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係大了。”蘇知府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裴閣老可是三朝老臣,志遠查的河防案,看似查的是貪腐,實則動的是所有世家大族的根基。那些盤踞在河防沿線的官員,哪個不是靠著裴閣老這些人撐腰?漕運的油水,河工的撥款,一半都進了這些世家的私囊。”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凝重:“沈大人查案查到薛家頭上,薛家是裴閣老的姻親,這已經觸了保守派的逆鱗。寧王與河防總督彈劾她不過是順水推舟,真正在背後施壓的,是裴閣老,是那些被沈大人斷了財路的世家大族。”
鴻影的瞳孔驟然收縮:“你的意思是……”
“驚寒這孩子也是身不由己。”蘇知府嘆了口氣,“裴閣老以裴氏全族的安危相逼,逼他不許插手此事。他若敢幫沈大人一句,裴家百年的基業,便會毀於一旦。而且若不是他暗中周旋,刑部那些人根本不會等到志遠回來,早就直接抄家拿人,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會給。”
鴻影僵在原地,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
原來如此,竟然如此……
她現在要怎麼做,才能救沈青梧?!
窗外的風越發大了,吹得窗欞咯吱作響。
書房裡的燭火搖曳不定,映著鴻影怔愣的臉,也映著這場暗流湧動的棋局裡,身不由己的棋子與無法掙脫的枷鎖。
另一邊,車輪滾滾轆轆,駛向刑部大牢。
沈清梧靠在囚車的欄杆上,望著天邊飄過的雲。
她知道這場牢獄之災,只不過是個開始。
寧王勢力龐大,背後更是牽扯著無數權貴,這場仗,難打。
可她偏不信邪,她沈清梧,從來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牢門哐噹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陽光。
沈清梧獨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她的手裡,還藏著一張底牌,一張足以讓那些人措手不及的底牌。
而她信任的人,定會替她找到剩下的證據。
這場賭局,才剛剛開始。
三日後的夜晚,金鑾殿的燭火燃得通明。
寧王一身硃紅蟒袍,手持一疊卷宗,聲音鏗鏘地擲在丹陛之上:“陛下,太后娘娘!淮津府通判沈志遠受聖上恩典督辦河防一案,誰知她竟勾結黨羽,中飽私囊,而且還誣陷朝中重臣!此乃臣尋得的物證,還有兩位證人,皆是親眼所見她收受賄賂!”
他話音剛落,兩名身著布衣的男子被帶上殿來,兩個人拼命磕頭,口中反覆唸叨著“沈大人收受賄賂,草民不敢欺瞞天聽”。
裴閣老立在寧王身側,花白的鬍鬚垂在胸前,他望向階下眾人,沉聲道:“此人行事張揚,為求政績不擇手段,如今證據已然確鑿,還請太后娘娘與陛下下旨,將其革職查辦以儆效尤!”
他話音剛落,蘇知府便越眾而出朝殿上躬身叩首:“太后娘娘明鑑!沈通判為官素來清正,在山陽縣時她親赴河堤,疏浚河道,安撫災民,百姓們都有口皆碑!這物證與證人,臣以為疑點重重,還需細細核查啊!”
英國公亦出列附和:“臣附議!河防一案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這些所謂的證據怕是有人在刻意栽贓陷害!臣願以國公府百年聲譽擔保,沈大人絕無貪腐受賄之舉!”
隨著他話音落下,朝堂之上頓時分成兩派,一部分官員紛紛附和裴閣老與寧王,要求嚴懲沈青梧,而以蘇知府、英國公為首的官員則力證沈青梧清白,爭論聲震得殿頂的琉璃瓦似乎都在輕顫。
簾幕之後,太后的鳳目微眯,食指輕輕敲擊著身旁的檀木扶手。
她何嘗不知,這樁案子的背後關係的不只是沈青梧一人的生死,更是世家勢力與朝堂清流的兩派博弈。
若是嚴懲沈青梧,恐怕會寒了天下清流之心,若是全然偏袒沈青梧,又會觸怒裴閣老為首的世家大族,動搖朝局安穩。
良久,太后才緩緩開口:“此事牽扯甚廣,寧王與裴閣老所言證據亦需查證真偽。著戶部張尚書徹查此案,物證、人證都需一一核驗,十日之內需呈上詳實奏摺。”
旨意一出,朝堂之上霎時安靜了下來。
張大人素來以公正不阿聞名,從不站隊,正是平衡兩方勢力的最佳人選。
裴閣老的臉色沉了沉,卻也無從反駁,只得躬身領旨。
而此刻的蘇府,蘇曼卿正坐在書房之中,面前攤開著無數張密密麻麻的信紙。
自沈青梧入獄以來,她幾乎未曾閤眼,連夜修書,一封封的送往漕運總署的舊部、江南河工沿線的官員們,只為了找到能證明沈青梧清白的線索和訊息。
“小姐,宮裡傳來訊息了!”侍女匆匆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喜色,“太后下旨命戶部張大人徹查此案,老爺與英國公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總算為沈大人爭來了一線生機!”
蘇曼卿猛地站起身來,面上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沉聲道:“不夠,這還不夠。張大人縱然公正,可裴閣老與寧王定會從中作梗,我們必須搶在他們之前找到翻案的鐵證。”
她話音未落,門外便傳來一陣輕響,老管家匆匆進來遞上了一方摺疊的粗布手帕:“小姐,這是獄卒老劉託人送來的,說是沈大人親手所寫。”
蘇曼卿渾身一震,連忙接過手帕小心翼翼地展開。
裡面是一張粗糙的草紙,上面用炭條寫著幾行字,正是沈青梧分析的證據漏洞。
假賬本上面的字雖然是仿照她的筆跡,缺了她獨有的萬字的短撇標記,只要跟她之前的筆記作對比,很容易就能看出破綻,且兩名證人所述的漕運碼頭流程與衙門規制不符,所言的送禮之人的衣飾紋樣更是去年才流入京城的新樣式,與她巡查河堤的時間全然相悖。
“太好了!”蘇曼卿眼睛一亮。
有了這些關鍵線索,她便能順著筆跡追查偽造賬本之人,循著證人的破綻找出真正的幕後指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