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又鬧甚麼彆扭了?
昨日見面的時候,明明還和和氣氣的。
沈青梧嘴角抽搐,自她來到淮津府,就成了這父女倆的專職和事佬,每次碰面,少不得要從中周旋調停。
她甚至忍不住懷疑,在她沒來之前,這對父女究竟是怎麼好好說話的?!
沈青梧壓下心頭的無奈,裝作沒瞧見兩人間凝滯的空氣,面色沉靜地邁步走入廳中。
見她進來,蘇曼卿率先起身迎上,還不忘抬手屏退了廳內伺候的下人。
她望著沈青梧,欲言又止,那雙平日裡靈動飛揚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
沈青梧見她這模樣,心頭便有了數,蘇知府此番喚她來,定然不是甚麼好訊息。
她斂了斂神色,朝著蘇知府拱手行了一禮,開門見山問道:“蘇大人,您派人喚下官前來,可是有新的差事吩咐?”
蘇知府點了點頭,一聲長嘆後,從案上拿起一份厚重的卷宗遞到她面前:“你且看看這個。這是江南河防工程的卷宗。近年來江南水患頻發,可河堤壩體卻屢屢決口,害得沿岸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陛下震怒,下旨命巡撫衙門徹查此事。江南巡撫林大人說,此事唯有你能勝任,便向聖上舉薦了你,命你牽頭負責河防案的刑獄督查。”
話音未落,一隻微涼的手便下意識地拽住了沈青梧的袖口。沈青梧側頭望去,只見蘇曼卿臉色白了幾分,眼底滿是焦灼。
她極輕的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蘇曼卿不必緊張。
接過卷宗,沈青梧隨手翻閱了幾頁,眉頭便緩緩蹙起。
卷宗上記載的河防工程款數目龐大,動輒數十萬兩白銀,可字裡行間卻處處透著貓膩,不但賬目混亂不清,更有大筆款項去向不明,顯然是有人藉著修堤之名中飽私囊,大肆偷工減料。
沈青梧抬眸定定望向蘇知府,直言道,“這案子,怕是不好查啊。”
蘇知府面露無奈,喟嘆道:“何止是不好查。實不相瞞,此次林大人舉薦你之事,我竟是毫不知情……”
沈青梧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
雖說蘇知府對蘇曼卿執意要與自己成親一事多有不滿,但蘇府早已收下庚帖,婚期都已定好。如今整個淮津府無人不知,半年後蘇知府要嫁女,連朝中上下都有所耳聞。
他們早已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蘇知府斷斷不會讓她接下這樁風險極大的案子,平白斷送了仕途前程。
“哼!”蘇曼卿一聲冷笑,面上帶著幾分慍怒,“上次科舉案,你將卷宗送往英國公府,雖是迫不得已,卻也讓那位林巡撫覺得你繞過了他,沒給他半分顏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蘇知府,神色愈發冷冽:“這河防案牽扯甚廣,不僅涉及地方大小官員,還與朝中某些權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是個十足的燙手山芋。林巡撫把這案子交給你,分明是想讓你去碰釘子,查不出結果,便治你個辦事不力之罪!若是查出了結果,怕是要得罪一大幫人,對你日後的仕途極為不利!”
這番話,明擺著是在責怪蘇知府沒能幫沈青梧推掉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沈青梧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輕笑出聲。
她抬手拍了拍蘇曼卿拽著自己袖口的手背,又端起桌上的茶盞遞過去,柔聲安撫道:“我當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曼卿,此事的利害,我早就料到了。官場之上,從來都是禍福相依,有得必有失。我既然敢接下科舉案的爛攤子,便不怕這河防案的腥風血雨。”
蘇曼卿看著她從容不迫的模樣,心中的擔憂稍稍減輕了一些,卻還是忍不住再三叮囑:“你萬事小心。這河防案可比科舉案還要兇險百倍,之前朝中有官員建言,稅收糧食不必走運河運輸,改走海運,這樣至少能節省三成運輸成本,還能減少四分之一的損耗。這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結果卻……”
“我知道。”沈青梧輕輕打斷了她的話。
那件事,她早有耳聞。那位建言的官員下場極慘,幾乎可以說是身敗名裂。
當時滿朝文武群起而攻之,甚至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痛罵,說提議走海運的人,與海盜行徑無異!
明明是利國利民的好事,為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只因那漕運河道,本就是一條淌著黃金的渾水河。
南來北往的糧船鹽船,沿岸星羅棋佈的碼頭貨棧,乃至河堤歲修的每一筆撥款,都牽扯著盤根錯節的勢力。上至京中權傾朝野的勳貴,下至地方蠅營狗苟的胥吏,誰的手裡沒沾過河道的油水?
江南巡撫將這河防案交到她手上,分明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
七日後的傍晚,天色陰沉沉的,一場暴雨即將來襲。
沈青梧獨坐書房,案上放著一封剛收到的匿名信。
信箋粗糙,字跡潦草,卻字字如刀:“江南堤岸,歲修敷衍,根基朽壞,恐釀大禍”。
“大人,夜深了,該歇著了。”
門外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是顧辰晏。
沈清梧抬眸望過去,見他端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進來,眉眼間帶著幾分擔憂。
“睡不著。”沈青梧將那封匿名信推到他面前,輕聲道:“你看看這個。”
顧辰晏俯身看完信上內容,眉頭瞬間緊鎖。他抬眼看向沈青梧:“匿名信雖不足為證,卻也斷斷不能置之不理。這河堤關乎沿岸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安危,若真有人膽敢偷工減料……”
“我知道。”沈清梧抬手敲了敲桌面,“明日我要去河堤實地勘察。此事太過敏感,不宜聲張,只帶一兩個心腹便好。”
話音剛落,窗外便傳來一個清脆利落的女聲:“大人,算我一個!”
伴隨著話音,鴻影推門而入。她一身勁裝,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江湖兒女的颯爽意氣。
前些日子,她剛被沈青梧舉薦為淮津府推官,成了正兒八經的八品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