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70章 第441章 沒人敢說三道四

"讓讓!開水!"乘務員推著鐵皮茶水車擠過人群,搪瓷缸子在鋁製餐盤上撞出清脆聲響。周淮民側身避讓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京片子。

"周採購員?真是您吶!"穿藏藍工裝的男人擠到跟前,袖口還沾著星星點點的油漬,"我是軋鋼廠三車間的小劉啊,去年您給咱們車間弄來那批無縫鋼管……"

"秀芬?"他剛要伸手扶她,卻見妻子猛地後退半步,行李箱"咣噹"砸在地上。

"你……你哪來的錢買這個?"林秀芬的聲音像生鏽的鋸子扯過鐵皮,"上個月你說要跑東北採購,結果廠裡都說沒見著你人!"

"周哥!"穿海魂衫的年輕人單腳支地,車把手上掛著個軍用水壺,"聽說您這回立大功了?廠辦都傳瘋了,說您從東北弄來二十噸優質焦煤!"

周淮民腳步一頓。他確實剛從東北迴來,但帶回來的不是焦煤,而是用未來三十年的商業眼光倒騰來的緊俏物資。不過這些沒法跟任何人解釋,只能含糊道:"碰巧趕上鞍鋼改制。"

"碰巧?"小年輕擠眉弄眼地湊過來,"我可聽供銷科老王說,您在長春黑市……"

"你還要騙我到甚麼時候?"林秀芬突然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過來,褐色的茉莉花茶在灰牆上洇開一朵花,"廠辦都傳遍了!你說去採購,其實是倒賣廠裡的邊角料!"

"是,我倒賣邊角料了。"他扯開領口,露出鎖骨處猙獰的疤痕,"但我要不這麼幹,怎麼填得上你弟結婚欠的賭債?怎麼給媽買降壓藥?"

"挖!"他甩開的確良襯衫,古銅色脊背上滲出細密汗珠。鐵鍬鏟進凍土的悶響中,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同志,這地方不能動土。"清冷的女聲像冰稜子扎進耳膜。周淮民回頭,見個穿列寧裝的姑娘舉著工作證,胸前的鋼筆在朝陽下泛著冷光,"我是文物局新來的實習生,蘇晚晴。"

"住手!"蘇晚晴突然撲過來,馬尾辮掃過周淮民手背,"這是國家文物!"

"嫂子?"他故意踩響一片瓦礫。

於麗像受驚的兔子猛地跳起來,慌忙把信紙往圍裙兜裡塞,眼角還掛著淚珠子:"周、周採購員,您怎麼走這兒了?"

周淮民晃了晃手裡的單據:"李主任讓我來核對這批螺紋鋼的規格。倒是你,跟閻解成吵架了?"他記得清楚,於麗丈夫閻解成是保衛科臨時工,前些天還因為偷賣廠裡廢鐵屑被通報批評。

這話像戳破了膿包,於麗突然蹲下身嚎啕大哭:"這日子沒法過了!他昨兒半夜翻到我藏的體己錢,非說我要養野男人!"信紙從兜裡飄出來,周淮民瞥見"離婚協議"四個字,鋼筆字被淚水洇得模糊。

"別哭啊,讓人看見又該說閒話。"周淮民四下張望,從挎包裡掏出手帕遞過去。這年頭離婚可是要開全院批判會的,上回前街王寡婦離婚,被潑了三天髒水。

於麗突然抓住他手腕,指甲掐進肉裡:"周兄弟,你神通廣大,能不能幫我弄張火車票?我回保定孃家,再也不回來!"她身上混著機油和槐花香,燻得周淮民鼻子發癢。

"周採購員,我姐的事您少摻和。"她指尖點著周淮民胸口,染著鳳仙花的指甲差點戳到第二顆紐扣,"您是體面人,別為了個破鞋髒了名聲。"

"進步?"於海棠突然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您敢不敢跟我打個賭?三天之內,您要還能這麼硬氣,我於海棠當著全廠給您鞠躬道歉!"她忽然踮腳湊近,香雪海牌雪花膏的味道撲面而來,"要是您慫了……"

"慫了怎樣?"周淮民聞到她髮間飄來的槐花香,和昨天於麗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您就得幫我弄張招工表!"於海棠突然變臉,從挎包裡抽出張信紙拍在他胸前,"紡織廠要擴招,我姐能寫會算,憑甚麼窩在食堂打飯?"

"這是偽造!"閻解成撲上來搶照片,被民兵連長一把按住。周淮民不慌不忙掏出第二張照片,正是閻解成昨夜在國營飯店請客,桌上的茅臺酒瓶在閃光燈下亮得扎眼。

"保衛科閻解成同志,利用職務之便倒賣廠裡報廢裝置,證據確鑿。"周淮民轉向早已淚流滿面的於麗,"現在離婚,沒人敢說三道四。"

散會時,於海棠堵住他,這次沒抹口紅:"算你狠。"她掏出皺巴巴的招工表,"但紡織廠只要五個名額,你拿甚麼跟我換?"

周淮民從挎包底摸出個牛皮紙袋,裡面是上海輕工局發的採購委託書:"我要二十臺蜜蜂牌縫紉機指標,換你姐進廠當會計。"他看著於海棠眼睛漸漸發亮,突然壓低聲音,"對了,你姐夫倒賣的那批銅材,現在還在廢品站後院埋著吧?"

"小周啊,不是我說你。"李科長端起搪瓷缸子呷了口濃茶,茶垢在缸底凝成褐色的月牙,"這次去深圳特區採購電子元件,可是廠裡今年最重要的任務。你一個新來的採購員,真能擔得起這擔子?"

"李科長,採購清單上列的TDK磁芯和74LS系列晶片,我在廣交會供應商名錄裡都核對過。"他刻意放慢了語速,讓每個字都砸在青磚地上,"深圳華強北的陳老闆還欠著咱們廠三車皮的彩電映象管,正好可以拿這批晶片抵賬。"

"是是是,王主任放心,這次絕對萬無一失。"李科長突然換上諂媚的笑臉,捧著聽筒的手背青筋凸起,"我親自帶小周去,這孩子機靈著呢,保證把元器件給您老人家原封不動拉回來!"

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那張笑臉像被潑了硫酸的紙人般迅速融化。李科長從抽屜裡抽出張介紹信甩在桌上,信封角上印著"特急"的紅戳。"明早六點的綠皮火車,你跟供銷科老張去。記住,到了深圳直接去蛇口工業區,別跟那些個體戶瞎摻和。"

"大爺您是?"

"叫我老陳就行。"老人從兜裡摸出個鐵皮煙盒,叮叮噹噹的聲響讓周淮民瞳孔驟縮——那是香港關口安檢時才會用的探測器零件。"我在羅湖橋頭修了二十年手錶,甚麼魑魅魍魎沒見過。"

"懶人屎尿多!"老張不耐煩地揮揮手,佈滿老年斑的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林小姐?"他跟著女人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間掛著"港穗貿易公司"牌子的辦公室前。門牌上用繁體字寫著"總經理 林婉君",門縫裡飄出的冷氣讓他打了個激靈。

林婉君摘下墨鏡的瞬間,周淮民終於明白甚麼叫"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金粉,隨著眨眼撲簌簌落下,在鎖骨處匯成一片星河。"周先生要的TDK磁芯,我們倉庫有三千件現貨。"

她突然傾身向前,香水味混著雪茄的辛辣撲面而來,"不過……李科長沒告訴你,這批貨是給越南人準備的嗎?"

"周採購員好本事啊。"婁曉娥端著搪瓷盤擠進人群,描著紅唇的嘴角翹得老高,"前腳跟供銷社的王主任稱兄道弟,後腳就讓人家媳婦追到廠門口哭訴。"她故意把"稱兄道弟"四個字咬得黏糊,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周大哥真跟供銷社主任搞破鞋?"傻柱攥著炒勺的手青筋暴起,鍋鏟上掛著的白菜幫子直往下掉。

"同志,您認識白秀娥嗎?"少年嗓音發顫,眼角那顆紅痣跟著抖,"他們說……說我娘以前在軋鋼廠後廚幫工。"

"周家小子,我對不住你……"老人喉嚨裡像塞著破風箱,每喘口氣都帶出腐木味,"當年偷拿車間廢鐵……是……是我往你爹飯盒裡塞的扳手……"

"奶!奶!"棒梗撲在炕沿上哭喊,鼻涕泡糊了滿臉。秦淮茹端著紅糖水的手抖得潑出半碗,在土坯地上洇出暗紅血痕。

"把信放下!"少年聲音劈了叉,"要不是你,我奶能死不瞑目?"

周淮民反手扣住菜刀背,金屬相撞的脆響驚飛了樑上燕子。他盯著棒梗充血的眼,突然把信拍在少年胸口:"自己看!你奶臨死前還惦記著給你留條活路!"

"周兄弟,這信……"她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燒了吧。"周淮民扯開襯衫領口,胎記形狀的疤痕在鎖骨下隱隱作痛,"人死債消,活著的人還得往前看。"

"小周啊,發甚麼愣?"劉嵐掄著大鐵勺從蒸籠後探出頭,油亮的臉盤子泛著紅光,"趕緊把飯盒拿走,待會兒讓李主任瞧見,又該說我偏心眼了。"

周淮民剛要開口,後廚木門"咣噹"被撞開。穿藍布工裝的秦淮茹踉蹌著撲進來,髮梢還沾著雪花,臉色比牆灰還白:"劉姐,求您行行好……棒梗燒到三十九度了,我……"

"又來這套!"胖廚子王師傅把菜刀剁得震天響,"上個月賒了五斤棒子麵,到現在連個謝字都沒聽著!"

"秦姐。"他上前半步,飯盒蓋掀開的瞬間,油星子在積雪映照下閃著光,"這肉您拿回去,給孩子補補。"

秦淮茹猛地抬頭,睫毛上凝的霜花簌簌往下掉:"這咋行?你可是採購員,完不成指標要扣工資的!"

"我自有辦法。"周淮民把飯盒往她懷裡一塞,轉身對上劉嵐要噴火的眼睛,"劉姐,算我欠您個人情,下回跑東北我給您帶榛蘑。"

"你小子!"劉嵐揮著鐵勺作勢要打,忽然壓低聲音,"聽說保衛科在查黑市,你那些門路……"

周淮民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顯:"您放心,我走的都是正規渠道。"說著掏出兩包大前門塞進王師傅圍裙兜,"王師傅,勞您給盯會兒灶?"

等拐出食堂後門,秦淮茹突然拽住他袖口。女人指尖的涼意透過粗布衣裳直往骨頭縫裡鑽:"淮民,姐無以為報……"她從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裡掏出個藍布包,裡頭躺著個銀鐲子,"這是陪嫁的物件,你拿去……"

"秦姐!"周淮民差點跳起來,這年頭收這種東西可是要命的,"您快收回去!棒梗還等著吃藥呢!"

周淮民盯著他油光水滑的頭髮,忽然笑了:"許科長訊息靈通啊,正巧我這兒有張電影票,《廬山戀》首映式的,您要不要?"

許大茂眼睛倏地亮了。這年月能搞到內部票的可都是能人,他媳婦婁曉娥為了張票都快把他耳朵磨出繭子了。

"算你小子識相!"他劈手奪過票,忽然壓低聲音,"聽說你跟紅星廠那小會計……"話沒說完,眼神往秦淮茹身上溜。

周淮民心裡"咯噔"一下。原身確實跟紅星廠於海棠處過物件,可自從他穿過來的那天起,這段關係就變得微妙起來。

"許科長。"他掏出火柴給對方點菸,"您要是真疼海棠,就該知道她最討厭背後嚼舌根的。"

許大茂被煙嗆得直咳嗽,罵罵咧咧走了。秦淮茹忽然開口:"海棠是個好姑娘,你可別……"

"秦姐!"周淮民打斷她,"我跟海棠早分了。"這話不假,三天前於海棠把鋼筆拍在他臉上時,原身的記憶突然湧進來——那姑娘要的可是上海牌手錶,他一個窮採購員哪買得起?

正說著,身後傳來清脆的高跟鞋聲。於海棠裹著大紅圍巾,睫毛上沾著雪粒子:"周淮民,你甚麼意思?讓許大茂傳話算怎麼回事?"

秦淮茹識趣地要溜,被周淮民一把拽住:"秦姐您等等,正好做個見證。"他從兜裡掏出信封,"這是上個月借你的二十塊錢,連本帶利二十五。"

於海棠看著信封上"分手費"三個字,臉色煞白:"你拿我當甚麼人了?"

"食物中毒!"穿白大褂的醫生直跺腳,"晚飯吃的紅燒肉,現在上吐下瀉的……"

周淮民突然想起後廚那盤肉,後頸汗毛瞬間豎了起來。他剛要開口,身後傳來李主任的怒吼:"周淮民!你採購的豬肉是不是有問題?"

"不可能!"他轉身直視對方,"肉是國營食品站的,有檢疫證明……"

"證明呢?"李主任抖著張紙,臉色比鍋底還黑,"人家食品站說根本沒這批貨!"

周淮民眼前發黑。他明明記得……等等!那天送肉的胖子,左耳垂有顆紅痣!他猛地抓住秦淮茹:"姐,那天在後廚,除了我還有誰碰過肉?"

秦淮茹嘴唇抖得像風中落葉:"許……許大茂來過,說要看肉質……"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