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好奇問道,“甚麼大事?”
那客商將碗中粗茶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角:“淮津府的一位新上任的通判犯了掉腦袋的大事,嘖嘖,聽說這位官老爺上任還不到兩個月呢!”
這話一出,茶寮裡瞬間安靜了幾分,另一人連忙追問:“新上任的通判,是不是姓沈啊,我聽說這位沈大人可是個好官啊,她能犯甚麼事啊?”
那說話的客商撇了撇嘴,聲音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嗨,好官又如何?聽說有人參了她一本,說她收受賄賂,勾結亂民,意圖構陷朝廷命官,如今總督大人已經上書朝廷,請求革去她的官職,押解進京問罪呢!”
“這……這怎麼可能?”有人發出驚呼,滿臉的難以置信,“你怎麼知道這事,你從哪聽說的?”
旁邊的行商小聲開口,“這個兄弟說的應該是真的,我今天早上出城的時候看到衙門那邊圍了一圈官差,好多人都看到了!”
“官場的事,誰說得準呢!”先前說話的客商哼了一聲,“聽說這背後,還有大人物在撐腰呢!這沈大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青梧的身子猛地一僵,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橫衝直撞,讓她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她沒想到對方竟然先下手為強,不僅顛倒黑白,還給她扣上了這麼大的一頂帽子。
收受賄賂、栽贓陷害、勾結亂民……每一條罪名,都足以讓她身敗名裂,甚至掉了腦袋!
更讓她心驚的是,這訊息傳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廣,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
從蘇知府莫名離城,到蘇曼卿的密信送達,再到如今訊息傳遍大街小巷,這一環扣一環的算計,分明是一個精心佈下的陷阱,就等著她往裡跳!
顧辰晏和鴻影也將茶寮裡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兩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齊刷刷轉頭看向沈青梧,眼底滿是震驚與擔憂。
沈青梧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翻湧的怒意與寒意,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猛地勒住馬韁,胯下的駿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
她抬頭望向淮津府城的方向。
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早已散盡,遠處的城門樓在沉沉的暮色中若隱若現,輪廓模糊,像是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正虎視眈眈地等著她自投羅網。
顧辰晏看著她緊繃的側臉,低聲勸道:“大人,事已至此,府城怕是早已佈下天羅地網,我們此刻回去無異於羊入虎口。不如先找個地方避一避,從長計議。”
鴻影也跟著點頭:“是啊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先退一步,再想辦法聯絡蘇知府,收集更多的證據,總能扳回一城的!”
沈青梧沉默著,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座籠罩在暮色中的城池。
她知道,顧辰晏和鴻影說得沒錯。
這一回,她是真的踏入了龍潭虎穴,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退。
一旦退了,她這罪名就是徹底坐實了。
更何況,還有河堤下的數十萬百姓,那些失蹤的工匠,那些被淹沒的農田,都在等著她的一個答案。
沈青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與掙扎早已散盡,只剩下一片決絕的光芒。
她抬手抹去臉上沾染的風塵,聲音平靜得可怕:“走,回府衙。”
她望向身側擔憂的兩人,一字一句道:“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闖一闖。”
話音落下,她猛地一夾馬腹,駿馬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率先朝著那座暮色沉沉的府城疾馳而去。
顧辰晏與鴻影對視一眼,沒有一絲猶豫的立刻催馬跟上。
馬蹄聲急促而響亮,像是一聲聲義無反顧的戰鼓,朝著那座藏著無數陰謀的城池一往無前地奔去。
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三人終於到達了淮津府。
沈青梧翻身下馬,抬眼望去,卻見往日裡人來人往的府衙,此刻竟靜得落針可聞。
硃紅大門虛掩著,門口連個值守的衙役都沒有,兩側的燈籠歪歪斜斜地掛著,昏黃的光暈在風裡晃悠,映得門前的石階都蒙上了一層死寂。
鴻影率先皺起眉,腳步下意識地放緩,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短刃上。
她環顧四周,低聲嘀咕:“不對勁……按說那訊息傳得那麼兇,府衙裡就算不是戒備森嚴,也該亂作一團才對,怎麼會……這麼安靜?難不成城外茶寮那些人都是在傳謊話?”
顧辰晏也蹙著眉,目光警惕地望向府衙的飛簷翹角:“怕是沒那麼簡單,說不定是……”
他的話沒說完,沈青梧卻抬手打斷了他。
她望著那扇虛掩的門,眸色沉沉,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不是謊話。”
她太清楚對手的手段了。
寧王與河防總督佈下這麼大的局,絕不會只停留在流言蜚語上。
這般死寂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是獵人為獵物準備好的囚籠,正等著她自投羅網。
“走。”沈青梧理了理衣襟,抬腳便朝著府衙內走去。
剛推開那扇硃紅大門,一股壓抑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正廳的廊柱下,站著一排身著飛魚服的人,腰間佩著繡春刀,面色冷峻,是刑部的人。
為首的是個面色陰鷙的中年男子,見沈青梧進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大人,我們等你很久了。”
沈青梧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正廳的主位旁。
那裡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本該在鄰縣核查漕運的蘇知府,面色晦暗,眼底燃著怒火,卻沒有與她對視,另一個,則是一身玄色錦袍的裴驚寒。
裴驚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眸子裡情緒難辨,沈青梧看不懂他是甚麼意思,她也懶得看懂。
見沈青梧率先移開了視線,裴驚寒面色一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沉默地的垂下眸子。
“等我?”沈青梧扯了扯嘴角,語氣平靜,“不知諸位興師動眾的在此等候,到底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