往軍挎裡塞,"你這孩子……"話音未落,忽然盯著周淮民身後瞪圓了眼。

軋鋼廠李科長踩著鋥亮皮鞋踱過來,金絲眼鏡片閃著寒光:"周淮民,採購科有采購科的規矩,私下接觸供銷社主任,像甚麼話?"

周淮民轉身笑得人畜無害:"李科長說笑了,我這不正跟王叔請教腳踏車鈴鐺維修呢。"他突然壓低聲音,"您託我帶的鳳凰牌縫紉機票,後天就能到……"

周淮民甩著手上的水珠,從抽屜裡摸出紅梅香菸:"您先消消氣。"他划著火柴湊過去,"這不趕巧了嗎?我表舅姥爺的二侄子在物資局當差,聽說咱廠……"

"少跟我扯親戚!"楊廠長推開香菸,菸灰缸裡半截菸頭還在冒氣,"劉副廠長剛打了報告,說你要截胡他們的原材料!"

"天地良心!"周淮民從檔案櫃裡抽出一沓批文,"您看這紅標頭檔案,機械廠轉產腳踏車配件,多餘的鋼管不歸咱軋鋼廠歸誰?劉副廠長要是有意見,讓他找計委說理去!"

楊廠長盯著檔案末尾的鮮紅公章,臉色緩和了些。周淮民趁熱打鐵:"再說了,我這不是給您掙政績呢嗎?等這批鋼管到位,車間能多開兩條生產線,您年底評先進……"

"少給我灌迷魂湯!"楊廠長抓起鋼筆又放下,"下不為例!再有下回……"

"周兄弟回來啦!"她甩著波浪捲髮笑,耳垂上的珍珠耳墜晃出銀光,"快搭把手,這批廣式臘腸金貴著呢!"

周淮民接過沉甸甸的紙箱,瞥見箱子上"香港榮華"的繁體字:"婁姐,這可使不得!現在不讓倒賣進口貨……"

"放心!"婁曉娥掏出手帕擦汗,"我在友誼商店有配額,這是給廠辦招待所備的年貨。"她突然壓低聲音,"聽說你會說粵語?"

周淮民手一抖,紙箱差點砸腳面上。婁曉娥眼疾手快扶住箱子,指甲上新塗的丹蔻在暮色中泛著幽光:"後天下午三點,東單郵局後身,穿灰呢子大衣的老頭,他會說你要找的話。"

"婁姐……"

小會議室門縫裡漏出洋文聲,周淮民剛要推門,冷不防撞見個頎長身影堵在跟前。穿藏青呢大衣的男人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後頭兩道目光像X光似的上下掃射:"這位同志面生得很,李主任新招的翻譯?"

"蘭傑英先生貴人多忘事。"周淮民掏出紅梅煙盒抖出兩根,自己叼了根在嘴裡,"上月廣交會您追著我問無縫鋼管配額,倒忘得乾淨?"

蘭傑英瞳孔猛地收縮,右手無名指無意識摩挲著袖釦——這是香港人撒謊時的小動作,周淮民記得清清楚楚。果然,對方僵硬的笑容像被膠水粘在臉上:"原來是周科長,幸會幸會。"

"蘭先生該補補內地物價課了。"周淮民忽然壓低聲音,菸灰簌簌落在對方鋥亮的牛津鞋上,"現在外賓特供商店的鳳凰牌腳踏車,黑市價已經炒到六百外匯券,您還當是三年前?"

話音未落,會議桌那頭突然爆發出陣銀鈴般的笑聲。穿酒紅色套裝的女人正往青花瓷杯裡倒立頓紅茶,燙成波浪的捲髮隨著動作在肩頭跳躍:"蘭生被將死咯!周先生莫要留情,再殺他個片甲不留。"

李主任舉著搪瓷缸子打圓場:"這位是香港永利貿易公司的會小姐,這次專程來談電解銅進口……"

"周科長,借一步說話。"

兩人躲到鍋爐房後頭,蘭傑英從公文包掏出張泛黃的信紙,上面印著紫荊花暗紋:"家父舊友在匯豐銀行有個保險櫃,裡頭存著……"他忽然咬住後槽牙,喉結滾動兩下,"存著三十根小黃魚。"

周淮民瞳孔猛地收縮。金條在黑市已經炒到每克八十元,三十根就是十二萬,夠買下半條衚衕。"蘭先生想怎麼玩?"

"明天下午三點,東單菜市場後巷。"蘭傑英摸出塊瑞士軍刀,刀刃在雪光裡泛著青藍,"你帶五萬現金,我帶鑰匙,咱們現場驗貨。"

話音未落,鍋爐房鐵門突然被踹開。會贏紅踩著細高跟咔噠咔噠走近,貂皮大衣領口彆著枚鑽石胸針:"兩位好興致,這種買賣怎少得了我?"她忽然從手包裡抽出張紙拍在暖氣片上,是張蓋著香港總商會紅戳的信用證,"永利公司可以提供雙倍配額,條件是——"

"會小姐訊息夠靈通。"周淮民冷笑打斷,"可惜您來晚三分鐘,蘭先生已經答應我的價碼。"

會贏紅忽然逼近,酒紅色指甲掐住周淮民領口:"周先生真要跟這幫紅毛鬼合作?他們可是連親爹都能賣的主!"她忽然壓低聲音,吐氣如蘭,"你該知道,現在每根金條在香港能換……"

"會小姐!"蘭傑英突然暴喝,金絲眼鏡後泛起血絲,"別忘了這是誰的地盤!"

"嘟——嘟——"

"喂?"聽筒裡傳來會贏紅慵懶的聲音,背景音是維多利亞港的汽笛聲。

"是我。"周淮民突然發現喉嚨幹得像塞了團棉花,"金條……"

"周先生終於想通了?"會贏紅輕笑,"現在每克能換一百二,我讓船在公海等著……"

"不是金條。"周淮民突然打斷她,從抽屜深處摸出個鐵盒子,裡面是半塊磨得發亮的虎頭牌機械錶,"記得廣交會你說過,你父親是……"

電話那頭突然寂靜。半晌,傳來瓷器碎裂聲,會贏紅的聲音陡然尖利:"你從哪得到的?!"

"建軍啊,聽叔一句……"周淮民推門進去,話沒說完就被李建軍打斷。

"周叔您可別充大尾巴狼!"李建軍彈簧似的跳起來,"您當採購員風光,天天坐吉普車下館子,怎麼不帶我一起發財?"他眼珠一轉,突然壓低聲音,"要不您透個底,最近廠裡要採購啥緊俏物資?我給您抽成……"

"啪!"李抗戰的巴掌甩得又快又急,李建軍臉上頓時浮起五道指痕。"畜生!你周叔是靠本事吃飯的,哪像你盡走歪門邪道!"

"看看這個。"老人佈滿老繭的手開啟盒蓋,裡頭躺著枚抗美援朝的軍功章,邊角已經磨得發亮,"五三年上甘嶺,我揹著三十斤炒麵在坑道里爬了七天。彈片擦著耳朵過去的時候,我就想著不能當孬種,不能給咱工人階級丟臉!"

李建軍盯著軍功章上斑駁的銅鏽,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把他扛在肩頭看閱兵式。那時他覺得父親像座山,怎麼現在這座山突然就矮了呢?

"您那些老黃曆……"李建軍剛開口,就被父親沙啞的聲音打斷。

"昨天供銷社老張來找我,說看見你在火車站跟倒爺接頭。"李抗戰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佝僂的背脊彎成蝦米,"他們給你多少回扣?夠買那輛鳳凰腳踏車嗎?"

"周哥,救命啊!"門簾被粗暴掀開,穿藏藍工裝的年輕人踉蹌著撲進來,袖口磨出的毛邊隨著動作簌簌發抖。周淮民認出這是倉庫保管員小陳,上週還給自己送過新到的軸承樣本。

"小陳同志,組織上講究證據。"他抽出鋼筆在指間轉了個花,"你說發現供應科虛報價格,具體是哪筆單子?"

"上禮拜三鋼廠送來的那批螺紋鋼!"小陳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入庫單,"他們把每噸價格多寫了二十塊,我留了心眼……"

門外突然傳來膠底鞋踩地磚的黏膩聲,王胖子標誌性的沙啞嗓音由遠及近:"小陳同志,組織上給你機會坦白,可別不識抬舉啊。"

周淮民將鋼筆"咔"地插回筆筒,起身時帶動木椅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聲響。他比王胖子高半個頭,俯視對方油光水滑的腦門:"王主任,我正要向您彙報供應科的價格異常。"

王胖子後頸肥肉猛地一顫,三角眼眯成細縫:"周採購員,你新來的不懂規矩……"

"小周同志!"燙著捲髮的劉會計揚起笑臉,手裡竹編食盒飄出蔥花餅的香氣,"這是我老家寄來的香油,你嚐嚐……"

"讓開!"滿臉淤青的小陳突然從她身後擠出來,手裡攥著用報紙裹的長條,"周哥,這是供應科往年的報價單,我、我偷出來的……"

劉會計的笑僵在臉上,塗著廉價口紅的嘴撇了撇:"周採購員,你可別被這小偷騙了。王主任說了,誰幫他說話就是同流合汙!"

"劉會計,這是王主任託我帶的河北特級核桃。"他彎腰拾起最大那顆,在掌心把玩,"他說您最愛吃這個,每天上班前都要敲兩顆補腦。"

"至於你。"他轉向小陳,把報紙包塞回對方懷裡,"晚上八點,老地方見。"

"周哥,這些是……"

"噓——"周淮民突然捂住他的嘴,側耳傾聽。倉庫鐵門外的雪地上,傳來兩道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死胖子,你輕點!"女人嬌嗔帶著喘息,"讓人聽見……"

"怕甚麼?這破地方鬼都不來。"王胖子油膩的笑聲混著拉鍊聲響起,"小劉啊,只要你乖乖的,採購科副主任的位置……"

小陳瞳孔驟縮,認出這是劉會計的聲音。他剛要衝出去,被周淮民死死按住肩膀。

"等著。"周淮民從工具箱摸出扳手,貓腰鑽進成垛的鋼材陰影。積雪在鐵皮屋頂壓出"咯吱"聲,他數著心跳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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