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拂過菜餚表面,食指在那盤清蒸魚的魚腹處微微一頓。果不其然,在魚腹之下竟又藏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青梧神色不變,不慌不忙地將紙條取出,攤開在掌心。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字,字跡潦草,卻和上次的字跡完全不同:三日之後,鴆酒!
沈青梧整個人頓時僵住,她定定望著紙條上的“鴆酒”二字,指尖的力道漸漸收緊,直到紙條邊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她才緩緩鬆開手。
昏暗的光線下,她眼底沒有半分慌亂,反而掠過一絲冷冽的笑意。
三日,倒也算給了她足夠的時間。
她抬手將紙條湊到囚室裡唯一一盞昏黃的油燈旁,火苗舔舐著紙角,不過瞬息,便將那幾個字燒成了灰燼。
她輕輕一吹,細碎的灰屑飄散在空氣裡,無跡可尋。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食盒裡的菜餚。清蒸魚的香氣混著其他幾道菜的味道,在狹小的囚室裡瀰漫開來,可她卻半點胃口也無。她伸手拿起筷子,看似隨意地撥弄了一下魚腹,那裡果然被人動過手腳,魚肉的紋理間,還殘留著一絲黏膩感。
想必是送紙條的人擔心她看不到,特意在魚腹處做了標記。
沈青梧放下筷子,轉身走到囚室的角落。那裡有一塊鬆動的青磚,是她入獄後無意間發現的。她蹲下身摳住磚縫輕輕一撬,青磚便被挪開,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隙。
她從懷裡摸出之前蘇驚瀾塞給她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進空隙裡,又將青磚歸位,仔細拂去上面的灰塵,看不出半點異樣。
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走到窗邊。
鐵欄杆外是一方窄窄的天空,被烏雲壓得低低的,像是隨時都會落下一場大雨。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望向皇宮的方向。
那裡住著的人,大概以為這一招能將她徹底斬草除根吧。
可惜,他們算錯了一步,她沈青梧,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
三日的時間,足夠她布一局棋了。
她轉身回到桌邊,這一次,她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味道還算不錯,只可惜,這大概是某些人最後一次費心給她準備吃食了。
……
另一邊,蘇曼卿回到府內後就拿出沈青梧在獄中塞給她的東西。
那是一張被捲起來的紙條,上面的字跡格外熟悉。
她連夜換上粗布衣衫,帶著兩名心腹僕從悄然出了城。
城郊那間破敗的茅草屋,就紙條裡標註的地點,寒風捲著碎裂的枝葉拍在窗欞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屋內,一個瘸腿老頭正蜷縮在灶邊,藉著微弱的火光擦拭一杆鏽跡斑斑的長槍。
見到來人的那一刻,老頭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半晌才啞聲開口道:“你們終於來了……你們再不來,我這把老骨頭可等不了那麼久了。”
蘇曼卿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將此行前來的目的和盤托出。
老人沉默了良久,轉身從炕洞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包裹,裡面是一本泛黃的賬本,還有一沓按滿紅手印的證詞,“這是當年河防總督剋扣餉銀、以泥沙充石料的鐵證。那些銀子,大半都進了裴閣老和寧王的私庫!”
蘇曼卿接過賬本仔細翻看,看到最後,她只覺得渾身冰涼。
她不清楚沈青梧身在獄中,是如何知道關鍵人證的線索,但她知道,這份沾滿了鮮血的證據定會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
她連夜趕回蘇府,沒有假手於人,親自將賬本與證詞一字一句的謄寫了整整三份。
天剛矇矇亮,她便拿著證詞原件去了戶部尚書張大人府上。
緊接著,蘇曼卿又帶著謄寫好的證詞和賬本去了李御史的宅邸。
最後一份證據,她親自送到了江南巡撫的官衙。
做完這一切後,她又連夜將河防總督偽造證據的破綻整理成冊,與賬本、證詞一併彙總給到了蘇知府。
第二日的早朝上,金鑾殿內氣氛凝重,皇帝久病剛愈,神色懨懨的坐在御座之上。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李御史率先出列,手持奏摺揚聲道:“陛下!臣有本奏!河防總督吳世白以泥沙充石料,剋扣工銀,致堤壩年久失修,更偽造證據,誣陷淮津府沈通判!此乃人證證詞,樁樁件件,皆為鐵證!”
他將賬本和證詞高舉過頭頂,有些嘶啞的聲音響徹大殿,“沈大人自任職以來盡忠職守,為了百姓不辭辛苦,反觀吳總督,不僅勾結歹人,還中飽私囊,以權謀私,置百姓生死於不顧!懇請陛下徹查此案,還沈大人清白,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
此話一出,朝堂上頓時落針可聞。
雖然李默沒有指名道姓,但他口中的“歹人”所指是誰,在場的眾人心裡都明白得很。
裴閣老臉色鐵青,猛地出列厲聲呵斥道:“李御史!你血口噴人!這些證據分明是偽造的!”
寧王等人也出言附和,朝堂之上頓時吵作一團,唇槍舌劍,火藥味十足。
就在此時,沉默已久的英國公突然有了動作,他緩步出列,環顧四周後朗聲道:“陛下,臣以為李御史所言句句屬實。沈通判查案向來嚴謹,斷無徇私舞弊之理。況且,英國公府願以百年清譽擔保,沈大人乃是忠良之臣!”
滿朝文武頓時譁然。
英國公府此番公然表態,無疑是給保守派重重一擊。
誰都清楚,英國公此舉看似是為沈通判翻案,實則是想借著河防貪墨案,削弱裴閣老、寧王和靖遠王的勢力,這些年來他們把持朝政,黨同伐異,早已惹得諸多勳貴不滿。
御座之上,皇帝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看著階下爭論不休的眾人,眼底冷意更甚。
殿內的爭吵聲愈發激烈,裴閣老氣得花白鬍須亂顫,指著李御史的鼻子厲聲質問:“你這是受了誰的指使?單憑這幾本破賬本,就想構陷朝廷重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