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實在想不通。
沈青梧向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此次卻半途而廢,難道是臨到關頭,忌憚沈萬山背後那人的勢力而退縮了?還是另有隱情?
沈青梧搖了搖頭,輕嘆一聲:“沈萬山現在恐怕已經不在沈府了。那口枯井是他設下的幌子。我們就算在府中待上一整天,也未必能見到他的蹤影。”
車廂內燭火昏黃,映得沈青梧的眉眼冷冽如霜。
她緩緩開口:“沈萬山根本沒打算逃,他從一開始,就是故意引我來沈府的。”
蘇曼卿猛地抬頭,眸中滿是詫異:“引你?可他明明……”
“他先是用沈忠讓我們放鬆警惕,以為他才是被惡僕背叛陷害的可憐人,又設了枯井的誘餌,留著沈全當幌子,甚至故意讓守衛鬆散,讓我們順利進出沈府。”
“他要的,就是我踏入這盤棋局,做他手中最鋒利也最好用的刀。”
“刀?”蘇曼卿不解。
“不錯。”沈青梧點頭,眸色沉如寒潭,“他自知犯的事太大,背後的勢力雖能保他一時,卻護不住他一世。如今沈府被圍,京兆府按兵不動,無非是在等一個由頭,一個讓他既能脫身,又能將罪責摘乾淨的由頭。”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而我,就是那個由頭。他算準了我身為沈家的人,又當著這縣令,絕不會坐視沈府蒙冤,不然我的官位也會坐不穩。等我順著他給的假線索查下去,他便會適時‘現身’,哭訴自己是被人陷害,再將一堆似是而非的證據推到我面前,讓我替他申冤。”
“到那時,我便是他的擋箭牌。”沈青梧冷笑一聲,“成了,他便能夠借我的身份洗清汙名,甚至能反咬一口,將禍水引給陷害他的人;若是敗了,我便是那個‘被矇蔽、亂告狀’的不孝子孫,丟官罷職都是輕的,搞不好還要替他背上罪名,做他的替死鬼。”
蘇曼卿聽得心頭一寒,後背竟沁出一層冷汗:“沈萬山是早就算好了這一切,引你入局?!”
“沈全是他放出來的棋子。”沈青梧深吸一口氣,“他早就知道柳姨託人給我送了信,也知道以我的性子定會來沈府一探究竟。他更是算準了沈全膽小怕事,又對他心存畏懼,定會按著他的吩咐來騙我,引我一步步走進陷阱。”
馬車疾馳前行,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
蘇曼卿望著沈青梧沉靜的側臉,忽然明白過來:“所以我們根本就不是要去山陽縣?”
沈青梧先前在沈府門口說要回山陽縣,都是演給那些暗中監視的人的一場戲,好放鬆他們的警惕。
“正是。”沈青梧掀起車簾,望向馬車旁策馬護衛的汪福,“我們改道去淮津府的按察司行署。”
汪福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但想起蘇曼卿之前的吩咐,還是當即應了下來,立刻讓車伕轉變了行進方向。
沈青梧似笑非笑,緊緊盯著沈府的方向,“他想讓我被動入局,我偏要先發制人。按察司向來與京兆府那些人素來不對付。我們現在就去按察司,我要以大義滅親,親手遞上彈劾沈萬山的摺子!”
“彈劾?可我們沒有實質證據。”蘇曼卿蹙眉。
“證據?沈萬山故意露給我們的那些‘線索’,便是最好的證據。”沈青梧唇角微揚,“他以為那些假線索能騙住我,卻不知我早已將這些‘線索’整理成冊,再加上沈全的證詞,足以讓裴驚寒立案調查。”
蘇曼卿定定望著她,眸子裡既有驚訝,又有欣慰。
看來早在沈府賬房的時候,沈青梧就已經發現了沈萬山的盤算,並且佯裝不知的順著沈萬山埋下的鉤子去往目的地,一路上不動聲色的收集了證據,反將一軍。
不到兩年的時間,沈青梧的成長速度就如此快,她真是天生就應該走這條路……
沈青梧放下車簾,轉頭看向蘇曼卿,神色鄭重:“另外,煩請你立刻傳信給蘇知府,告知他沈萬山的陰謀和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讓大人早做準備。另外,我還需要你幫我去查一下流放中的沈子墨,沈子墨之前打理沈府的一應事務,沈萬山做的那些事,他未必一無所知。”
“還有京兆府。”沈青梧補充道,“他們按兵不動,定然是知曉沈萬山背後的勢力。請幫我暗中探探口風,摸清那股勢力的底細,我們才能對症下藥。”
蘇曼卿聽著她有條不紊的安排,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並未覺得沈青梧給她安排那麼多的事情是想利用她,她知道,沈青梧能放心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正是信任她的表現。
蘇曼卿微微頷首,立刻從懷中取出信箋和筆墨,一邊書寫一邊道:“你放心,我這就安排人快馬加鞭送去。”
她思索片刻後,又道,“只是沈萬山如果不在沈府,現在恐怕已經去跟幕後之人會和,他們會不會提前動手?”
“大機率會。”沈青梧眸色凝重,“但我們搶佔了先機。只要按察司立案,裴驚寒介入,他們便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我們。”
……
馬車晝夜疾馳,終於在次日晨光破曉的時候,駛入了淮津府城。。
蘇曼卿遞過溫好的水壺,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喝口水吧,這一天一夜你閤眼都沒超過一個時辰。”
沈青梧揉了揉酸脹發澀的眼眶,接過水壺僅抿了一小口便遞了回去。
沈萬三的棋局步步緊逼,每分每秒都關乎成敗,她實在無心耽擱。
車簾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前方街口已能望見按察司行府的硃紅大門。
沈青梧抬手理了理衣襟,抹去鬢角塵土,讓自己看起來不算太狼狽。
“汪福,去通報。”
汪福應聲上前,對著門房拱手躬身,語氣恭敬:“勞煩小哥通報一聲,山陽縣縣令沈青梧,有緊急公務求見裴大人。”
那門房是一張陌生面孔,他斜睨著沈青梧一行人,語氣不耐煩到了極點:“我們大人今日閉門謝客,誰也不見!”